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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冬走上一条热闹的大街,沿着左侧的林荫道往南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无数的碎片,里冬小心翼翼地踩着它们走。街道两侧,商店病恹恹的,它们的表皮被无数块耀眼的玻璃包扎着。里冬走着,眼睛直愣愣地往前,尽量不去看它们,然而,他仍然经常不小心瞥见橱窗内陈列的一排排高跟鞋和浓妆艳沫的柜台小姐。那些玻璃门,大都安装着发亮的铜扶手,一面向大街喷涌着一阵阵热浪,一面吞吐着表情各异的人群。因为逆着人流行走,里冬常常不得不侧起身子,或者干脆停下来,让别人先过去。一位年轻小姐,穿着一条漂亮的短裙,胸脯挺得老高,立在街边一棵梧桐树的暗影里,朝着里冬走来的方向眺望。里冬直直地走过去,当离她仅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与她四目相对已经多时,他甚至从她清澈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他有些心惊肉跳,赶紧侧转身子,急走几步,拐进一条小巷,奔跑起来。有颗凉丝丝的东西掉进他的脖子,他一阵哆嗦,那是从一户人家的窗口滴下来的水珠。他跑了一段路,然后慢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喘着气。他在一间理发店门口停下来,那里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立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瘦男人,弯腰曲背,尖下巴,头发蓬松,从发际淌下来的汗水积在一道道皱纹里,两只黑而薄的耳朵像瓦片一样可怜地支楞在脑袋边上。
他正观赏着这副尊容,理发店里走出一位女郎,吓了他一跳:
“老板,理发吗?”
女郎张着一副大嘴,鲜艳的舌头在里面飞快地搅动着,她的嘴唇、鼻子、眼睛、耳朵也都红艳艳的,她的整个脑袋因此被拼揍成一捆巨大的花束。里冬有点眼花,连忙逃窜。
小巷尽头又是一条大街,不过空旷多了。大街对面是一块狭长的公园,依傍着湖泊。湖面迷蒙开阔,有小船在湖心荡漾。湖水尽头有一脉时隐时现的青山。里冬在售货亭里买了一罐汽水,找了条临湖的长凳坐下来。他看见岸边的水面上漂着一堆纸屑,一部分是牛皮纸的,一部分是普通的信纸。汽水里有一股臭味,里冬喝了一口又吐了回去,顺手把饮料罐放在脚下的石板地上。有点累了,里冬闭上双眼,可是垂下的眼皮立即显示出了一片骇人的血红色。里冬赶紧睁开眼睛,还好,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还好好地活着。一位驼背老人抖抖索索朝他小步挪过来,在他脚边停下。老人那深深凹陷的两粒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里冬,一边吃力地弯下腰,小心地拾起那只饮料罐,然后敏捷地跳开。里冬被吸引住了,他斜眼看着老人在不远的一条石凳上坐下,把饮料罐轻轻摇了摇,放在一边,脸上浮现出了细微的笑容。老人脱下身上那件破烂的外套,把它搁在两膝上,小心抚平,那神态仿佛正在出席一次上等人的晚宴,他的嘴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叼了一根塑料吸管,里冬收回目光。还是让老人自个儿享用去吧。他望着湖面,脑子里一片芜杂——他常常想抓住某样确切的东西,却总是什么都抓不住。他依稀记得今天早晨被传呼机吵醒后的一些事情,但是它们也处在快速遗忘之中,也许到明天早晨,脑子里便又什么也没有了。他像摇一只酒瓶一样用力摇着脑袋,仿佛已经摇出了很多泡沫。后来他不再用力了,脑袋仍然在不停地晃动,过了很久才慢慢耷拉下来。有个戴红袖套的治安纠察在四周转来转去,不时地打量着他。他从石凳上站起,转身走出公园,再次横穿大街,贴着人行道的墙根走。沿街店铺很少,大都是爬满藤萝的旧墙。
有一道墙很长,里冬贴着它走了很久,走累了。他想停下来时,发现墙断了,出现了一道虚掩着的铁栅栏门,上面没挂门牌,也没挂招牌。
这是家装潢公司吧。里冬自言自语道。
他推开铁门,低头走进去,路面非常清洁,路的两旁,几簇月季在轻风中摇曳。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座木结构的建筑。
有人在后面喊他。他回过头,看见了大门右侧的那间小房子,从它的一扇小窗里探出个脑袋。是一位老人,牙齿掉光了,嘴巴往里瘪成一只黑乎乎的空洞,声音就是从这个空洞里发出来的。
“你找谁啊?”老人说。
“我找一个女孩。”里冬说。
“女孩?”老人耳朵有点背。
“她叫小小。”里冬说。
“你认识她?”老人说。
“不认识她,我会来找她吗?”里冬叫道。
老人盯着他,说:
“这座楼是空的。”
“不,不可能,这里有一家装潢公司,她是公司的秘书!”里冬的叫声越来越响。
“装潢公司老早就搬走了。”老人说。
这座木结构的房子至少已经存在一百年了,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来历。它最先的主人老早就搬走了,也许已经死了。装潢公司的搬入又搬出是后来很晚的事情,看门的老人说,它两三年前搬到一座新建的大厦里面去了,在那之后,一家建筑工程公司在这里办公,它在不久前也搬走了,因为老房子就要被拆掉。它的台阶是用光滑的长石条砌成的,里冬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它微微的撼动。正大门前竖着两根柱子,油漆剥落了,露出树木的颜色。灰褐色的门楣上,雕着几朵不知名的花,凹槽里积满了尘垢。里冬扶着栏杆,走上那道旋转楼梯,他的脚步声也跟着旋转而上,并在房子的各个角落里响着回声。回声在他的耳际回荡着,并由清晰变得混乱,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不断地敲击、刺痛着他的耳膜。
里冬好不容易才挨上最后一级楼梯。回声消失了。他扶着栏杆喘息了一会儿,然后往前移了几步,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住。透过门缝,里冬看见了那间空空荡荡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桌子上堆满了废纸,抽屉拉开着。椅子全部被搬走了。地板上到处都是废弃的文件,上面留着杂乱的脚印。有几个被掏空的柜子仰面翻倒在地上。十多个窗户都开着,窗外繁盛的夹竹桃树影婆娑。那些迈着细步、闻着花香的女孩哪里去了?里冬在那张临窗的桌子前站了许久,转身下楼。
和看门的老人告别后,里冬又回到了大街上。他仍旧贴着墙根急急地走,他的胳膊好几次都重重地甩在墙上,痛得他停下来直跳。然而他根本无法离墙太远走路,否则他就难受。有时候围墙内会扔出一个正在燃烧的烟蒂,差点打在他的头上。走到这条大街的尽头,里冬又拐入了另一条更长的大街。
里冬看见前面二十米处正横行着一对男女,他们互相搂抱着,里冬可以看见他们模糊的侧脸。男人不时地腾出手来,抚摸女人的臀部。女人留着披肩发,腰肢细细的,臀部随着两人迈步的节奏像蒲团一样前后甩动着。里冬急遽地往前奔跑了几步,仔细察看女人的腰肢和她那米黄色的拖地长裙。
小小!里冬叫道。但是那对男女没有半点反应。他想叫第二声,可是刚才那一声呼唤已经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他颓然在路边坐下,透着气,当那对男女就要在他视线里消失时,他又站起来,屁颠颠地跟着跑。他的脑袋很小,但是脖子更小,所以脑袋就前后左右不停地晃着,好像那脖子原本只是一截橡皮管。风卷着落叶,贴着地面走。他的裤管被吹起来了,露出了木棍般的小腿。他跑着,慢慢地就掌握不住方向了,遇到障碍物就转不过弯,他不断地打着趔趄,经常踩在别人的脚上,有一次,他把整个身体都撞到了一根电线杆上,然后像一团泥巴一样跌在地上。他顾不上检查身体就迅速爬起,然而他已经支不住了,跑了几步就停下来。他蹲着,把脸埋在两膝之间,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后脑勺上。他想休息一会儿再走,可是等到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对男女已经看不见了。
里冬看见路边的一家小酒吧,门的两边贴满了松树皮,便挨了进去。酒吧间很暗,门一关上,便只剩下了蜡烛的微弱的火焰。许多张脸在晃动,许多影子重叠在用树皮装饰起来的墙壁上。里冬在角落里坐下来,要了一瓶啤酒。他喝了没几口,眼圈就红了,那红晕以眼珠为中心,像涟漪一样一圈圈地荡漾开来。那蜡烛的火焰开始摇晃了。
一位女孩朝他走过来,坐在对面。她留一头披肩发,身穿一条蓝色的背带牛仔裙。她目光躲闪着,好像有些羞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女孩说。
大概有点喝多了,里冬的鼻子有点塞。他把小指伸进去,使劲旋着。他在记忆里使劲寻找着眼前这个女孩的影子。
“你在哪里念书?”里冬问。
“你觉得我是学生吗?”女孩说。
“我猜的。”里冬说。
“你猜错了。”女孩说。
“我没猜错,你肯定是个学生……”里冬说。里冬看见她笑了,露出一排又细又白的牙齿和那粉红色的牙龈,他有些不悦,说:
“……但是我知道你还过着另一种生活。”
女孩收起笑容,但是不一会儿,脸上的肌肉又松开了。
“你是个教师?”女孩说。
“有一段时间。”里冬说。
“怪不得。”女孩说。
“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了。”里冬说。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她说。
“我不是一个人,你会过来吗?”里冬说。
“你额头上有两个包。”女孩说。
“摔了一跤。”里冬说。
“你是个古怪的人。”女孩说。
“是吗?”里冬说。
女孩兴味索然,站起来想走。里冬连忙拉住女孩的胳膊,仰头看着她。女孩挣扎了几下,不动了。里冬的手指顺着她的胳膊慢慢滑下来,最后和她的纤细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女孩转着脑袋,她的眼睛也在不停地转着。里冬举起杯子,仰着头,让残留在杯底的泡沫沿着杯壁慢慢地流进嘴里。他站起来,说:“我们出去逛逛。”
门外亮堂堂的。响起一阵尖利的喇叭声,里冬不禁打了个哆嗦,四顾张望了一会。汽车像行驶在河里,劈起一条条白花花的波浪。他们靠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我们去哪儿?”女孩说。
“你也许没去过。”里冬说着,拉女孩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在笔直的大街上疾驰着,从车里看出去,那些高楼是斜的,好像就在里冬的正头顶。道路非常开阔,但是慢慢地就变窄了,变弯了,变不平了,两旁的高楼不见了,出现了一排排乔木以及掩映在树丛中的小屋。
“什么鬼地方!”女孩叫道。
“你马上就看见了。”里冬说。他一直看着窗外,好像没有察觉到女孩神色的变化。车子开上一道缓坡,路边出现了松树。
“停车!”女孩叫道,“停车!”
司机放慢车速,回头朝后座看。里冬示意继续往前开。
车子拐了个弯,在一片树林旁停下,里冬打开车门,拉起女孩就走。司机说:“你还没付钱呢。”里冬哦了一声,回过头去付钱。
等到出租汽车吐着黑烟开下山坡,整条道上便只剩下他们了。
这是郊外的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因为前面山岗的阻挡,城市已经看不见了。他们站在一片松树林的边上。树木很粗,树皮上结着一颗颗半透明的松脂。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松针,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松针上爬着。女孩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以前我老是到这里来……”里冬说。他的左脸抽搐着,当他抬起头来看着女孩时,他的脸都歪了。
女孩突然间转身就跑,里冬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跑出一丈之外。
里冬追上去,扯住她的袖口,叫着:
“你不要跑呀。”
“放开!”女孩腾出另一只手,抽了里冬一记耳光,一边喊道,“流氓!”
里冬懵了一下,女孩乘机逃脱,冲下山坡。里冬回过神来,就屁颠颠地追下去。他的脑袋又晃起来了。他跑着,一边望着女孩那随风飞舞的长发。一辆蓝色的小汽车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女孩站在路边,向它使劲挥手。车子迟疑了一下,开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她打开车门,坐进去。里冬还没追上来,车子就开了,于是他就在车子后面跑着。车子开得很慢,可是他就是追不上,他的小腿又开始打战了,他的脖子可能是伸得太长的缘故,以至显得像胳膊一样细。他吃不消了,慢慢停下来,喘着气。他看见女孩把脑袋伸出窗口,远远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她跑了呢。他对自己说,一边晃着脑袋。
已经临近傍晚了,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给里冬全身抹上了淡淡的红色。这是今天的太阳,不是昨天的,也不是明天的。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子,他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他转身返回到那片松树林里,在松针上躺下来。有只小鸟在啁啾。
休息了一会儿,里冬感觉好多了。太阳沉下去了,黑暗升了起来。时候已经不早,他准备回家。一想到那个寂静的家,他的步子便又轻快起来。他总是一回到家,就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他很快就走下了山坡,他的眼前又出现了稀疏的房子,它们不断地变得稠密。他朝着市中心走去,很快就看见了城市的高楼和霓虹灯。他像一个梦游人一样晃荡着。又是一个美好的星期天的夜晚呢。
别在腰上的传呼机又一次响了起来。里冬俯身去看,发现仍旧是早晨那个电话号码。这个固执的打传呼者令人厌烦,但是里冬很快就原谅了他,并且在一家小杂货店里找到了一只公用电话。
“喂!”里冬叫道。
“喂!”那一头传来年轻小姐的声音。
“谁打传呼?”里冬说。
“你是谁……哦,对不起……我可能打错了……”女孩说话稍稍带点鼻音,但嗓声婉转,非常入耳。里冬好像被人击了一闷棍,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摔倒。他叫道:
“不!你没打错传呼!……”
里冬紧紧地抓着电话筒,他真想把它给捏碎,他叫着:
“你是小小,是不是?我是里冬呀!”
“对不起,是我弄错了……”女孩说。
“你一定知道我是里冬,所以今天给我打了这么多的传呼……”里冬叫着,有点反胃,酒精和食物涌上了喉咙口,一股刺鼻的气味从他嘴里喷出来。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又喝醉了……”里冬还想说下去,这时发现电话已经断掉了。
里冬额头冒汗,浑身无力,身体直摇晃。旁边有位中年男子在买香烟,里冬伸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并朝他歉意地笑笑。中年男子没理他,买了烟就走。里冬失了支撑,身体一斜,摔倒了,结果把肚子里的秽物都摔出来了,满地都是。
里冬在地上躺了一会,然后坐起,双手支撑地面,屁股缓慢拱起,然后全身站直。她为什么要给他打传呼,他回过去,她又不承认了呢?这样也好。里冬对自己说。给了你一点点希望,又迅速把它扼杀,这样不至于陷入太大的痛苦之中。这么一想,里冬的头脑便彻底清醒了。他一瘸一拐地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也许她根本就不是小小,小小一定早就忘掉了他。里冬想道。他有点难受,因为许多迹象表明,他的一些记忆正在苏醒。他绷紧手掌,狠狠地在自己的左右脸上各抽了一耳光,手和脸都很痛,他就再抽两下,于是手和脸都麻了,接着脑子也麻了,好像什么记忆都没有了。也许,这个星期天,将和以前的所有星期天一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幸好小小没再关心着他。夜色中,里冬禁不住说出声来:要不然,我就没有这样自由自在的星期天。他忍不住笑了。
天慢慢黑下来。马路上的人、树木、行驶的车辆都变得影影绰绰,里冬在夜色中走着。他赶上了一辆末班公共汽车。不久,他就又走进了住处附近那条湿漉漉的小巷,走进了那道圈着他们宿舍楼的围墙。不知从哪户人家透出来的灯光暖暖地照在里冬的身上。
里冬打开家门,把电灯拉亮。肚子已经很饿了。里冬揭开餐桌的盖子。面包片还好好地放着,里冬拿起它,把它塞进嘴里。他发觉它已经变得又干又硬,好像被烘干了似的,上面还爬着几只蚂蚁。可能太饿的缘故,面包吃起来仍然很可口。他一面吃着面包,一面想着这已经来临的漫长的夜,不禁啜泣起来。
1996年10月
【北方姑娘】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二哥在我这里住了几天,晚上要去北方的伊春。从单位出来之前,我给小吉打了个电话。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二哥已经洗好菜。他接过我的雨披,在卫生间的门背后挂好,还拿了一条毛巾,擦我头发和衣袖上的水珠。
“雨下得很大吧?”二哥说。
我没有回答。我问他火车票有没买好。
“买好了,”二哥说,“晚上十点十六分开。”
现在是傍晚五点钟,因为下雨,天已经很黑了,厨房间里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