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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文集-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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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点头。
    倒真是一个很精干的男子汉,比小田也不差。如今官做得也差不多大,只是不在北京,
毕竟见的世面少。不过,当年你的眼光不错。
    妈,看您说到哪里去了?真是一台联想式电脑。
    门又响,是今日的老田回来了。我迎住他,今天家里有客,原来一起在昆仑山呆过
的……
    他说,知道了,是伊喜。
    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他说,关于自己老婆结婚前与恋人的故事,每一个男人都会记得很清楚。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幸好那里已很干燥。我们是战友,我说。
    你紧张什么?他奇怪了,我还不放心你吗?他说。
    我放心地去做菜。
    等我把各式菜肴摆好,老田和伊喜的酒已经喝过了最初的拘谨阶段,进入畅所欲言的状
态。
    我很感谢老田,他给了我面子。
    你们那里现在怎样?老田问,舌头略有些板正。我忙对伊喜说,大家都自便吧。伊喜点
头。
    商朝。大家都回到商朝了,人人言商。
    无商不富吗!老田很开明地说。他是搞政工的,已显出穷途末路的窘迫,一天总想跳
槽,又不知哪个槽有肥美水草。关键是他本人一无所长,并非骏马。
    老田的思路这样活跃,为什么自己不下海呢?伊喜的眼睛水汪晶亮,两条小鱼开始游
动。
    并不是人人都能下海,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宜游泳。就像安眠药,绝大多数人吃了都睡
觉,但也有人吃了就蹦高,比兴奋剂还厉害。再说海也并非都是北戴河海滨浴场,可以舒舒
服服地泡着。太平洋、北冰洋,厄尔尼诺海潮、百慕大三角都是海。身未下海心先寒,我看
我们这一家子注定要在岸上旱死。我把盘子调正一番,把里脊蒜苔摆到伊喜面前。趁热吃
吧。我说。
    我今天倒是第一次听一个人说自己不宜下海,人们都以为自己是商人,遍地是黄金。但
你不下,又何尝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呢?伊喜伸出筷子去夹远处的菜。像你们这样只凭工资过
活,只相当于领取失业救济保险。没想到你们就要沦落到赤贫以下,想象中,你们的日子应
该好得多……伊喜颇感慨。
    你不要以为素菜就便宜,西兰花要十元钱一斤,比肉贵多了……妈妈嫌伊喜小觑了我
们,忙着分辩,却又接着说,要说最苦的要属我们离退休的人,只有出项没有进项……所有
的老人都不失时机地叫苦连天,不管听这话的人有没有能力和兴趣。她的话其实很矛盾,一
方面在表白自家依然排场,一方面在申诉贫穷。
    我非常想有钱给模苏买一台电脑,她经常伏案,累得背痛,要我给她拔罐子。她是医
生,趴在那里遥控,但我手忙脚乱,有一次还把她的头发烧着了。因为她说颈椎疼得最厉
害,要我往那里拔,那离头发太近了……老田喝多了,很动感情地说。
    我不知说什么好。
    但要下海,首先不能淹死。所以我在犹豫。我当过海军,到不明深浅的海域,要有救生
设备,最好连一口水也别呛……老田兀自说着。
    伊喜沉思着,夹了一缕海蜇皮。蜇皮里拌着白菜丝。这样菜会显得多,而且还爽口,是
妈妈教我的诀窍。只是为图菜盘丰满,白菜丝搀得过多,伊喜这一夹几乎无蜇丝。
    作为女主人,我很尴尬。
    我会写点小稿,也算第二职业了。我想把话题扯开。
    模苏写稿有些像马克思了。老田说。
    哪里像?伊喜、妈妈和我异口同声地问。
    马克思曾说,他写资本论所得稿酬连写这书时抽的雪前烟钱都不抵。模苏的稿费不够电
钱、纸钱、墨水钱加寄稿的快件邮费。老田亮出谜底。
    真是鬼打墙,转了一圈,又回到钱的坟茔。
    写作不是为了挣钱,是我的爱好。衣可御寒,食可果腹即可,别无它求。古时讲富贵不
能淫,我心里平衡,经商也不能淫。我面对着丈夫和以前的恋人,很决绝地说。
    吃菜。模苏的手艺不错。妈妈为缓和气氛,用公筷把蒜苔夹到伊喜碗中。
    既然模苏不肯做,我们做点什么吧。不下海也可以做。只要一次做成功,摸苏就可以买
一台电脑了。伊喜面对老田说,好像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人。
    具体怎么做呢?老田前倾身躯,仿佛冬天里趋向火堆。
    如今兴“做”这个词。“做”像个竹编的大筐,什么都可以塞进去“做”。做钢做铁做
股票做军人,爱也是做出来的。甚至“作”也可以做——做作。
    我从河南运一批货物来,你们在北京做。伊喜的双眉聚成堤坝,思考着说。
    河南?有什么?红薯干吗?那玩艺现在也很贵,好几块钱一斤,叫红薯脯。妈妈很内行
地说。
    不。不是红薯干。伊喜边答边很小心地将碗内的蒜苔剔到桌面上。
    为什么?我问。这是妈妈给他的,这不是太让老人家难堪?
    伊喜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不吃蒜苔的。
    怎么了?我很吃惊,以前没听你说过呀!
    以前是吃的,但现在不吃了。吃伤了,就像人有了伤心往事,再不愿重温。伊喜说。
    这可是个细菜。合家团聚,喜庆宴席,都少不了蒜苔。这是个摆得上席面的菜。妈妈撇
撇嘴。
    我们那里是国家定点出大蒜的地方,一个蒜头有这么大。他指指盛饭的青花瓷碗。
    你骗人。我说,那碗足能盛三两饭。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模苏,我骗过你吗?
    那没有。我垂下眼帘。我不愿让老田觉出异样。
    我们那儿的蒜头比红富士苹果还大。再过几天,蒜苔抽得像一片青箭。人人吃得啐口唾
沫都是碧绿的,闻着便要反胃。这东西在北京现在卖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妈妈说。再过几天,也不会便宜多少。妈妈是个菜场通。
    我们那里旺季只几角钱一斤。老田,我送你一个机会。我们都是当过兵的人,借用一个
军业术语,我们进行一次商业演习。这不是海,连游泳池都不是,只是一个脸盆。下水之前
在脸盆里先练练憋气。只有利润,没有风险。
    我们那里盛产蒜苔。我可以收购到最好的蒜苔,所需费用由我来付。我找军车,从河南
直运北京。一路上有高速路,风驰电掣,只用一天即可到。这些环节都由我负责,汽车费、
汽油费、司机人头费、路上关卡费,都由我负责,这在我,小事一桩,不过举手之劳。但蒜
苔运到之后,就是你们的事了,销往何方,什么价格,都由你们自去联络,我就鞭长莫及
了。司机到了北京,卸下菜就走,剩下的戏,就由你们自己去唱了。怎么样?做不做蒜苔
呢?
    空气中充斥着蒜苔的气息,好像淡绿色无所不在的纱幔。
    俗话说,好马跑不过青菜行……妈妈最先打破平寂……
    老田咕嘟一声喝了一口酒,像喝茶。妈,这事我们是没有风险的。伊喜给了我们一个非
常优惠的条件。假若赚了钱,那些成本费我都付给你,假如……
    假如万一亏了,自然都算成我的。伊喜很豪爽地说,和老田碰杯。
    妈妈像一棵老树,萌发新叶比灌木要慢,一旦明白过来,立时郁郁葱葱。我明天就到农
贸批发市场去联系一下,听说外地来了莱,只要货色好,不用卸。小商小贩们就围上去
了……
    篷车一定要苫好,蒜苔怕捂又怕雨……多准备几手,万一车到那天北京市场饱和,立时
开往远郊……最好先同几家大户打好招呼……他们热切地讨论。将我游离在一边。
    伊喜要走了,同妈妈热烈地道别。
    我们送伊喜下楼。
    楼道里很黑。隔一层才亮一个瓦数很低的灯泡,因为楼梯里的电费由大家均摊,就有了
这种俭省的约定俗成。
    我把伊喜给找到了。可他已不是我心中的那一个。不知是谁的过错?或许我们都没有
错,生活就是这样古怪。
    夜风很凉,伊喜的车还没有到,远处建筑物上的瀑布灯,把街市布置的璀璨与黑暗愈加
分明。
    老田对我说,你为什么一直不作声?
    我说因为你们讲的话我觉得陌生。
    老田说,别害怕,伊喜不会坑我们。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对于他们衷心爱过的女人,一
辈子他们都愿意帮助她。女人有的时候却会复仇。
    老田与伊喜并肩站着。
    我觉得冷,把手插进衣兜。手指碰到一块坚硬的手绢,仔细去摸,才分辨出那是一张纸
片。我夹住它尖锐的折角,想起那上面有两个潇洒的字。
    一种很美好的东西在我心中震裂,犹如蜡染布上无数的冰纹。但愿我们不再相逢。
    我用手指纹动纸,它在我的掌中濡软,最后一用劲,它破碎了。
    再见。
    伊喜说。我们也说。


    ………………………………………………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伴随你建立功勋



作者:毕淑敏
    “你过来,帅北征。你愿意他两个,哪个当你爹,自己拿个主意。若都相不上,咱再找
旁人。”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军人说。
    帅北征沉默地走过来。他个子很高,却很单薄,象田野里疯长而不秀穗的庄稼。他抬起
忧郁的眼睛,开始为自己挑选父亲。
    两个判断不出年龄的老农民,靠在墙根晒太阳。中原小县武装部的土墙,在冬天的阳光
照射下,反射出暖洋洋、臊烘烘的气味。他们微合双眼,丝毫意识不到正在进行的事情同自
己有什么关系。只有从鼻孔中荡漾出的烟雾,证明他们还没有睡着。
    烟雾……中华烟的烟雾,象钢蓝色的硝烟;弥漫而过。父亲的脸裹在烟雾之中,冷漠而
尊严:“你们有什么权利绑架我?!”
    红袖章挥舞得如同一片血泊:“老东西,还挺狂!把他嘴里的中华烟夺下来!”
    几个穿军装的造反派簇拥上来,象拔草一样去揪父亲嘴里的香烟。那烟象生了根一样,
始终粘在父亲轻蔑的唇边,象一根雪白的粉笔。
    烟,终于被抠出来了。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烟,只是一坨混合着血迹和牙齿的灰绿团
块。
    父亲被带走了。他的背影象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可他的儿子却要在这两个石块一样沉
默的老农当中,挑一个作自己的爹!
    父母被关押,帅北征一夜之中坠入黑洞,生活来源中断,没有任何一家亲戚朋友肯收留
狗崽子。他也没有老家可回。当年父亲投了红军,遗下的亲属满门抄斩。他生在北京,长在
北京,孑身一人,北京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正在这时,尧敬尧到北京来了。很多年前,他是父亲帅紫成的警卫员。父亲有过许多警
卫员,父亲都快记不得他们了,可他们都记得父亲。尧部长从中原小县的武装部来看望父
亲,他只见到了帅北征和到处贴满封条的房子。
    “日他姐!我找他们讲理去!打壶梯山那会,帅师长一橹袖子,端着机枪往上冲,周围
的炮弹皮落得象扬场。那时候我是新兵,空着手跑还跟不上趟。这样的人,能是叛徒特
务?”
    尧部长无所顾忌地大声喧嚣,震得贴了封条的书柜玻璃门,象遭了空袭似的哗哗作响:
“跟我走吧!虽说我这官儿比不上你爹的一个零头,山高皇帝远,我可说了算!”
    尧敬尧部长以绿林好汉的勇气,神不知鬼不觉将帅紫成的儿子帅北征带回了他的辖地。
尧部长要为帅北征找一个爹,然后就一手遮天送他去当兵。又找回来的儿子秦帅北,加入了
公元1966年冬季征兵的行列。
    新兵第一顿饭吃大白馒头。
    “解散开饭”的口令还没从新兵连长龙凤虎的嘴唇掉下来,刚换上绿军装的小伙子们,
就象定向爆破的绿墙,唰地倒向大白馒头。
    这当然是不符合军队纪律的,但龙凤虎并不忙于纠正,反而浮出欣赏的笑容。吃吧!吃
吧!部队上管够,能吃才能做。他接过几茬兵了,知道新兵们抢食得越凶,越是说明当地贫
瘠困苦,这样的兵没见过世面,能吃苦,好带。
    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新兵。他面色苍白,眉毛很黑,整个脸庞对比着草绿色的军装,显
得过于纤巧。他愣愣地提着充当饭碗的茶色瓷缸。从瓷缸倾斜的角度,可以断定里面没有一
滴菜汁。
    “你为什么不吃饭?”龙凤虎踱过去。
    “不是我不吃饭,而是根本就没有饭了。”新兵的回答并不象他的体质那样柔弱。
    龙凤虎不用看,就知道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去抢?”他目光炯炯地说。
    “抢?!”秦帅北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他所受过的全部温文尔雅的教育,都使他
无法服从这道命令。
    “对,抢!从今后,你就不是一个老百姓,也不是一个学生。军人除了服从,就是争
抢。”龙凤虎说:“不然的话,连饭都吃不上的兵,还能打仗吗!”
    “是!”秦帅北挺胸收腹答道。这入伍第一课,够他受用终生。
    龙凤虎一回头,瞄到一个大个子兵,双手象叉似的,每个指头上都扎满了馒头。小指因
为略短,馒头插得不牢,摇摇欲坠象海豚顶球。
    “你过来。”龙凤虎威严地叫道。
    大个子新兵一边走一边加紧吞咽,他倒不是感觉到了食物的危险,只是想快快把牙缝打
扫干净。娘说过,同长辈说话,嘴巴要利索。
    “我说,你吃得了吗?”龙凤虎问。
    “报告,吃得了。”小伙子憨憨地回答。他是那种从小到老都不会有大改变的脸形,方
头方脑,两只眼睛似乎也是方的,彼此隔得很远。
    这倒叫龙风虎连长一时没了下文,“你就是吃得了,也得分给别人两个。”他严肃地
说。
    憨小伙这才看到站在一旁两手空空如也的秦帅北,一伸巴掌:“给你——”
    肚子咕咕叫的秦帅北,此刻却犹豫了。他清楚地看到憨大个洞穿馒头的指甲里藏污纳
垢。
    龙凤虎以为他是腼腆,象摘棉花团似的从憨大个手上掳下馒头:“给你就拿着!”
    秦帅北想到连长“抢”的指示,再说肚子比眼睛更重要,也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龙凤虎问大个子。
    “桂兰。”大个子兵瓮声瓮气地回答。
    “我问的是大名。”
    “报告,这就是大名。”桂兰急得差点噎着。
    秦帅北好奇地注视着这个有着如此女性化名字的战友。他发现桂兰象红枣一样饱满的耳
垂上,居然还扎了耳朵眼。
    “我上头几个哥哥都没站住,我妈怕我不好养活,就给起了个丫头名。说这样阎王小鬼
不稀罕。”桂兰忙着解释。
    龙凤虎点点头,又摇摇头。
    饭后安排洗澡。
    新兵们来到围着绿栅栏的铁路澡堂。这里是个慢车只停一分钟的小站。但铁路终归是铁
路,麻雀虽小,肝胆俱全,拥有在偏僻的小城尚属奢侈的浴池。
    新兵们脱下里外三新的绿色军装,用绿帆布腰带拦腰一捆,堆在更衣室地上,象是一摊
摊刚砍下来的青菜。
    龙凤虎坐在更衣室外面的走廊里。他可不愿跟进去。乡下小伙子一身汗酸气,让他们在
池子里多泡会,脱胎换骨地洗涤一番,把虱子、虮子连同庄稼人的尘土,一古脑留在他们的
家乡,然后红朴朴白生生地奔赴边关,可他又不能走远,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得时刻关
照。
    新兵们赤条条地跑进浴室。
    嗬!恁大一池热水!
    浴室里云遮雾罩,暖气袭人。新兵们惊叹:烧这老些热汤,要费多少柴禾!扑通扑通象
青蛙似的跳下去,有几个还打开了水仗。
    一个小个子兵脚下踩到很柔韧的东西。他用大脚趾很灵活地一挑,那玩艺跳高似地弹了
起来,一股很有劲道的潜流,打着旋地绕着他的腿肚子转。小个子兵感觉到某种危险,把大
脚趾上的东西甩掉,镗到距这儿最远的角落里呆着。
    小个子兵叫池可信。
    水,不动声色地越来越少。新兵们说:“这水咋球了?”
    小个子兵也跟着嚷:“这是啥球水!”
    当大家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并且找到那个倒霉的橡皮塞子时,水已经无可挽回地减少
到刚没膝盖骨。
    新兵们抱着肩,缩着颈,沾过水的肌肤暴起一层粟粒。
    秦帅北不冷。他至今还没下水呢!
    他从未见过这种汤锅式的洗澡方式。家里有间贴满天蓝色马赛克的浴室,有一个白如牛
奶的浴缸。帅北征从小就在这个浴缸里洗澡,刚开始只能放小半盆水,否则会把他淹没。水
波荡起蓝色的浪花,使人感到轻微的头晕,对胸腹和后背有一种类似抚摸的压迫,使人想起
妈妈柔软的手。
    后来,他上了学。这是一所干部子女集中寄宿的学校。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学校的淋浴喷
头,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大众化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原始共产主义式的大池子,看到
桂兰脖子后头有象漆皮剥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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