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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第1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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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建峰……欺侮你来?”二姑问。
  “呜呜呜……”她摇摇头。
  “公公婆婆……骂你来?”二姑又问。
  “呜呜呜……”她仍然摇摇头。
  “俩嫂子……使拐心眼来?”二姑再问。
  “呜呜呜……”她哭得身子颤抖着。
  二姑搂住她,就不再问了,眼泪扑踏踏掉下来,滴在侄女的头发上。
  四妹子想哭。一家老少,没人打她,也没人骂她,吃也是尽饱吃,没有什么能说得出口的委屈事,可她说不清为啥,只是想哭。她躺在二姑怀里,痛痛快快哭起来,倒不想说什么了。
  她绷着脸上工,绷着脸在小灶房里拉风箱或擀面条,绷着脸给二位老人双手端上饭去,绷着脸跟大嫂、二嫂说一句半句应酬话,甚至和建峰在自己的小厦屋里也绷着脸儿……她觉得心胸都要憋死了。
  自从那晚老公公对建峰训导之后,建峰的脸儿也绷起来了,比她还绷得紧,挺得平。他不仅跟她再不嘻笑耍闹了,连话也说得少了,常摆出一副不屑于和她亲近的神气,即使晚上干那种事的时候,也是一句不吭,生怕丢了他大丈夫的架子,随后就倒过去呼呼大睡,再也不像刚结婚那阵儿搂着她说这说那了。
  四妹子感到孤单,心里憋闷得慌慌,吃饭无味,做活儿也乏力,常常在田间歇息的时候,坐在水渠边上,痴呆呆地望着北方,平原远处的树梢和灰蒙蒙的天空溶为一体。她想大了,也想妈了,只有现在,她才明显地感觉到了公公婆婆和亲生的大大妈妈的根本差别。在这宽阔无边的大平原上,远远近近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村庄里,没有她的一个亲人,除了二姑,连一个亲戚也没有。她常常看见大嫂和二嫂的娘家兄弟姐妹来看望她们和孩子,她俩也引着孩子去串娘家,令人羡慕。她们可以把自己的欢心事儿说给娘家亲人,也能把自己的委屈事儿朝父母发泄一番,得到善意的同情和劝慰,然后又在夕阳沉落时回到这个令人窒息的三合院来。四妹子无处可去,只有一个二姑家,又不能常常去走动,二姑一人操持家务,也不能经常来看她。她的心胸间聚汇起一个眼泪的水库,全部倾泄到二姑的胸前了。一家人全都出工去了,时机正好,她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而不至于被谁听见。
  哭过一场,心胸间顿然觉得松泛了,头却因为哭泣而沉闷,和二姑说了会子话,问了跛子姑夫和姑婆的身体,又问了杨家斜夏收分得的口粮标准,劳动日带粮的比例,看看太阳已经移到院子中间,该做午饭了。她要去请示婆婆,中午做什么饭,为了不致使婆婆看出她哭过,就用毛巾蘸了水,擦了脸。
  因为二姑的到来,因为倒出了胸间聚汇太多的泪水,她的心情舒悦了,轻盈地走过吕家堡的街巷,来到村子北边的打麦场上。刚刚经过紧张的夏收劳动的打麦场,现在清闲下来了,一页一页苇席把碾压得光光净净的场面铺满了,新麦在阳光下一片金黄。她远远望见,婆婆正和一位老婆婆在荫凉下说闲话。走到当面,她欢悦地向家庭长者报告:“妈,俺二姑来咧。”
  “来了好。”婆婆盯她一眼,说,“你招呼着坐在屋里。”
  “妈,晌午做啥饭呀?”四妹子问。
  “做糁子面。”婆婆淡淡地说。
  四妹子心里一沉,忙转过身,怏怏地朝回走。屋里往常来了客人,不管是大舅二舅,或是俩嫂子的娘家亲戚,免不了总要包饺子,擀臊子面,最起码也要吃一顿方块干面片子。四妹子的二姑来了,也算得吕家的一门要紧亲戚,婆婆却让她做糁子面。糁子面,那是在糁子稀饭里下进面条,是庄稼人节约细粮的一种饭食,大约是普遍重视的中午这顿饭里最差池的饭了。
  四妹子往回走,心里好不平啊!这是对她亲爱的二姑的最明显的冷淡接待了。论说二姑也不稀罕吃一顿饺子或者臊子面,人家在自家屋也没饿着。这是带着令人难以承受的冷淡和傲慢,甚至可以说是把亲戚不当人对待的明显的轻侮。她的刚刚轻松了的胸膛,现在又憋满气了。
  她重新回到屋里时,注意掩饰一下自己的愤恨,不使二姑看出来,免得使她难受,万一让二姑觉得受到怠慢而一气走掉,那就更难收拾了。她让二姑歇在屋里,自己钻进灶房去做饭。
  大嫂和二嫂从棉田里放工回来了。二姑从屋里出来,和两位嫂子说话。俩嫂子见有客人来,都洗了手,到灶房里来帮忙。这也是一条家规,凡有客人到来,不管轮着谁值班做饭,大家都要插手帮忙,以表示对客人的敬重,也给任何客人造成一种三妯娌齐心协力,家事和谐的气氛。
  “你咋给锅里拂下糁子了?”大嫂惊问。
  四妹子低头在案板上擀面,没有吭声。
  “咋能给二姑吃糁子面呢?二姑常不来。”二嫂也责怪她。
  四妹子呐呐地说:“咱妈叫做的……”
  俩嫂子互相看一眼,再不说话了。
  四妹子切好面条,听见院子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知道公公回来了,就把下面的事交给两位嫂子,自己走出小灶房,向公公低低地说:“爸,俺二姑来……”话音未落,二姑已经从小厦屋出来,笑着搭话问候:“你放工了?”
  老公公“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铁锨,没有朝里屋走,转过身说:“你歇下。”随之就走出二门,跳进猪圈里,蹲下身去了。
  四妹子愣住了,老公公的冷淡与傲慢是这样毫不掩饰,甚至故意给客人难看的举动,使她无所措手足了。二姑脸上立时浮出尴尬的神情,悻悻地笑笑,只好再转身走进小厦屋。
  往常里,家里有亲朋来,老公公平时绷紧的脸上就呈现出热切的笑颜来接待,立即放下手中正在忙着的一切活儿,把客人领到上房里屋去,喝茶,抽烟,拉家常。现在,老公公蹲在猪圈里,矮墙上冒起一缕缕蓝色的烟雾,不见有出来的征兆。
  直到舀好了饭,老公公才在她的催促下跳出猪圈,走回里屋,坐在他往常招待客人的桌子旁。二姑也在两位嫂嫂的谦让中走向桌子的另一侧。
  “快吃。”老公公总算开口招呼客人了,“家常便饭,甭见怪。”
  二姑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端起碗来。
  大嫂提出让她去替换婆婆回来,老公公立即制止了:“算了,你给她端去一碗算了,她说她不回来了。”
  四妹子心里又一沉,老婆婆连二姑的面也不见,这更是注意礼行的老婆婆所少有的举动。
  别别扭扭吃罢饭,二姑就告辞了。
  送走二姑,四妹子回到厦屋,爬在被子上,哭不出也吃不下饭,越想越觉得窝气,太作践人了呀!
  后晌,她在地里干了一后晌活儿,仍是想不通。晚饭后,她走进老公公的里屋,低着头:“爸,我明日想到俺姑家去……”
  老公公盯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点燃一袋烟,扬起头来,就佯装出毫无戒备的口气说:“好么!按说夏忙毕了,去散散心也对。可眼下队里正浇地,棉田管理也紧火,等忙过这一阵儿,棉花打权过头遍,地也浇完了,你再去。”
  四妹子靠在婆婆的炕边没有说话。
  吕老八很满意自己对这个小媳妇的回答。今天中午,他放工回来,顺路到麦场上看看麦子晒干的程度,老伴告诉他,三媳妇的二姑来了,三媳妇和她二姑在厦屋哭成一团。她说她回家去喝水,听见人家哭,没敢惊动,悄悄又退回到晒麦场上来了,吕老八一听就火了。
  吕老八心里说,你三媳妇在你二姑怀里哭,必是说俺吕家亏待了你嘛!让邻舍左右听见了,还不知猜疑什么哩!再说,你做为二姑,到俺屋来不劝自己侄女,竟陪着哭,好像俺吕家真的压迫你的侄女了!再说,亲戚来了,不先与主人打招呼,钻在自家侄女厦屋,成啥礼行?你侄女不懂礼行,你做大人的也不懂?你既然不尊重俺屋的规矩,我就不把你当上宾待!
  他很赞成老伴的举动:用糁子面招待!
  作为回敬,他拒不邀她进上房里屋,躲在猪圈,让你凉着去!
  吕老八盯着朝他提出走娘(姑)家要求的三媳妇,心里已经意识到,她给他示威。他慢待了她的二姑,有气说不出,要走娘(姑)家去了。他不硬性拒绝,只是说话儿忙,这在任何人听来,都是完全站得住脚的理由。让她和她二姑都想一想,为啥主家慢待了她?往后就不会乱哭一气了。
  四妹子站在炕边,话从心里往上攻了几次,都卡在嘴边了,她想问,为啥慢待二姑?又不好出口,要求到二姑家去的示威性的举动,被老公公轻轻一拨,就完全粉碎了。她转过身,往出走去,决心留给他们一副不满意的样子,也让老公公想想去。
  婆婆却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三娃子的棉衣棉裤该拆洗了,甭等得下雪才捉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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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妹子……10


  四妹子躺倒了。
  昨天晚上,老公公婉转而又体面地拒绝了她的要走姑家的要求,她的第一次示威被悄无声息地粉碎了,她回到厦屋里,早早脱了衣裳,关了门,拉灭了电灯,躺在炕上,眼泪潸潸流下来,渗湿了枕头。
  院子里很静,大嫂和二嫂,一人抱一张席箔,领着娃子到街巷里乘凉去了,老公公和婆婆也到场边乘凉去了,偌大的屋院里,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三伏天,屋里闷热得像蒸笼,她的心里憋满了太多的窝囊气,更加烦闷难忍。她想放声痛哭一场,却哭不出来,如果哭声震动四邻,惊震了聚集在街巷和场边乘凉的男女老少,那么,她和老公公的矛盾就公开化了。她似乎还没有勇气使这种矛盾公开化,如果公开化了,很难有人同情她的。到这个家庭几个月来的生活,她已经大致了解到这个家庭在吕家堡是富于实际威信的。庄稼人被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和频频更换的政治口号弄得昏头晕脑,虽然不能不接受种种运动和种种口号对人们生活秩序和习惯的重大影响,可是对于绝大多数农民来说,他们依然崇尚家庭里的实际和谐。吕克俭虽然作为大肚子中农被置于吕家堡的一个特殊显眼的位置上,时刻都潜伏着被推入敌对阵营的危险,令一般庄稼人望而心怯,自觉不自觉地被众人孤立起来了。然而,对于吕家的实际生活,却令众多的庄稼人钦敬,甚至奉为楷模,用一句时兴话说,是模范文明家庭。人都说老公公知礼识体,老婆婆是明白贤惠人,两位老人能把一个十多口人的家庭拢在一起,终年也不见吵架闹仗,更不与村人惹是生非,这在吕家堡的中老年庄稼人眼里,简直羡慕死了。这样一个在众人眼里有既定影响的家庭,如果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吵架,而闹别扭,她即使有理也说不清了,她将会很自然地被人看作是搅槽鬼了。
  二姑受到带有侮辱性的待遇,她说不出口,说了别人也还是要说二姑不懂礼行的,她只有眼泪,悄悄默默地淌。
  四妹子听到脚步声,又听到敲门声了,是建峰。他白天黑夜在地里浇水,匆匆回家来,抱着大碗扒饭,嘴一抹就下河川去了。他负责四五眼机井上抽水泵的安全运转,发生故障及时修理,正常运行时,就躺在井台的树荫下睡觉,浇地的社员三班倒换,他是白天黑夜连轴转。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没有拉灯,摸黑拉开了木门闩,随即爬上炕去,面向墙壁躺下了。
  她听见他走进厦屋,顺手闭上门,拉亮了电灯。明亮的电灯光刺得她的眼睛睁巴不开,她用双手捂住,心里却在想:你老子今日把我二姑作践了!他也许不知道这件事,她猜不准,他的老子究竟给他说过没有?她一时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向他诉诉委屈?
  他坐在椅子上,咕嘟咕嘟喝下了她晾在茶缸里的冷水,啪地一声关了电灯,咣当一声关上了木门栓子,她就感到了他的有劲的双臂。她依然面向墙壁,双臂拘着胸脯,拒绝那双手的侵略。
  他一句不吭,铁钳一样硬的手掌把她制服了……他满足了,喘着气又勾起短裤,溜下炕,拉开门,一句话也没说,脚步声又响到街门外去了。
  没有欢愉,没有温存,四妹子厌恶地再次插上门,几乎是栽倒在炕上。婚后的一月里,她对他骤然涨起的热情,像小河里暴涨的洪水一样又骤然消退了。自从那晚老公公对他训导之后,他就变成一个只对她需要发泄性欲的冷漠的大丈夫了。他不问她劳动一天累不累,也不问她身体适应不适应关中难熬的三伏酷热,更不管她吃饭习惯不习惯,总之,他对她的脸儿绷得够紧的了。她的月经早已停了,她几乎减少了一半饭量,有几次端起碗来,呕得汤水不进。他知道她怀上了,却说:“怀娃都那样。听说过了半年就好了……”她想吃点酸汤面条,老婆婆没有开口做出这样的指令,她也不敢给自己做下一碗,一大家子人,怎么好意思给自己单吃另喝呢?她想吃桃儿,桃月过去了,一颗桃儿也没尝过。她想吃西红柿,这种极便宜的蔬菜,旺季里不过四五分钱一斤,老公公咬住牙也不指派谁去买半篮子回来。现在,梨瓜和西瓜相继上市了,那更是不敢想象的奢侈享受了……他从来也不问她一声,怀了娃娃是不是需要调换一回口味?
  她到这个家庭快半年了,大致也可以看出来经济运转的过程,老公公把生产队里分得的粮食,统统掌管在自己手中,一家人吃饭的稀稠和粗细粮搭配,由老婆婆一日三顿严格控制,上房里屋的脚地,靠东墙摆着四个齐胸高的粗瓷大瓮,靠南墙和西墙摆着两只可墙长的大板柜,全部装着小麦,玉米则盘垒在后院的椿树和榆树的树杆上。据说每天晚上脱鞋上炕以前,老公公像检阅士兵的总统一样,要揭起每一只瓷瓮的凸形盖子,打开木柜上的锁子,看看那些小麦,在后院的玉米垒成的塔下转一圈。不过她没有发现过,许是村里人的戏谑之言。她确实看见过老公公卖粮的事,那是夏收前的青黄不接的困三二月,入睡定时光,屋里院里一阵自行车链条的杂乱响声之后,悄悄地灌了小麦,又灌了包谷,那些陌生人的自行车货架上搭着装得圆滚滚的粮食口袋,鱼贯地从院子推出街门去了。她爬在窗台上,约略数出来,十一口袋。她明白,目下粮食交易的市价,小麦卖到六毛,包谷卖到二毛七八,各按一半算,也有五百多块。这时候,建峰从里屋回到厦屋,头发上和肩头扑落着一层翻弄粮食的细沫尘土。老公公做得诡,一次瞧准时机,把全部要卖的粮食一次卖掉,神鬼不知。不像村里一般庄稼人,见了买主就想卖,一百也卖,二百也卖,反显得惹眼。每年的这一笔重大收入,压在婆婆的箱子底儿,难得再出世。
  另一笔较为重要的收入,就是养猪。政府禁止社员养羊、养牛、养蜂,视为资本主义的“尾巴”,只允许养猪。毛主席“关于养猪的一封信”,用套红的黄色道林纸印出来,家家户户屋内都贴着一份,是县上统一发下来的。老公公从地里回到屋里,扔下家具,就蹲到猪圈口的半截碌碡上,点燃旱烟袋,欣赏那头黑克郎,直到交给公社生猪收购站,装着七八十块钱回来,再愈加耐心地侍候那只两作长的小猪崽。
  第三笔重要收入,是大哥的工资。听说大哥的工资是三十九元,每月七日开支以后,必定在开支后的那个星期六回家来交给老公公,然后再由老公公返还给他十九元,作为伙食费和零用钱,抽烟,买香皂或牙膏一类零碎花销。老公公留下二十元,做为全家统筹安排的进项。老公公禁止儿子回家来买任何孝顺他老俩口子的吃食,一来是家大人多,买少了吃不过来,买多了花销不起,于是在家里就形成一种大家都能忍受的规矩,无论谁走城上镇回来,一律都不买什么吃食,大哥二哥的娃娃自然也不存任何侥幸。屋里院里从早到晚,从春到夏,都显得冷寂寂的,没有任何能掀起一点欢悦气氛的大事小事。
  大嫂和二嫂,渐渐在她跟前开始互相揭短。二嫂说,这个屋里,大嫂一家顶占便宜了。大嫂一家五口,四口在吕家堡吃粮,每年的口粮款几近三百,而大嫂做不下二百个劳动日,值不到一百块,大哥交的二百来块钱,其实刚刚扣住自己家室的口粮,谁也没沾上大哥的什么好处,老公公明明知道这笔帐该怎么算,还是器重大哥,心眼偏了。二嫂还说,大哥最精了,小学校教员的伙食,月月没超过十块,而给老公公报说十五块,一月有九块的赚头了。二嫂说他们两口子最吃亏了,俩人一年挣五六百个劳动日,少说也值三百元,而四个人的口粮不到三百元,算来刚好扣住,而六百个劳动日秋夏两季可带的小麦和包谷就有六百斤,六百斤小麦和包谷黑市卖多少钱?老公公心里明白这笔帐怎么算着,却不吭声,老也不记者二的好处。
  二嫂这样算,大嫂却有自己的算盘。大嫂说,二哥订娶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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