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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你坐着喝茶,抽烟。”安国站起来,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叮嘱说,“我一会就回来,咱俩好好谈一谈,平时老是遇不到一块儿。”
安国走出门去了。里屋里坐着的人,从服装举止上看,全是在国家单位或机关的“工作人”,只有他冯景藩一个农民老汉。有那么两位干部,他看去有点面熟,只是记不起名姓了。他没有和他们说话扯闲的兴致,就咂着卷烟,坐在那里,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段路,现在是这样强烈地从脑袋深处映现出来——
冯景藩二十五六岁的时光,在小河川道里办起了第一个农业生产合作社。高鼻梁,深眼窝的年轻庄稼汉子,表现出一种令人尊服钦佩的大公无私的献身精神,热情而又踏实的工作作风。中共河口县委组织部的负责人,早已瞅准了这个优秀的干部坯型,等到冯家滩农业杜刚一建立,就给河西乡党支部下了调令,调冯家滩中共党员冯景藩到河东乡任乡党支部书记。即将开始的农业合作化高潮,需要大批得力的干部。
冯景藩接到调令的时候,激动得厉害。党的信任,使这个在旧中国农村遭难受辱的庄稼汉子,心里涌起怎样高涨的革命热情啊!为了一个紧急会议,他几次深夜涉过结了冰的小河,把通知送到河那边去,而不愿意绕道走两里以外的独木桥。从河西乡冯家滩初级农业合作社主任,到河东乡的党支部书记,这之间有多大的台阶,他充分想到了,却不怕。什么不是人学的呢?他已经亲手创办了河西乡的第一个农业合作社,到河东乡开展合作化工作,他心里很踏实,很有信心。
就在他筹思河东乡未来的工作的时候,屋里一下子涌进来农业社的男女社员,乱口纷纷:
“咱农业社刚刚成立……”
“你一走,就怕社里乱套……”
“你迟走一年行不行呢?”
冯景藩愣住了,激动得热泪滚滚,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看着那一张张男人和女人以至满腮胡须的老人的脸,他忽然问自己:冯景藩呀冯景藩,你是个什么东西,自个还不清楚吗?缴不出国军捐税粮款,保公所的保丁把你压倒,打断了两根柳木棍子;抓了壮丁,开拔到河南,逃跑时,枪子儿挂着耳朵梢儿,你是重过一世的人。那时候死了你冯景藩,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那时候在冯家滩,你说话不顶财东家放一个屁响。而今你活着,有这么多乡亲离不得你,自己能不理会众人的热肠话吗?他实心实意地对众人说:“县委调我哩!事先没跟我说一声,我也实情离不开咱的社……”
刚刚加入农业社的新社员们,还不懂得新社会里干部调动的政策,他们当场推荐出三位社员代表,连夜赶到河西乡乡政府,向中共河西乡党的负责人“进谏”……
乡党支部书记正中下怀。他也担心全乡新建的第一个试点社出现问题而影响农业合作化运动的开展,乐得把冯景藩这样强硬的干部留下。于是,他特别加重语气地向县委组织部汇报反映了社员的呼声。县委组织部收回原调令,改调冯家滩农业社副主任冯安国,就任河东乡乡长……
“老哥,你看……本来是调你。”冯安国为难地说,态度十分诚恳,“我的能耐不行……”
“咱俩再甭推让了……快上任去吧!”景藩诚恳地劝说,“咱穷兄弟能有今天,做梦也想不到。党器重咱,社员相信咱,咱在哪里都一样喀!都是党的工作需要。”
这是难以补救的一步之差。景藩老汉重新点燃熄灭了的卷烟,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冯安国和他年龄相仿,现在当着县饮食公司经理,两儿一女,先后参加了工作,屋里只剩下一个老婆,过着清闲日月。每逢年下节日,儿子领着媳妇,女儿跟着女婿,回到乡下来看望养得白白胖胖的老母亲,院子里摆起一排明光闪亮的自行车……冯安国的小儿子今天完婚,三个儿女的最后一件大事就完成了。冯安国现在过的是一种多么舒心的日月啊,难怪脸膛越来越红润,腰越来越粗,人家操什么心嘛!
景藩老汉现在正陷入内外交困的艰难境地。三十年来,他泡在冯家滩,还是穿着老伴一针一线缝制的黑布夹袄,嘴里填的仍然是包谷惨子就酸菜。“四清”和“文化大革命”经受的折磨就莫要说起,已经过去了。最使老汉难受的是,两儿一女(和安国一样),没有一个安置到正路上。大儿子是个农民,已经娶妻生子,分居另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女儿虽然在社办厂工作,还是吃的农业粮,本质上还是个农民。现在只剩下小儿子马驹,看来也是吃一辈子农业粮无疑了。可恶的薛家寺的薛老八和他的二女子,竟然提出苛刻的结婚条件,欺辱冯家滩党支书和他的儿子,太叫人难以忍受了!
景藩老汉吸着烟,脸上痛苦地抽搐着。二三十年来,他不仅没有实现当初实行合作化时给社员们展示的生活远景,而且把自己的家庭的日月也搞烂包了,无论公私,三十年里,他竟然一事无成啊!坐在里屋里那些前来给冯安国贺喜的人,抽着烟,呷着茶,谈着笑着,令他反感。设在后院里的临时厨房,传来刀勺叮叮当当的响声,滚油的爆响,打浑笑闹的声浪,这些乡村婚事中特有的喜气盈盈的气氛,丝毫改变不了景藩老汉灰败的心情,反而使他感到腻烦,感到压抑,愈觉难受了。
冯安国跨进门槛,仍然是喜气洋洋地吁声唉叹:“嘿呀呀!农村办婚事这一套,太啰嗦了。”说着,在景藩旁边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慨然说,“你托我给马驹办的那个事,成咧!”
“啊……”景藩老汉猛地扬起头,盯着安国的大眼睛。如此随口说出这样重要的事情,可不是开玩笑吧?
“我们公司新添了一台车,要找一个司机。马驹在部队上开过车,我心里清楚,正好。”安国说明原委以后,就神秘地告诉他,“好多人给我推举司机哩!我一概回绝说,已经找下了……”
景藩老汉激动得简直有点痴呆了,日日夜夜和老伴念叨着的头等大事,急也急过,怨也怨过,恰恰就在他觉得最难受的时候,居然轻轻松松地由安要那两片薄嘴皮说出来。他终于盼到了呀!啊啊!
“订一份合同先干着,等待机会转正。”安国解释说,“县上每年都有一些照顾解决复转军人困难户的招工指标哩。只要他干得好……”
“安国……”景藩老汉感情真挚地叫了一声,喉头哽塞了,“你给我帮了个大忙……”
“好老哥哩!甭说见外话!”安国义气地说,“我看见你的境况,心里难受哩……”
两人正说着,又有人来传报,说是媳妇快要进村了,要安国去安置诸事,迎接新人进门。
“老哥,你要宣读结婚证。”安国站起,叮嘱说,“你是地方领导嘛!”
景藩老汉随之走出里屋,身体里象注入了一剂强刺激素。马驹到冯安国手下去开汽车,他将到公社奶牛场去喂牛,再不在冯家滩这个酱缸里搅缠罗!主意既定,从心里到脸上,灰败的情绪一扫而光,腿脚也轻捷灵便了。他站在庭院里,指挥小伙子们挪桌移凳,安排新婚典礼的场所。他又追到大门外,叮嘱挑着一长串鞭炮的小伙子,要掌握好时机,把炮放响在新人进门的前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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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鸡啼时分动身,搭乘头班汽车进山,喝罢一杯水,吃了两个自带的干馍,从种牛场场长手里接过缰绳,冯家滩三队队长冯马驹,吆赶着八头纯种秦川牛,步行一百多华里,在乡村人吃夜饭的时光,从秦岭北麓浅山区的种牛繁育场,走回坐落在南塬坡根、小河岸边的冯家滩来了。
一路上,怕把这八头宝贝种牛累着,他不敢驱赶得太急太紧;为了防备惹下麻烦,他跑前跑后,用树枝训戒偷偷把舌头伸到路旁麦子地里的畜生。一百多里路走回来,腰酸腿疼,口焦舌燥,他感到累极了
虽则累点,小伙子的心劲却不见稍减。种牛买回来了,秦川牛繁育点的牌子,明天就可以在冯家滩三队挂起来了,计划中的第二项队办副业也落到实处了。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空的天幕上,河川里弥漫着吐穗扬花的麦子散发出来的气息。朦朦月光下,牛娃站在村外沟口的土桥上等候他,嘴里嚼着馍,口齿不清地迎接他说:“呀呀!你跑得真快!我估摸你得到半夜才回来。”说着,把馍塞进口袋,大声惊呼,“好大的牛啊……”
马驹笑着说:“我一路没敢耽搁,赶着这些活宝,进不成食堂,坐不得茶棚,碰到有水草的地方,歇缓一阵儿,这些家伙又乱跑……”
“好咧。你快回去吃饭。”牛娃从马驹手里接过一头公牛的缰绳说,“你吃罢饭,咱还有好些事要商量哩!”
“砖场开窑了吗?成色咋样?”马驹迫不及待地问。
“没开。”牛娃的口气瞬间变冷了,“冯大人给儿子结婚,大家都去喝油水去了!”
“吃一顿好饭,能饱一年吗?”马驹也有点生气,“你给德宽哥说,今晚加班开窑。三拖两拖,赶收麦子前,第二窑货装不进去了。好多事都坏在计划不能执行……”
“好。我在饲养场等你。”牛娃痛快地答应着,接着又神秘地笑着催促,“你快回家吃饭。大叔今日间了我不下八回,等你回来……”
“啥事?”马驹才出门一天,想不到有什么事让父样这样着急,“他没说有啥事吗?”
“我看……八成是……给你瞅下媳妇了……”
牛娃说着,哈哈笑着,吆赶着牛群朝饲养场走去。马驹走进村子,朝自家门楼走去。
父亲在街门外的皂英树下站着,烟锅的火星一闪一亮,未等他开口招呼,已经用亲热的口气说话了:“噢呀!马驹回来了,快回屋吃饭。”说罢,抢先几步走进街门,传报式地朝里屋喊,“马驹回来了,快给娃下面——”
马驹刚走进院子,父亲又喊:“给娃端洗脸水!”母亲在小灶房里连着应了两声,声调也是欢悦的。马驹怎能让母亲眼待自己这样的大小伙子呢!他赶忙自己打了水,噗哧噗哧地洗着脸。
父子间平日里很少有在一起亲亲热热交谈的时候。他当他的支书,他干他的队长。父亲很少过问儿子在三队工作的成败,无论他外出或者在家,迟回早归,父亲向来是不屑于过问的。父亲今晚的情绪一反常态,这是怎么了?真如牛娃所说的有人介绍对象来,也不必这样高兴嘛!现在,小院里又传来父亲和母亲的争执:
“给娃捞干面!”
“娃跑了远路,吃汤水面好……”
“小伙子吃汤水面,不耐饥喀!”
“那你去问……看娃爱吃干面,还是爱吃汤水面……”
父亲居然不厌其烦地走到厦屋门口,认真地征询儿子的意见来了。到底是咋回事呀?马驹觉得好气又好笑,随口说:“干的汤的都好。”
农历四月的夜晚,湿润的夜风令人心胸舒畅。母亲把摆着醋瓶盐碗辣子碟儿的小瓷盘,搁到院子里的小饭桌上,端来一碗飘着葱花的清汤细面。父亲坐在矮脚小凳上,咂着旱烟袋,和母亲同时交口叮嘱他调好调料,菜要多放些,辣子调重些饭更有味……
整整一天里,马驹啃着自带的干馍,喝着山泉里的凉水,早已渴望有一碗热呼呼的醋辣细面了。马驹喜欢地吃着,满碗飘浮着一层红艳艳的油泼辣椒沫儿,喉咙里发出呼嗜呼噜的响声,汗水从头上冒出来,浑身都舒服了,母亲看着儿子吃得又香又快,满意地笑着。父亲也笑吟吟地抽着烟,有意等他把饭吃完再说话。
“马驹。”父亲终于忍不住,欣喜而又神秘地说,“爸给你把工作找下了。”
“啥?”马驹猛地扬起头,停住筷子。从门窗泻到院子的电灯光下,瞅得见父亲喜盈盈的眼睛。这实在是没有预料得到的事情。他惊诧地问:“你在哪儿给我找下工作了?”
“得感谢你安国叔哩!”父亲诚恳地说,“县饮食公司刚买回来一辆新车,需用司机……”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马驹说不清自己是喜是忧,心神慌乱了。是这么一码事!原来是有一颗福星高悬在屋脊的上空,使父亲一扫愁容,喜气洋洋。他自己却高兴不起来。他在三队里刚刚铺展开一大摊工作,怎么能一拍屁股走掉呢!但他又不想使父亲当即扫兴,就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挑动起所剩不多的面条来。
“这下好咧,马驹!”父亲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给儿子叙说早已谋算稳妥的计划,“你一出去工作,就把爸的心病除了。我也走呀!公社王书记叫我到奶牛场去。现时地分了,牛也分了,‘一号文件’我给他落实了。我去喂牛,吃一碗不操心的饭,算咧!冯家滩……我待得够够的了……”
父亲要到公社奶牛场去,他不阻挡;父亲觉得在冯家滩“待够了”,他能理解,可是,他冯马驹怎能走得了呢?我的天!信用社里贷下成万块钱,刚刚从山里买回来八头秦川种牛,准备开办种牛繁育场;新建成的砖场,刚刚烧出头一窑新砖;正在落实过程中的土地、果园、菜地、鱼池、磨房等等责任承包的善后工作,繁杂而又啰嗦……自己铺排下的这一摊子给谁撂下呢?啊呀!马驹在心里唉叹,不大满意地盯着爸爸说:“你让安国叔……给我找工作,事先也该……给我招呼一声嘛!”
“那还招呼啥哩?”父亲立时睁大眼睛,不解地盯着儿子的脸说,“这样的好事,盼都盼不来,还有错?”
“你看,我刚买回牛来,钱花下一河滩,咋弄呀?”马驹为难地说,“我走了,交给谁管?”
“好弄!”父亲口气更干脆,断然说,“社员谁愿意养,就卖给谁;没人要的话,干脆给人家种牛场退回去!”
“说得那么容易。”马驹苦笑着摇摇头,“我跟秦岭种牛场订着合同哩!”
“你本来就不该去买!”父亲似乎动了气,“现时地分了,牛也分了,你还办啥种牛场嘛!”
“土地该分,耕牛也该分。”马驹说。这是自去年冬天以来父子间一直没有统一的矛盾。去年腊月马驹上台当队长的时候,乡村里到处风传着四川、安徽、河南分田到户的消息,他终于下定决心,在三队实行包干到户了。父亲吓坏了,先是阻挡,后是劝解,父子间几乎失了和气。可春节过后,老汉从县委三千会回来,自己也夜以继日地忙着开会,研究如何分田分牛的事了。生活的急剧变化,把老父亲的嘴巴堵死了,他无法理解这变化,却又习惯于执行上级文件规定的政策,马驹体谅父亲的心情,平静地解释说,“种牛场是一项好副业,更该兴办哩。”
父亲的态度更加强硬:“你走你的。你去开你的汽车,谁爱办种牛场让谁去办。”
“你……那么高喉咙大嗓门……吼喊啥呀?”母亲斥责父亲,委婉地说,“你跟娃好好说嘛,凡事总得商量……”
“我在冯家滩干了一辈子,落下个啥结果,得了个啥下场,你看不见吗?”父亲不但没有被母亲劝解下来,反倒气更冲了,“你还想在冯家滩干呀!哼!办阎啥砖场,种牛场……”
“娃又没说不去嘛!”母亲替儿子说话,“娃只说,那些事情咋样给人交代……”
马驹看着父亲冷峻的脸,克制住自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牛娃还在饲养场里等着哩,绝对不能和父亲在此时吵架。他做出并不在意的样子,轻松地说:“即就是明日去上班,我现在还得去安顿一下,今黑还没人喂牛哩!牲畜不能饿着……”
“你抓紧安顿。”父亲从地上的木墩上站起来,口气缓和了,态度却更坚定了,“这两天,你把自个手里的手续,该给牛娃交代的,该给德宽交代的,都给人家赶紧交代清白。省得自己走了,再找麻缠。”父亲显然是早在他回来之前,已经深思熟虑过,“你到饮食公司,先做合同工。合同手续,我来办,我在公社人熟,你甭管,我这两天给你把合同关系办齐全,你也把三队的手续交代完了,就去找你安国叔上班。”
“噢呀!弄了半天是合同工呀!”马驹故意失望地吁叹,“我还当是正式招工哩……”
“日后有机会就转办正式工人。你安国叔说,县上年年都有名额,解决复员军人当中的困难户。”父亲很有把握地说,“说是这事包在他手上。你想想,他是县饮食公司经理……”
“噢……这样……”马驹站起来,“那我走了……”
“你今黑就跟牛娃、德宽交代手续。”父亲再度催促,叮咛,“事不宜迟,小心中途变卦!”
马驹走出街门。寂静的河川夜空里,传来一声声布谷乌动情的叫声。生活并不平静。他们这个三口人的小小农家里,现在潜伏着一场不好调节的矛盾哩。怎么办呢?
去年秋天,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