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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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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了好!”头儿说,“既然你明白了哥儿们今日黑来做啥,你就自己拿出来,甭劳哥儿们翻箱捣柜。让他站起来。”
  善民老汉站起来,从炕头的木箱里一把拽出布兜儿。那头儿一伸手就抢过去,掏出那一厚扎票子,自言自语说:“倒是没动!”
  善民老汉心里不屑地说,我可不吃昧心食。
  那头儿朝另外三个蒙面人努努嘴,其中一个把刀子拔出来,逼着善民老汉和老伴蹲在地上,那刀子尖就顶着他的后心。另两个家伙已经跳上炕,那张千把元的存折和三百多元的现金自然不能幸免。老汉动也不敢动,只怕那刀尖刺进肉里去。一千多块钱虽然可惜,而他和老伴的性命怎么也不能丢在这伙强盗手下。他悄悄捏住老伴的手腕,怕她一时沉不住气而跳起来护钱,事情完全就糟了。
  那头儿再努努嘴,另三个蒙面人就动手把善民老汉和老伴的手脚捆起来,扔到炕上,用被子盖住,然后走了。
  “拜拜!”一个说。
  脚步声响到前院去了,消失了。
  老汉把嘴在炕沿上搓擦,终于弄掉了毛巾,又用牙齿撕开了手腕上的绳子,再解开脚腕上的绳索,拉亮电灯,给老伴拔了嘴里的烂布袜子,解开手脚,老伴几乎被折腾得半死了。
  他搂住老伴,“呜”地一声哭了。
  深更半夜的哭声,惊动四邻,邻家的男人女人闻声赶来,惊恐地听着善民老汉的叙说。本族的侄儿姚天喜气得脸色铁青,直抱怨堂伯太糊涂,你昨日一整天为啥不吭一声?人家前天晚上偷了兔,丢了钱,你倒好心肠等人家来取!天下哪有这样愚昧的善人!你昨日要是透一点风,我们几个小伙子就有了防备,非把狗日砸成肉……发了一通牢骚,就骑上车子出了门,奔派出所报案去了。
   
四

  侄儿领着派出所的两位年轻警官到来时,天已微明。两位警官详细询问了经过,又拍了照片,又捡拾了几个蒙面人丢在地上的烟巴子,又带走了捆绑善民老汉和老伴的塑料纸绳儿,就告别了。
  临走时,一位警官说:“大伯,你这人真是……不可思议!贼偷了你的兔,你反而等着贼来取他们丢下的钱!还怕贼不敢去派出所,因此就不交给我们。真是不可思议!像你老儿这样的善人……我还没见过哪!”
  另一位警官站在旁边摇着头笑。
  二儿子接到族里弟弟天喜打去的电话,早饭时间就急急忙忙从城里赶回乡下来,问清了遭窃的经过,也数落起父母来:“太糊涂了!糊涂的叫人无法理解!简直成了天方夜谭!而今社会发展到啥样的地步了,你还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下你看看,人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未必都是!你行善,他偏做恶……真是糊涂透顶!”
  他在等待,等待派出所的警官来向他报信,贼娃子抓住了!可是等了五天,还不见音讯。老汉越等越烦,等不住了,也烦得躺不住了,一骨辘爬起来,一把撕了灶君的像,塞到灶堂里,又奔出里屋,捞起双刺镢头,把土地爷的坐像一镢头就挖了出来。他在嘟嘟嗓囔地骂:“你这个废物!恶人糟践我老汉的时光,你做球去了!我给你烧了一辈子香,你……”
  善民老汉瞪着血丝斑驳的眼珠,抡着镢头,甩开老伴拉扯的手,捶砸着倒在地上的土地爷的泥坯身躯,口里骂着:“我不行善了!善人善行尽吃亏!我也做恶呀!我也学歪人的样儿呀!哪怕死了下地狱,活着再甭受恶气!”
  老汉把土地爷砸得粉碎,扔了镢头,又奔进厦屋,从兔笼里抓出两只长毛白兔,走到院庭里,往砖石台阶上猛磕两下,活蹦乱跳的兔子顿时耷拉下脑袋,在地上蹬着后腿。
  老伴惊慌地喊:“你疯了?”
  老汉强硬地答:“我没疯!”
  “今晌午吃兔肉!”善民老汉动手剥皮,双手已染得鲜血淋淋,“咱不能当兔子,当兔子太软绵了,我要吃兔,狼才吃兔。人都怕狼,我也学狼呀!”
  “疯了疯了!”老伴又气又急,“我看你八成是疯了!”
  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一位警官走进屋来,笑说:“姚大叔,听人说,你养兔不吃兔,也不杀生,今日倒开杀戒了!”
  善民老汉头一甩:“我学手哩!”
  警官要他上车,到派出所去一趟,却不说做什么。善民老汉洗了洗手,就上车走了。
  走进一间房子,警官打着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可以抽烟,也可以喝茶,只是不要说话,说是让他等一等,所长一会儿要和他说话,现在需得等一等。
  善民老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摸出烟袋来,一边吸烟,一边打量这间房子。房子很小,用一道黄布隔成两半,可以看见那一半的苇席顶棚。稍坐一阵儿,就见那边房子有人在说话,他听得十分真切。
  “你说一遍,你俩老熊学兔子蹦吧!让哥儿们开开心!”
  “你俩老熊学兔子蹦吧!让哥儿们……”
  善民老汉还没听完,脑子里“嗡”地一响,呼地蹦了起来,手里攥着烟袋,骂了一句:“好个狗日的!”就一把拉开黄布帐子,奔到房子那边。
  一位警官坐在椅子上,一个小伙站在房子中间。善民老汉走到小伙面前,死死盯着那小子的眼睛,白仁多而黑仁少,就是那个发号施令让他光屁股学兔子蹦的家伙!他一巴掌扇过去,那小子打个趔趄,又站直了。那位警官忙拉住他的胳膊,问:“大叔,口音听准了?”
  “听准了!”
  “模样子能辨认出来不?”
  “我辨得出他的眼睛!白仁多黑仁少,狠毒的坏种全是这一号眼睛!”
  善民老汉使劲挣脱警官拉他的手,却挣不脱,急得气喘吁吁,双脚跳弹……警官劝:“姚大叔,你只要把人认准,有法律收拾他,你可不能动手打!”说着便把他拉出门去,推上吉普车,送他回家。他问警官,这贼是哪里人?谁家老子就养下这样一个孽种?警官说,这贼是姚店村西边韩寨子的,他爸叫韩豆腐,磨了一辈子豆腐。善民老汉张大嘴巴,“噢噢”了半天,大为惊诧:“啊呀呀!韩豆腐跟我一样,也是顺民百姓,善得跟菩萨一般样儿,怎么养下这号东西?”警官笑着说:“他爸善良不等于儿子都善良,这问题嘛……复杂啰!”
  他又问警官,另外三个贼抓住了吗?
  警官告诉他,这一伙贼共有八个人,这次全抓起来了,只有一个外逃,正在追捕。
  老汉大兴感叹:“那东西穿得也不错,脸上红堂堂的,不像是没钱花没饭吃喀!”
  警官说:“根本不是!”
  善民老汉不说话了,抽起旱烟,心里纳闷,吃得好又穿得阔,怎么还做贼抢人呢?并非是饥寒才生盗贼,并非是得温饱而能修礼义吧?
  吉普车在秋天的原野上奔驰……
                   1987。2。于白鹿园

    窝囊——献给古原的女儿


  听见钥匙钻动铁锁时的“吭登”一声响,她像遭到电击一般心惊肉跳,从坐着的草苫子上跳弹起来,心理反应出来的第一个信号就是,完蛋了!她死死盯着窑洞木门板被推开,朦胧的月光从启开的窑门里泻进来,接着闪进来两位红军战士,朝她喊着,叫她出去。
  她背靠窑壁,双手背后,想在墙壁上摸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光光的窑壁连个木撅也没有。她尽管确信无疑他们是拉她出去枪毙或活埋,还是禁不住要问:“出去干什么?带我出去干什么?我不去……”回答说是队长要和她谈话。她不信,要谈就到明天去谈。前头已经有十多个人就是这样半夜里被拉出去枪毙了或活埋了。
  两位红军战士动手拉她出去。她又喊又叫,大喊大叫,她要喊得叫得让临近那些窑洞里的红军战士都知道,她被枪毙了,在今天夜里。两只手被缚在背后了,一块烂布堵塞了嘴巴,她被拽出窑洞来。
  出了窑洞,那两个红军战士一声不吭,一个从地上拾起铁锨,一个从地上捞起铁锹,扛在肩上,押着她朝前走。她现在就进一步断定了,她将被活埋。扛在他们肩上的铁锨和铁锹,既是押赴她的武器,又是挖坑的工具。他们到这个囚禁她的窑洞来的时候,早就准备下了。
  他们向看守囚窑的那位小战士挥了挥手,那位小战士背着枪就从另一条岔道上走去了。她自三天前一个深夜被投进这个囚窑以来,就认识了这个看守她的小战士。他给她送进一碗水或两个包谷馍。她问他话,他只摇头摆手,眼里滑过一缕畏怯的光,像怕沾染瘟疫一样的光。三天毕竟混得半生不熟了,他告诉她,这个窑洞和50米外的另一个窑洞,囚过十七八个人了,那个窑洞不甚清白,他负责看守的这个窑洞囚过九个人,她是第九个,又是唯一一个女的。都是黑夜关进来,黑夜叫出去,出去了就再没有回来。连她在内的九个人,都是从西安来的,从口音上一下子就听清白断定了,没有山里人。她就在心里确信下了一条传言:从西安投奔到游击队里来的红军战士,齐个儿审查,凡审查过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不由得朝那消失在月色里的小战士望了一眼,感激他向她说了这点情况,使她能死个明白;她对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寄托着唯一的希望,你可千万不要牺牲,活到胜利,把她和他看守过的那些被审查得无影无踪了的从西安来的红军的事告诉给人民……
  月色朦胧。朦胧的月光下的黄土群山失却了荒寂而徒生了妩媚。星光灿烂,不闻狗吠,不见灯光。连绵的秃山伸展到黑暗里。她知道这山的那一头因为埋葬着中华民族的始祖黄帝而闻名于世。山的这一头已经从陕西伸展到甘肃东部,现在也闻名于世,那是因为这儿活跃着一杆红军的人马,不甘奴役的黄帝的子孙。这儿是陕甘红军的根据地,“红窝子!”这是一九三五年的深秋初冬季节,这个红窝子里正在自战得疯狂。仅仅因为从西安混进根据地来一个国民党特务的事,“左”派领导人就把那些从西安投奔革命来的红军战士全部清除了。这当儿,毛泽东领导的中央红军已经完成了长征,进入陕北了。她在跟着那两个扛着铁锹铁锨的红军战士走向死亡的时候,尚不知道明天或者后天顶迟外后天就会停止这种自戕,周恩来愤怒地制止了“左”派残忍到愚蠢的“革命措施”。
  然而她无法等待了。
  她今夜将走向大地的深处。
  她愤怒,她不愤怒。她悲哀,她不悲哀。她悔恨,她不会悔恨。她痛苦,她不痛苦。她想哭,她哭不出来。她想喊,她喊不出什么。她想骂,她不知道该骂谁。她绝望,她不绝望。她害怕,她不害怕。她想活,她不能活了。她不想死,她不能不死。她不该死,她不该死也得死……她只觉得窝囊!
  她冒死从西安跑到这个饥不得饱食寒不得棉衣病不得诊治的荒僻山沟来闹共产,唯一的思想准备就是大不了死了去。她设想过战死或被敌人抓住处死,唯独没有想到会被自己人活埋了!因为没有丝毫的精神准备,当她跟着要活埋她的自己的战友走向死亡的土坑时,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种窝囊的情绪了。
  她从来也没有窝囊过,她从来就是个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窝囊气儿的人……
  一座坦荡如砥的古原。古原的东边,临一条大川,过川即进入秦岭。她死后三十多年,北京的考古学家在那儿发现了猿人的遗骨。古原的西边沿,下临开阔无际的渭河平原,站在原边上,晴朗的日子可以眺见西安城心里钟楼的金顶。她死后二十年时,为第一个五年计划施工的工人们在这儿挖出了“半坡遗址”。古原的北边,依然是一条河川,川里风景秀丽,以柳色迷醉千朝百代的送别之人。只有南边靠着巍峨的秦岭,如在海边就该是一个半岛。她就出生在这个古原上,靠近东边,一个古老村子里的古老的农家,一个在她活着被称做财东而在她死后十余年被称做地主的家庭。
  她一出生就成为老财东的掌上明珠。老财东对先她出世的三个哥哥施以严厉的家教,轻则瞅视呵斥,重则戒尺抽掌心,决不宽恕,而独独恩宠独生女子。她长到五六岁,老财东还是忍不住把她抱起来,亲她咬她的红脸蛋,咬得她疼得嗷嗷叫,呜呜哭,急了揪他的稠密的胡须和稀疏的头发,他也不管,再把她架到脖子上在院子里颠跑,连她的妈妈也觉得看不过眼了。妈妈给她裹脚,一条丈余的白布,裹得她在地上打滚,母亲还是不松不饶。老财东回来了,一把把妈妈推了个仰八岔,气呼呼地解开了裹脚布,塞到灶下烧了,抱着她的麻辣辣疼着的双脚,用手揉,用热气哈,说谁以后再敢裹她的宝贝女儿的脚,他就把谁的手用刀斫掉!妈说,长一双丑大脚,就甭想找到婆家了。老财东说,天足天足,天赐之足,神圣不可改样儿!不仅是独生女儿的缘故,老财东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不信土神信洋神了,一位美国传教士不择远僻,五十年前就驻足古原传教,禁烟,放足,施善。老财东身体力行,首先在自家屋院里废除男尊女卑,提高女权,提倡天足。她第一个进了村办的学堂。
  老财东牵着女儿的手送她进村学,村巷里拥挤着庄稼汉男女老少,像看西洋景一样看这个女子怎样走进男娃的天下——村学学堂。她蹦着跳着,就那么欢欢蹦蹦地走进学堂里去了。老财东以他的威严把女儿交给那位固执迂腐却又胆小殷勤的老先生,安排了她的学习上和待遇上的问题,却忽视了一个刻不容缓的水火之事,即女儿拉屎尿尿的问题,从而酿成笑料。
  那个老先生坐学馆,根本不分上下课时间,只有上学和放学。在先生不授课的时候,学生可以自由去茅房。她想尿了,就跑出教室,看看男生们出入那个小茅房,不知自己该朝哪儿去。因为原先没有女生,所以茅房也用不着划分男女。她急了,憋不住了,看见小院另一角有个更小的茅房,无人出入,就跑过去。刚进门就拉开裤带,蹲下就尿。不料老先生正蹲在里边,吓得一把提起裤子匆匆走了。她看见老先生难堪的脸色,慌慌失神的样子,哈哈哈开心地笑起来。村里人把此事扩张,说老先生把半撅子屎还没拉下来,慌忙中带到裤裆里……她却落下了一个不雅的绰号,疯女子。
  疯女子长到十四五,在老先生的膝下,背记了一脑子“中庸”“大学”的古董,尤其是练下了一笔好字,老先生向老财东表示,才女把他的学问学完了,字儿写得甚至超过他的水平了,应该去县里的学馆,他的老师在那儿坐馆。老财东十分得意爱女的天资和才慧。适逢春节,他把女儿叫到书案跟前,亲自磨墨,亲自裁纸,把一支毛笔交到女儿手里,让她书写下红纸对联,贴于街门两边的门框上。老财东手端水烟壶,站在一旁欣赏品评,骨架像柳,运笔似欧,有柳的阳刚之气,又有欧的柔韧之风,细品则非柳非欧,一种潇洒自然的风采飞扬于一笔一划之中,真是有刚有柔刚柔互济的大丈夫气数。新年过后,他没有听信老先生要他把女儿送往在县城坐馆的那位老老先生的话,而是凭着那位美籍教士的指点,把女儿送到西安的教会中学去了……
  就要翻过一道梁了,嘴被堵塞死了,无法喘气;缚着双臂,走路鼓不上劲;她的心被憋得要从胸脯里冲出来似的急迫地跳着,大汗淋漓;双腿像两根木头不听从意志的调动了,脚下一闪,终于没有到达坡梁的顶头而摔倒了。那么直愣愣摔倒下去,她却感觉不到疼痛,身上像裹着一层厚厚的棉垫似的;胳臂被绳索捆扎得麻木了,她已经感觉不到胳膊和双手的存在了,被砍掉了双翅的鸟儿大约就是这种感觉。那块烂布塞在嘴里,渐渐变硬,硬得没有布的质感而有石头或锈铁的感觉了,后来就连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巴的存在。脸颊也麻木得没有知觉了,她没有脸了。脑子也麻木了,麻木到大约只有一根微细的末梢神经还活着,使她能意识到她还活着。如果就在这儿挖一个坑,把她埋进去,或者把她拖上梁顶,推下山崖,再好不过了。她的麻木的肉体和麻木的心都会感觉不到窝囊和痛苦。
  她躺在坡梁上,闭着眼,没有睁开的力气。猛然间她的右胳膊上被刺了一针,或是一刀?疼得她忽地坐起,又随之摔倒,左臂上也疼了那么一下。却没有再坐起来,紧接着,两条胳膊上像有千万个针尖在刺扎,脸颊上也被刺了一下,又一刺,一下一下一下像无数的针尖在上下轮番刺扎着。针刺似的疼痛向背脊向胸腹向大腿小腿双脚蔓延,就像烈焰的千万条火舌在周身扑舔。她像野兽一样嗥叫,打滚。随之一切都没有了,针扎除去了,火舌也飞逝了,只留下一种稳定的隐约的烧疼,她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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