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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了一声:你还赖M在此时,我看见她身后有一个人影,畏缩地一闪,心便使劲
往下一沉。这是我们弄内的另一个孩子,特别喜欢搬舌头,你明明知道她靠不住,
可当她来到面前,甜言蜜语地一说,你又相信了她,告诉了她极其机密的事情。我
确实很不谨慎地和她说过这话,至于是从哪里听来,我自己也忘了,很可能只是空
穴来风的只言片语。我回答不出她的责问,退又无处退,逼得无奈,便很卑屈地瞎
指了一个。这是一个最无权辩解的人,那就是这家的阿二,与这女生同班的同学。
我说:是她告诉我的。她听罢头也不回地冲进他家院子,挤在抄家的人堆里,大声
叫着阿二的学名,要她出来对质。这实在是一个恶劣的诬陷,在这样的情势下,可
谓火上浇油,不知道会给他家带来什么祸事。他们一家已经够倒霉的了。她没把阿
二叫出来,随她而来的是阿二的母亲,也就是阿大的。她脸上含着微笑,不慌不忙
的。也不知怎么的,这女生此时也平静了一些,对着我说:她说她并没有对你讲过。
我嗫嚅着,不知道这事该如何收场。阿大的母亲向我微笑着,没有一点追究的意思,
她说阿二的脑子稀里胡涂,说过了也会忘记的,又说算了算了的,那女生竟也敛了
声,放了我过门。我心里说不出的感激阿大的母亲,感激她的宽容,也感激她替我
打了圆场。
阿大的母亲就是这样,你可以说她会做人,会做人有什么不好?会做人终究是
她照顾别人,别人受益于她,和她在一起,你就会感到放心,舒服,愉快。那时候,
寂寞的我,总是不识相地在任何不适宜的时间里,出现在她家,找阿大阿二做伴。
她从来都对我亲切、和气,有说有笑。我们正处在发育的年龄,胃口特别旺盛,却
苦于时世不好,经济都很拮据。我家的情形略好些,还能有五分一毛的零用钱,我
们就一起出去逛街,到合作食堂喝牛肉清汤。那汤是真正的清汤,什么也没有,可
是强烈的咖喱味和味精味却使它显得味很厚的样子,能解一些馋。喝得胃胀,然后
很激奋地走在马路上,互相挽着胳膊。阿大的天性十分快活,开朗极了,处在这样
不安的困窘的境遇之下,依然不存什么忧虑。这大约也得益于她母亲的遗传,处惊
不变。这一种气质是非常优良的,它可使人在压榨底下,保存有完善的人性。其时,
他家基本已是靠变卖东西度日。我们逛街的又一个内容就是去旧货店看她家的东西
有没有售出。一旦售出就赶紧跑回去向她母亲报喜。在这样发发可危的境况下,阿
大母亲还是生活得从容不迫。她每天一早就去买菜,买菜回来的路上,打一缸淡豆
浆,回到家里,慢慢享用。有几次,她在马路上撞见我和阿大结伴喝牛肉清汤,吃
熟菱角什么的,事后就笑话我们没口味,急煎煎的也不惬意。使得我们很感惭愧。
有一天,阿大兴奋地奔到我家窗下,很神秘地向我展开一张五角的纸币。这可
是一笔大财富,够我们享用一大阵子的了。是阿大母亲给阿大一个人的,还要她保
守秘密,别让阿二等妹妹们知道。从这捉襟见肘的财政中划出这样一笔钱,可是不
容易的,这够阿大母亲喝大半个月的淡豆浆了。其实这是在帮阿大还情,也是给女
儿面子的意思。这一天,我们破例在合作食堂里要了一份两面黄炒面,再加上牛肉
清汤,真是无法形容的满足。
她家的女儿均长得清秀端正,也是得自母亲的遗传。稍成年之后,我母亲就起
意给阿二介绍男友。为什么给阿二而不是阿大,是有人人皆知却不便明言的理足由。
那就是,其时阿大还在农村插队,衣食无着,前途无着,阿二则分配在上海工厂里
做了一名操作工,是可考虑终身大事了。这虽然合情合理,可对阿大多少是个伤害。
虽然非常尊敬革命同志的我母亲,但阿大母亲还是婉言谢绝了。理由是阿大还没有
朋友,阿二怎么能先有。母亲虽然遭了拒绝,但却十分服气。就这样,阿大的母亲
虽然在复杂的世事里应付得很婉转,可却坚守着一些基本的原则,这些原则都是与
人为善。多年以后,我母亲到沪上一家著名宾馆赴宴,见隔壁餐厅前写着喜宴的字
样,新人竟是他家阿大的名字,便寻了进去。没等母亲从如云宾客中寻见阿大,阿
大母亲就已迎了上来。她特意将新人引到母亲跟前,行了三鞠躬礼。据母亲说,阿
大母亲竟然一点没有苍老,依旧美丽动人,穿着得朴素而得体,一点看不出是这对
晚婚的新人的母亲。他们的婚礼是沪上布尔乔亚的一种,隔墙听来,没有半声喧哗,
只在喜宴将临结束时,齐声唱起“祝你新婚快乐”的歌子。唱毕,轻轻地鼓了一阵
掌,便高尚地、文雅地、礼貌地结束了。
那医生家的,美丽的,高贵的,娇嫩的,公主般的新媳妇,在文化大革命的残
酷遭际当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承受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首先担起了这个
家庭涉外方面的事务。比如买菜,比如里弄里的学习。每当召集有问题的人家开会,
她便提个小板凳走过弄堂,走到那弄堂拐角处,狭小的、漏风的、晒顶的、油毛毡
搭建的小屋里,静静地坐着,领受着照章宣读或者即兴发挥的训斥。她双手放在膝
上,脸色很平静,美丽的眼睛看着门外,并不胆怯地接受着人们好奇的注视。再比
如每周四弄堂大扫除。她身穿高统套鞋,提着铅桶,将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因为天
寒,而在头上包一块羊毛方巾,围到颏下,系一个结。看上去就像苏联电影里的女
主人公。她看起来还相当有力,提着一桶水稳稳地走着,拿扫把的样子也挺好。再
然后,她便到里委生产组去接洽活计,编织小孩子的风雪帽或者连衣裤的活计。她
频繁地出入于弄堂,揭开了神秘的面纱。但她的美丽并不因此而受损,她依然引人
注目。她的美是那种会对人形成威慑的,所以也容易激起人们触犯它的危险。其实,
他们一整个家都具有这样的气质,会叫人自卑而气恼。他们家说起来真没什么大事,
可却惹来了大祸,恐怕就缓出于此。
隔壁弄堂的“野蛮小鬼”,还有“野蛮小鬼”的已成年的兄长们,他们对这一
家格外地垂青,几乎每晚都要上门骚扰一番,以此寻乐。他们吃过晚饭,洗过澡,
吸着拖鞋,就来了。砰砰地敲着门,终究也不知是要干什么,没来由地将这家出来
应付的那个训斥着,提出的责问也是不知所云,因此便无从答起,于是就是“不老
实”,再接一轮训斥。出来应付的往往是这家的长子,他压着脾性,不得不赔着笑
脸,与这伙人周旋着。有一回,周旋得火起,竟挨了那当头的人一耳光。这于他如
何能受得了,向来是养尊处优,这伙人在他眼里,是与“瘪三”无异的。心里头是
天翻地覆,可也发作不得。那当头的一位,年纪也不小了,不知是个青工还是社会
青年。他衣冠很整齐,足登皮鞋,样子也还不顶粗鲁,却居心叵测。这是最可怕的
一个,心里不知压了有多少下流的意趣。他这一耳光打过去,便得了满足似的,再
嗜嗦了几句,得胜还朝。对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这家的长子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
字:他妈的,强盗!
那年头,也乱得很,到处都在竖杆子,遍地烟火的样子。不久,那长子的臂膀
上也套上了一个红袖章,上写某某战斗队的字样。他不无显摆地骑车在弄堂里进出,
也是表明身份的意思。就好比我母亲每晚临睡前,都要把我姐姐的别着红袖章的外
套挂在屋内最显眼的地方一样,意思是你们是红卫兵,我们家也有一个。而那长子
的气势显然是刺激了邻弄的那伙,他们在沉默几日之后,再一次上门滋扰。而这一
次,这家长子却早有准备。似乎,这几日他一直在等着他们来,现在果真来了。他
很爽快地打开了大门,与他们泡着,话头很硬,使得他们不甘罢休。正纠缠不清时,
弄堂里忽然大兵压境似地驶进一队自行车,来人都袖戴臂章。他们下了车便直奔那
伙人而来。 那伙人其实也是草包,大革命中阿Q那样的人物,本来就不甚明白这家
人的底细,更不知来人的来头,立刻就“缩”了。来人却不放过,紧着喝问。这时
节,其实比的就是气势,谁的气焰高谁就得胜。那伙人更嗫嚅了起来,想找台阶退
下去的意思。来人还是不放过,一定要问个究竟。这一回,邻弄的那伙可吃了苦头,
打头的那一个,因为最年长,其时就更狼狈相,只得讨饶,直讨到来人满意了,才
放他们回去。这伙人灰溜溜地走出弄堂,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他家长于可是扬眉吐
气了,过后还往左邻右舍送了一些铅印的战斗队刊物。看起来,他也是在为革命很
忙碌的样子。可是,弄堂里那些年长的住户却为他捏了一把汗。他们说,他家要吃
苦头了。这都是我们城市的老市民,经历过数次革命,深知谁是革命的真正力量。
时间在令人不安的平静中过去了,接着,老医生医院的造反派上门了。他们来
寻找老医生。人们这才发现,老医生夫妇俩已有一段时间不看见了。这天,他家在
场的是二子,三子,大媳妇,还有二子的刚显出身孕的妻子,共同抵挡着这一局面。
造反派追问着老医生的下落,子媳们咬定一个不知道。从中午到晚上,人们已吃过
晚饭,他们这里还没完。大门敞着,房间里,楼梯上,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邻弄的那伙也赶来了,积极为造反派出主意。然后,一个决定便形成了,并且立即
付诸行动。那就是,在隔壁中学的操场上,批斗这家四个子媳。中学的操场很快就
布好了灯光,拉起了横幅,人们刹那间拥进了操场,革命实在像是大众的节日,但
充满了血腥气。一切就绪,这家的子媳们终于在押送下走出家门。壅塞在弄堂里的
人们让开了一条道,让他们走过去。两个儿子走在前面,他们竟还保持着良好的仪
表。高大,俊朗,毫无委琐之气。大媳妇在后,扶着有身孕的二媳妇。从我家门前
走过的时候,我看见了那美丽的大媳妇的眼睛。她的眼睛大胆地迎接着人们的目光,
没有一点躲开的意思。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说出,老医生在何处藏身。
我们弄堂里的老住户们,纷纷庆幸老大没在家。倘若他要在,那就完了。人们
说。这晚上,邻弄的那伙耀武扬威地在批斗会上张罗着,挥舞着皮带。他们是医院
造反派所发动和依靠的基本群众。人们还担心,二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要保不住了。
可是,那孩子却奇迹地留存下来,并且降活泼。我母亲在这晚上,对这家子媳做
出的评价,很简单,她说:他们有气节。
这家人家从此后就走上了霉运,房屋被没收,强行迁进几户人家,都是来自城
市边缘地区的贫困者,天生怀有对有产者的强烈仇恨。他们极尽欺侮之能事,都是
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崇高名义之下。多次打到弄堂里来,不得已到派出所讲道理,没
道理的总是这一家。接着,长子单位又来逼迫他去往三线工作,他执意不去,逼迫
得急了,他绝望地吼道:不去!半条弄堂都听见了。然后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
才算结束了这场动员。但自此他便失了公职,养家的任务落到了他的妻子肩上,看
她忙碌地进出弄堂,四处寻找工作,不由想起曾有一次,我们听壁脚,听见这对年
轻夫妇吵嘴。就为了里委动员妻子去代课教书,而她却不乐意。吵到后来,她竟哭
了起来,似乎有着万般的难处。而事到如今,她竟也不慌不忙地担起了家庭的生计。
这,就是上海的布尔乔亚。这,就是布尔乔亚的上海。它在这些美丽的女人身
上,体现得尤为鲜明。这些女人,既可与你同享福,又可与你共患难。祸福同享,
甘苦同当,矢志不渝。
1998年8月9日
1998年8月23日
王安忆·妹头
寻找上海
我曾经在一篇小说的开头,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从来不会追究我们所生活
的地方的历史。”其实,要追究也很难,这样的地方与现实联系得过于紧密,它的
性格融合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面,它对于我们太过真实了,因此,所有的理论性质
的概念就都显得虚无了。我真的难以描述我所居住的城市,上海,所有的印象都是
和杂芜的个人生活掺和在一起,就这样,它就几乎是带有隐私的意味。
不过, 在十多年前, 我还意识不到这些,或者说,还没有碰过壁。在当时的
“寻根”热潮的鼓动下,我雄心勃勃地,也企图要寻找上海的根。我的那些寻根朋
友们骑着自行车沿黄河而下,听年逾古稀的老人讲述村庄的历史和传说。还有些寻
根者似乎是更早在插队落户的时期,就已被民间的习俗吸引,如今再回过头去发掘
出其中的涵义。更有的是学习考古的专业,得先天之便利,首先进入了发源的地域。
与他们相比,我的寻根,就显得不够宏伟。第一,是所溯根源的浅近,当这城市初
具雏形的时候,已到了近代,它没有一点“古”意,而是非常的现世;二,我的寻
找缺乏浪漫气息,我只是坐在图书馆里阅读资料,因为它的短暂,还不及留下遗迹,
即便有遗迹,也即刻淹没在新的建设之中。这个诞生于现代资本的聚敛之上的弹丸
之地,它的考古层在推土机下,碾得粉碎。我只有,阅读资料。
可我没有方法。我从一位杂揽掌故,索引,地方志,图书馆学的老先生那里开
来一张书单。书单上有:《同治上海县志》(四本),《报国上海县志》(三本),
《上海市大观》,《上海轮廓》,《上海通志馆期刊》(二本),《上海研究资料
汇编》(二本),《上海旧话》(二本),《上海闲话》,还有收藏于徐家汇藏书
楼的《上海生活》。那是在一九八二,八三年,出版业远还没有注意到这城市的旧
闻旧录,这些书完全是被遗忘的神情,破旧,纸张黄而脆,少有人翻因此布了薄灰,
并且又好像都是孤本,其中有一册被人借阅了,便再没有第二册可提供了。阅览室
严禁携带墨水笔,防止墨水洇染了书页。所阅书籍闭馆前全交到管理员手中,第二
日去时再提出来。在这样专业化的管理之下,坐在这一堆书前面,我却不知该从何
入手。打开每一本书,都觉得不是我要的东西,而我要的东西,则又变得迷茫起来。
但我还是硬着头皮看着,并且抄写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建筑,古迹,民情民风和轶
闻。可这些东西没有使我了解这城市,反而将我与它隔远了。阅读“志”,也使我
如坠云雾之中,不知如何才能与上海这城市联系起来。我的困惑甚至感染周围的人,
他们也对我生出困惑来。有一位老者见我在勤勤恳恳地抄写上海俚语,就问我是不
是在研究上海的方言。他问的都要比我知道的明白得多,我只能羞愧地摇摇头。对
这城市的感性被隔离在故纸堆以外,于是,便彻底地丧失了认识。
有一段关于上海地质形成的概述倒还与我的寻根思想呼应, 是这样写道的:
“在漫长的地质时期,上海曾经历过多次海陆变迁。约距今一亿八千万年的中生代
上三叠纪,上海同苏南地区都是古老的陆地。七千万年前的中生代后期,岩浆沿着
今松江县西北部一条东北一西南走向的断裂线涌出地面,经过风化侵蚀,形成后来
人们称成为‘云间九峰’的山丘,新生代第四纪以来的二百万年中,上海地壳总趋
势是脉动式地下降,海水大幅度进退,在不同的海面时期,河口位置不同,形成了
相互重叠的古三角洲。冰期过后,冰川融入海洋,海面渐次上升,三角洲的大片陆
地复被海水所浸没。今上海中部偏西,一条西北一东南走向的岗身地带,是远古上
海的海岸遗迹。”这一段有些像诗,它给上海增添了史诗的色彩,使这个城市有了
一个远古的神话时期。
现实的日常生活却是如此的绵密,甚至是纠缠的,它渗透了我们的感官。感性
接纳了大量的散漫的细节,使人无法下手去整理,组织,归纳,得出结论,这就是
生活得太近的障碍。听凭外乡人评论上海,也觉得不对,却不知不对在哪里。它对
于我们实在是太具体了,具体到有时候只是一种脸型,一种口音,一种气味。
有一种脸型,它很奇怪地唤起我对某一条街道的回忆。这也是同个人经历有关
的,我在那条街上长大。自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