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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散文全编-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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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年几岁?〃我问。

  〃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几个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说。

  〃不,十八,我知道,〃韦小姐改正道。

  〃哦。你们可曾劝她离婚?〃

  〃怎么不劝;〃韦小姐应道,〃她说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的爹去说呢。〃

  〃你们教她的好事,该当何罪!〃我笑了。

  她们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有嚷嚷的声音;这是从来没有的。我立刻走出来看;只见门外有两个乡下人要走进来,却给阿齐拦住。他们只是央告,阿齐只是不肯。这时韦君已走出院中,向他们道,

  〃你们回去吧。人在我这里,不要紧的。快回去,不要瞎吵!〃

  两个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俄延了一会,只好走了。我问韦君什么事?他说,

  〃阿河啰!还不是瞎吵一回子。〃

  我想他于男女的事向来是懒得说的,还是回头问他小姐的好;我们便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吃了饭,我赶紧问韦小姐,她说,

  〃她是告诉娘的,你问娘去。〃

  我想这件事有些尴尬,便到西间里问韦太太;她正看着李妈收拾碗碟呢。她见我问,便笑着说,

  〃你要问这些事做什么?她昨天回去,原是借了阿桂的衣裳穿了去的,打扮得娇滴滴的,也难怪,被她男人看见了,便约了些不相干的人,将她抢回去过了一夜。今天早上,她骗她男人,说要到此地来拿行李。她男人就会信她,派了两个人跟着。那知她到了这里,便叫阿齐拦着那跟来的人;她自己便跪在我面前哭诉,说死也不愿回她男人家去。你说我有什么法子。只好让那跟来的人先回去再说。好在没有几天,她们要上学了,我将来交给她的爹吧。唉,现在的人,心眼儿真是越过越大了;一个乡下女人,也会闹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了!〃

  〃可不是,〃李妈在旁插嘴道,〃太太你不知道;我家三叔前儿来,我还听他说呢。我本不该说的,阿弥陀佛!太太,你想她不愿意回婆家,老愿意住在娘家,是什么道理?家里只有一个单身的老子;你想那该死的老畜生!他舍不得放她回去呀!〃

  〃低些,真的么?〃韦太太惊诧地问。

  〃他们说得千真万确的。我早就想告诉太太了,总有些疑心;今天看她的样子,真有几分对呢。太太,你想现在还成什么世界!〃

  〃这该不至于吧。〃我淡淡地插了一句。

  〃少爷,你那里知道!〃韦太太叹了一口气,〃——好在没有几天了,让她快些走吧;别将我们的运气带坏了。她的事,我们以后也别谈吧。〃

  开学的通告来了,我定在二十八走。二十六的晚上,阿河忽然不到厨房里挈水了。韦小姐跑来低低地告诉我,〃娘叫阿齐将阿河送回去了;我在楼上,都不知道呢。〃我应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说。正如每日有三顿饱饭吃的人,忽然绝了粮;却又不能告诉一个人!而且我觉得她的前面是黑洞洞的,此去不定有什么好歹!那一夜我是没有好好地睡,只翻来覆去地做梦,醒来却又一例茫然。这样昏昏沉沉地到了二十八早上,懒懒地向韦君夫妇和韦小姐告别而行,韦君夫妇坚约春假再来住,我只得含糊答应着。出门时,我很想回望厨房几眼;但许多人都站在门口送我,我怎好回头呢?

  到校一打听,老友陆已来了。我不及料理行李,便找着他,将阿河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他本是个好事的人;听我说时,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时而擦掌。听到她只十八岁时,他突然将舌头一伸,跳起来道,

  〃可惜我早有了我那太太!要不然,我准得想法子娶她!〃

  〃你娶她就好了;现在不知鹿死谁手呢?〃

  我俩默默相对了一会,陆忽然拍着桌子道,

  〃有了,老汪不是去年失了恋么?他现在还没有主儿,何不给他俩撮合一下。〃

  我正要答说,他已出去了。过了一会子,他和汪来了,进门就嚷着说,

  〃我和他说,他不信;要问你呢!〃

  〃事是有的,人呢,也真不错。只是人家的事,我们凭什么去管!〃我说。

  〃想法子呀!〃陆嚷着。

  〃什么法子?你说!〃

  〃好,你们尽和我开玩笑,我才不理会你们呢!〃汪笑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谈到阿河,但谁也不曾认真去〃想法子。〃

  一转眼已到了春假。我再到韦君别墅的时候,水是绿绿的,桃腮柳眼,着意引人。我却只惦着阿河,不知她怎么样了。那时韦小姐已回来两天。我背地里问她,她说,〃奇得很!阿齐告诉我,说她二月间来求娘来了。她说她男人已死了心,不想她回去;只不肯白白地放掉她。他教她的爹拿出八十块钱来,人就是她的爹的了;他自己也好另娶一房人。可是阿河说她的爹那有这些钱?她求娘可怜可怜她!娘的脾气你知道。她是个古板的人;她数说了阿河一顿,一个钱也不给!我现在和阿齐说,让他上镇去时,带个信儿给她,我可以给她五块钱。我想你也可以帮她些,我教阿齐一块儿告诉她吧。只可惜她未必肯再上我们这儿来啰!〃

  〃我拿十块钱吧,你告诉阿齐就是。〃

  我看阿齐空闲了,便又去问阿河的事。他说,

  〃她的爹正给她东找西找地找主儿呢。只怕难吧,八十块大洋呢!〃

  我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愿再问下去。

  过了两天,阿齐从镇上回来,说,

  〃今天见着阿河了。娘的,齐整起来了。穿起了裙子,做老板娘娘了!据说是自己拣中的;这种年头!〃

  我立刻觉得,这一来全完了!只怔怔地看着阿齐,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阿河的影子。咳,我说什么好呢?愿命运之神长远庇护着她吧!

  第二天我便托故离开了那别墅;我不愿再见那湖光山色,更不愿再见那间小小的厨房!

  1926年1月11日作

  (原载1926年11月22日《文学周报》第200期)
 

 

哀韦杰三君① 
 

  ①此文原载在《清华周刊》上,所以用了向清华人说话的语气。韦杰三君是一个可爱的人;我第一回见他面时就这样想。这一天我正?敲门的声音;进来的是一位温雅的少年。我问他〃贵姓〃的时候,他将他的姓名写在纸上给我看;说是苏甲荣先生介绍他来的。苏先生是我的同学,他的同乡,他说前一晚已来找过我了,我不在家;所以这回又特地来的。我们闲谈了一会,他说怕耽误我的时间,就告辞走了。是的,我们只谈了一会儿,而且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话;——我现在已全忘记——但我觉得已懂得他了,我相信他是一个可爱的人。

  第二回来访,是在几天之后。那时新生甄别试验刚完,他的国文课是被分在钱子泉先生的班上。他来和我说,要转到我的班上。我和他说,钱先生的学问,是我素来佩服的;在他班上比在我班上一定好。而且已定的局面,因一个人而变动,也不大方便。他应了几声,也没有什么,就走了。从此他就不曾到我这里来。有一回,在三院第一排屋的后门口遇见他,他微笑着向我点头;他本是捧了书及墨盒去上课的,这时却站住了向我说:〃常想到先生那里,只是功课太忙了,总想去的。〃我说:〃你闲时可以到我这里谈谈。〃我们就点首作别。三院离我住的古月堂似乎很远,有时想起来,几乎和前门一样。所以半年以来,我只在上课前,下课后几分钟里,偶然遇着他三四次;除上述一次外,都只匆匆地点头走过,不曾说一句话。但我常是这样想:他是一个可爱的人。

  他的同乡苏先生,我还是来京时见过一回,半年来不曾再见。我不曾能和他谈韦君;我也不曾和别人谈韦君,除了钱子泉先生。钱先生有一日告诉我,说韦君总想转到我班上;钱先生又说:〃他知道不能转时,也很安心的用功了,笔记做得很详细的。〃我说,自然还是在钱先生班上好。以后这件事还谈起一两次。直到三月十九日早,有人误报了韦君的死信;钱先生站在我屋外的台阶上惋惜地说:〃他寒假中来和我谈。我因他常是忧郁的样子,便问他为何这样;是为了我么?他说:'不是,你先生很好的;我是因家境不宽,老是愁烦着。'他说他家里还有一个年老的父亲和未成年的弟弟;他说他弟弟因为家中无钱,已失学了。他又说他历年在外读书的钱,一小半是自己休了学去做教员弄来的,一大半是向人告贷来的。他又说,下半年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呢。〃但他却不愿平白地受人家的钱;我们只看他给大学部学生会起草的请改奖金制为借贷制与工读制的信,便知道他年纪虽轻,做人却有骨气的。

  我最后见他,是在三月十八日早上,天安门下电车时。也照平常一样,微笑着向我点头。他的微笑显示他纯洁的心,告诉人,他愿意亲近一切;我是不会忘记的。还有他的静默,我也不会忘记。据陈云豹先生的《行述》,韦君很能说话;但这半年来,我们听见的,却只有他的静默而已。他的静默里含有忧郁,悲苦,坚忍,温雅等等,是最足以引人深长之思和切至之情的。他病中,据陈云豹君在本校追悼会里报告,虽也有一时期,很是躁急,但他终于在离开我们之前,写了那样平静的两句话给校长;他那两句话包蕴着无穷的悲哀,这是静默的悲哀!所以我现在又想,他毕竟是一个可爱的人。

  三月十八日晚上,我知道他已危险;第二天早上,听见他死了,叹息而已!但走去看学生会的布告时,知他还在人世,觉得被鼓励似的,忙着将这消息告诉别人。有不信的,我立刻举出学生会布告为证。我二十日进城,到协和医院想去看看他;但不知道医院的规则,去迟了一点钟,不得进去。我很怅惘地在门外徘徊了一会,试问门役道:〃你知道清华学校有一个韦杰三,死了没有?〃他的回答,我原也知道的,是〃不知道〃三字!那天傍晚回来;二十一日早上,便得着他死的信息——这回他真死了!他死在二十一日上午一时四十八分,就是二十日的夜里,我二十日若早去一点钟,还可见他一面呢。这真是十分遗憾的!二十三日同人及同学入城迎灵,我在城里十二点才见报,已赶不及了。下午回来,在校门外看见杠房里的人,知道柩已来了。我到古月堂一问,知道柩安放在旧礼堂里。我去的时候,正在重殓,韦君已穿好了殓衣在照相了。据说还光着身子照了一张相,是照伤口的。我没有看见他的伤口;但是这种情景,不看见也罢了。照相毕,入殓,我走到柩旁:韦君的脸已变了样子,我几乎不认识了!他的两颧突出,颊肉瘪下,掀唇露齿,那里还像我初见时的温雅呢?这必是他几日间的痛苦所致的。唉,我们可以想见了!我正在乱想,棺盖已经盖上;唉,韦君,这真是最后一面了!我们从此真无再见之期了!死生之理,我不能懂得,但不能再见是事实,韦君,我们失掉了你,更将从何处觅你呢?

  韦君现在一个人睡在刚秉庙的一间破屋里,等着他迢迢千里的老父,天气又这样坏;韦君,你的魂也彷徨着吧!

  1926年4月2日。

  (原载1926年4月9日《清华周刊》)
 

 

飘 零 
 

  一个秋夜,我和P坐在他的小书房里,在晕黄的电灯光下,谈到W的小说。

  〃他还在河南吧?C大学那边很好吧?〃我随便问着。

  〃不,他上美国去了。〃

  〃美国?做什么去?〃

  〃你觉得很奇怪吧?——波定谟约翰郝勃金医院打电报约他做助手去。〃

  〃哦!就是他研究心理学的地方!他在那边成绩总很好?——这回去他很愿意吧?〃

  〃不见得愿意。他动身前到北京来过,我请他在启新吃饭;

  他很不高兴的样子。〃

  〃这又为什么呢?〃

  〃他觉得中国没有他做事的地方。〃

  〃他回来才一年呢。C大学那边没有钱吧?〃

  〃不但没有钱,他们说他是疯子!〃

  〃疯子!〃

  我们默然相对,暂时无话可说。

  我想起第一回认识W的名字,是在《新生》杂志上。那时我在P大学读书,W也在那里。我在《新生》上看见的是他的小说;但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心理学的书读得真多;P大学图书馆里所有的,他都读了。文学书他也读得不少。他说他是无一刻不读书的。我第一次见他的面,是在P大学宿舍的走道上;他正和朋友走着。有人告诉我,这就是W了。微曲的背,小而黑的脸,长头发和近视眼,这就是W了。以后我常常看他的文字,记起他这样一个人。有一回我拿一篇心理学的译文,托一个朋友请他看看。他逐一给我改正了好几十条,不曾放松一个字。永远的惭愧和感谢留在我心里。

  我又想到杭州那一晚上。他突然来看我了。他说和P游了三日,明早就要到上海去。他原是山东人;这回来上海,是要上美国去的。我问起哥仑比亚大学的《心理学,哲学,与科学方法》杂志,我知道那是有名的杂志。但他说里面往往一年没有一篇好文章,没有什么意思。他说近来各心理学家在英国开了一个会,有几个人的话有味。他又用铅笔随便的在桌上一本簿子的后面,写了《哲学的科学》一个书名与其出版处,说是新书,可以看看。他说要走了。我送他到旅馆里。见他床上摊着一本《人生与地理》,随便拿过来翻着。他说这本小书很著名,很好的。我们在晕黄的电灯光下,默然相对了一会,又问答了几句简单的话;我就走了。直到现在,还不曾见过他。

  他到美国去后,初时还写了些文字,后来就没有了。他的名字,在一般人心里,已如远处的云烟了。我倒还记着他。两三年以后,才又在《文学日报》上见到他一篇诗,是写一种清趣的。我只念过他这一篇诗。他的小说我却念过不少;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那篇《雨夜》,是写北京人力车夫的生活的。W是学科学的人,应该很冷静,但他的小说却又很热很热的。

  这就是W了。

  p也上美国去,但不久就回来了。他在波定谟住了些日子,W是常常见着的。他回国后,有一个热天,和我在南京清凉山上谈起W的事。他说W在研究行为派的心理学。他几乎终日在实验室里;他解剖过许多老鼠,研究它们的行为。p说自己本来也愿意学心理学的;但看了老鼠临终的颤动,他执刀的手便战战的放不下去了。因此只好改行。而W是〃奏刀駋然〃,〃踌躇满志〃,p觉得那是不可及的。p又说W研究动物行为既久,看明它们所有的生活,只是那几种生理的欲望,如食欲,性欲,所玩的把戏,毫无什么大道理存乎其间。因而推想人的生活,也未必别有何种高贵的动机;我们第一要承认我们是动物,这便是真人。W的确是如此做人的。P说他也相信W的话;真的,P回国后的态度是大大的不同了。W只管做他自己的人,却得着P这样一个信徒,他自己也未必料得着的。

  P又告诉我W恋爱的故事。是的,恋爱的故事!P说这是一个日本人,和W一同研究的,但后来走了,这件事也就完了。P说得如此冷淡,毫不像我们所想的恋爱的故事!P又曾指出《来日》上W的一篇《月光》给我看。这是一篇小说,叙述一对男女趁着月光在河边一只空船里密谈。那女的是个有夫之妇。这时四无人迹,他俩谈得亲热极了。但P说W的胆子太小了,所以这一回密谈之后,便撒了手。这篇文字是W自己写的,虽没有如火如荼的热闹,但却别有一种意思。科学与文学,科学与恋爱,这就是W了。

  〃'疯子'!〃我这时忽然似乎彻悟了说,〃也许是的吧?我想。一个人冷而又热,是会变疯子的。〃

  〃唔,〃p点头。

  〃他其实大可以不必管什么中国不中国了;偏偏又恋恋不舍的!〃

  〃是啰。W这回真不高兴。K在美国借了他的钱。这回他到北京,特地老远的跑去和K要钱。K的没钱,他也知道;他也并不指望这笔钱用。只想借此去骂他一顿罢了,据说拍了桌子大骂呢!〃

  〃这与他的写小说一样的道理呀!唉,这就是W了。〃

  P无语,我却想起一件事:

  〃W到美国后有信来么?〃

  〃长远了,没有信。〃

  我们于是都又默然。

  1926年7月20日,白马湖。

  (原载1926年8月1日《文学周报》第236期)
 

 

白采 
 

  盛暑中写《白采的诗》一文,刚满一页,便因病搁下。这时候薰宇来了一封信,说白采死了,死在香港到上海的船中。他只有一个人;他的遗物暂存在立达学园里。有文稿,旧体诗词稿,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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