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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挂念梅灵萌伤势,飞奔过来探望。只见一只带血的箭头被扔在地上,梅灵萌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胸口不断起伏。喉咙里咕噜声连连,似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梅墨生在一旁老泪纵横,轻抚她的脸颊。一旁被救的三名女子也陪着落泪。
红娘子急道:“哭有甚么用,快点救人呀!俺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快给萌妹妹敷上!”
梅墨生哽咽道:“早就敷过了,血也止住了,救心丸也给她服了,可就是不见起色,不能开口说话。”
龙吟风道:“前辈莫急,萌妹妹还有救。请问诸位身边谁带有细竹管,薄皮囊的?”
众人面面相觑,红娘子急道:“谁没事带那玩意呀?这细竹管还好办,找根细竹枝将中间一通就成。这薄皮囊却到哪里去寻?”
梅墨生忙道:“我有!” 说罢取出随身的牛皮水袋,将清水倒干。一剑将水袋划破,将里层翻转过来,沿着裂口轻轻揭下一层膜来,问道:“龙兄弟,这个可使得么?”
龙吟风点点头,道:“使得,使得,还须些细线才好。”
一旁三名女子中,有带得针线包的,忙将一团细线递了过来。
“快!快!龙兄弟快看看这细竹枝行不行,若不行,俺再寻些更细的来。” 众人回头望去,见红娘子手里捧着一把细竹枝风风火火的赶来。
龙吟风取过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道:“粗细倒是合适,只是竹节未钻通。点火,拿针来。”
梅墨生忙点燃火折子,红娘子递过一口针来。龙吟风先将竹管与针放在火焰上烤了烤,然后拿起针一把将竹节扎穿,伸进孔中搅了搅,抖一抖,将竹管中的粉末都倒了出来。然后手握竹管道:“梅前辈,您的剑法精准,麻烦在竹管上削个锐口出来。”
梅墨生不敢耽误,一挥剑,就将竹管削去一小截,露出锋利的锐口。
龙吟风又道:“红姐,麻烦你将梅姑娘的衣襟解开”。红娘子虽不明所以,但此际为了救人,也顾不了许多。忙俯下身,将梅灵萌衣襟上的扣子解开。
梅灵萌害羞,伸手去挡。红娘子连哄带吓道:“好妹妹,生死关头,顾不得那许多礼数。再说,你龙大哥也不是外人,瞧一瞧也无妨。”
梅灵萌顿时安静下来,扭过头,闭上双眼,睫毛微微发抖。龙吟风见她从脖子到胸口雪花花一片,娇嫩的肌肤吹弹得破,忙定了定心神。将牛皮筋膜绑在细竹管上,做成一个口袋。又用细线将接口处紧紧缠绕了一遍,道:“行了,让我来!〃
说罢左手在梅灵萌锁骨上摸索了起来,寻至锁骨正中,稍稍往下,约一指距离,用指甲掐了个十字印记。右手拿细竹管照着印记处“噗!”的一声扎了进去。围观众人皆一声惊呼。
饶是梅墨生,红娘子这样的老江湖亦未见过如此救人之法,难免满腹疑虑。只是眼见得梅灵萌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毙命,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片刻,那牛皮囊竟慢慢鼓了起来。龙吟风待到鼓得涨满时就用针尖轻轻在气囊上一扎,只听“呲”的一声,一股气冒了出来,气囊瘪了一点。过了一会,气囊又被充满,龙吟风又用针点了一下。如此反复五遍,梅灵萌的胸膛不再剧烈起伏,呼吸也平稳多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梅灵萌脸上慢慢恢复了气色。梅墨生扣住她的手腕,一拿脉,只觉脉象平稳,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了地。起身拱手谢道:“龙兄弟,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不但救了萌儿一命,也救了老夫一命。若是萌儿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也无脸再活下去。”
龙吟风忙道:“前辈无须客气,梅姑娘也曾就过我一命。江湖同道,互施援手,应该的。”
红娘子道:“想不到龙大侠还精通医术。你这救人的法子甚是灵验,可肯传授给俺们么?”
梅墨生亦道:“龙兄弟,你方才莫非是用竹管代替金针?只是不知你取的甚么穴道,如此灵验。”
龙吟风笑道:“不敢相瞒二位,方才使的并非金针刺穴之法,也无甚么灵验的穴位。梅姑娘是被利箭射穿了胸腔,导致胸腔之气逆流入胸膜之间,压住了肺叶与心脉。导致肺叶无法张开,不能呼吸;心脉受压,血流不畅,脸色发青。单用金创药止血或用救心丸护住心脉恐无济于事。须将逆流之气引导出来方能奏效。我在锁骨下,肺尖处插入竹管,气轻而上浮,顺着竹管慢慢逸出,心脉,肺叶所受气压缓解。肺叶复张,则呼吸平稳;心脉畅通,则脸色好转也。”
梅墨生叹道:“老夫也算粗通医理,亦曾治好过不少病患。确从未听闻过如此高深的医理,见过如此奇妙的医术。一根竹管扎进去便能救命,若非今日亲眼得见,断不会相信。敢问龙兄弟,师从的是哪一位名医?”
龙吟风道:“不敢瞒前辈,在下从未学过医术,这些都是在《太皓真经》上看来的。经书中记载了许多修身保命之法,方才急切间便想起了此术。”
红娘子插言道:“如今该当如何,总不能在这乱葬岗里站一夜吧?”
龙吟风道:“梅姑娘受了箭伤,又插着竹管,不宜受震动。不如你们在这里守着她,我回圣王庙扛一块门板来,等会将她抬回去。”
梅墨生道:“不劳龙兄弟,还是老夫去吧。你的医术高明,就在这守着萌儿。”
说罢飞身上马,一挥鞭疾驰而去。###第37章 芳心暗相许 情深了无痕
梅灵萌招了招手,将龙吟风唤至身边,道:“龙大哥,我好冷,你就站在我身边,替我挡挡风。”
龙吟风忙将外套脱下,一把将梅灵萌裹住,柔身道:“没事,只是留了点血,所以身子发冷。待会我们煮热粥给你吃,将养得两日就好了。”
梅灵萌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递与龙吟风道:“龙大哥,这物什方才就准备给你了。只是方才胸口闷得紧,说不出话。我真怕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再也看不到你了。”
龙吟风轻抚梅灵萌的额头轻声道:“傻丫头,有龙大哥在,怎会让你那么容易死。你重伤未愈,少说话,多休息。”
梅灵萌道:“龙大哥,你就不打开看看么?”
龙吟风举起手中物什仔细打量,只见一方雪白的绣帕,上面绣着三朵粉红的梅花,下面绣着一句诗,字迹娟秀纤细。
“勿忘三生约,相许到白头。”龙吟风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手心发烫。将绣帕打开,只见一本书,上写着《踏雪无痕》,翻开来,里面画着或跳或跃的小人,下面写着几行小楷,尽是介绍轻功身法的文字。
龙吟风随手一翻,见书中还夹了一张香笺,仔细一看,却是写着梅灵萌的生辰八字,末尾写着一句:“留赠有缘人”。
龙吟风脸一红,慌忙将书合上,嗫嚅道:“梅姑娘,这礼物太贵重了,小生受不起。”
梅灵萌脸色一变道:“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那又何必救我?我又何必插这劳什子,死了更好!”
边说边握住竹管往外拔,龙吟风忙抓住她的手,告饶道:“好妹妹,是我错了,不该辜负你一片心意。这本轻功心法乃不传之秘,你轻易送人,我怕你爷爷会责怪。”
梅灵萌垂泪道:“那你还要不要了?”
龙吟风怔了怔,要也难,不要也难。不要,现在麻烦;要了,一生麻烦。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只听红娘子“咯咯”笑道:“龙大侠,依俺说,不如将此物收下,暂且代萌妹子保管一段时日。你看,萌妹妹衣襟上都是血,若是将这么贵重的物什沾污了,多可惜呀!”
龙吟风心中明白红娘子这是在为自己转圜,当下只得点头道:“好!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将书与手帕一并收入囊中。
梅灵萌此际方才破啼为笑,道:“好姐姐,多谢你帮忙。”
红娘子笑道:“不谢,不谢!谁让俺也叫红娘来着,这牵线搭桥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小姐,你这位张生风流得紧,若是哪日撇下你跑了,可别怨红娘乱点鸳鸯谱哟。”
二人虽知红娘子说的是戏谑之言,却都不禁羞红了耳根。
梅灵萌轻轻“哼”了一声道:“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崔莺莺,本姑娘的轻功好的狠,任他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他抓回来。”
龙吟风头皮一麻,心道:“完了,这下果真是一生麻烦了。” 正思付间,忽听得马蹄声响,却是梅墨生将门板运了来。
众人忙将梅灵萌抬至木板上,一行人马缓缓向圣王庙行来。
夜已深,万籁俱寂。唯独圣王庙中篝火熊熊,声响不断。红娘子扶着梅灵萌喂她吃粥,梅墨生在一旁与她拿脉,龙吟风往篝火中添柴,那三名救来的女子打来水清洗香炉。
龙吟风见其中一位小腹隆起,好似怀着身孕,忙道:“大嫂,歇着吧,动了胎气可不好。”
那女子道:“大侠不必客气,才怀上四个月,还能行走,不妨事的。我等皆受诸位大恩,无从报答,做点小事也是应该的。”
龙吟风道:“怀了四个月了,那你丈夫呢?你被倭寇抓走,他不担心吗?”
这话不提还则罢了,一提起,那三名女子全都双目发红,低头垂泪。
那怀孕女子哽咽道:“我们的亲人都不在了,自从去年海上来了倭寇,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男的也杀,女的也杀,老的也杀,小的也杀,只留下年轻漂亮的女子,供他们泄欲。这帮畜生,杀了我婆家七口人,只留下我,大着肚子,他们也不放过。”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另两名女子早已嚎啕大哭。那名眉目清秀,面容姣好的女子哭道:“我便是这陈家村的人,我家中人也被杀绝了,整个村子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荒无人烟,这都是那帮畜生造的孽呀!”
梅墨生闻言皱眉道:“难怪这圣王庙长期无人祭祀,原来是因为倭寇之患。”
龙吟风从未听过如此惨烈之事,只觉得胸口一股义愤之气翻腾,“啪!”的一声将手臂粗的木材折断,怒道:“这帮畜生!休逢着我,若逢着时便将他们的鸟头一个个砍下来!倭寇如此猖獗,难道朝廷就不管么?”
红娘子亦怒道:“要打倭寇就别指望官府,那些狗官只知道贪赃枉法,欺压老百姓。听闻倭寇来了,带着金银细软小老婆第一个跑,哪会管老百姓死活?”
梅墨生轻咳了一声道:“也不全是如此,亦有保境安民的好官。”
红娘子“哼”了一声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梅墨生也不理她,继续说道:“戚将军镇守此地时,就曾大败过倭寇。当年老夫充任飞虎营管带,这倭寇倒是见过不少。”
梅灵萌拍手笑道:“太好了,爷爷,我最喜欢听您讲以前打倭寇的故事了。要不,今天就给咱们好好讲一讲呗!”
龙吟风道:“前辈,说给咱们听听吧,这倭寇为何如此猖獗,戚将军又是用什么法子打败他们的?”
梅墨生轻捋胡须缓缓道:“好汉不提当年勇,既然诸位愿意听,那老夫就说说吧。诸位切莫小觑了这倭寇,与山贼海盗不同,那些都是乌合之众。而大部分倭寇在落草之前可都是正规军哩。”
梅灵萌问道:“难不成这帮倭寇以前都是官军?”
梅墨生摇摇头道:“官军倒也谈不上,应该说是地方豪强的私人军队。倭国与我中华不同,乃是将军治国,称之为幕府。至大明嘉靖年间,倭国的幕府逐渐暗弱,各地大名纷纷崛起,手握重兵,互相攻伐。”
龙吟风问道:“前辈,这大名是个甚么官衔?”
梅墨生笑道:“这是倭国的称号,大致与诸侯的意思差不多。能称上大名的也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豪强。这些大名习的是我中华的孙子兵法,手中握的是唐刀改制成的倭刀,阵法娴熟,士卒训练有素,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实不能小觑。其中亦有几支战功卓著的军队,如甲斐的武田军,越后的上杉军,尾张的信长军。长篠一役,信长大败武田。部分不甘投靠敌军的武士就成了浪人,与其他战败的武士纠结在一起,渡海来到我大明国土,便成了倭寇。”###第38章 荡寇传武备 杀敌授狼铣
红娘子恍然大悟道:“敢情这些倭寇都受过正规训练呀。难怪刚才那股倭寇被俺的火焰连环马冲散后又能马上组成队形,提着刀狂追俺们。及至砍了他们的小头目后,他们才作鸟兽散。”
梅墨生道:“不错!倭寇对不守军纪的士卒处罚十分残酷,因此军纪严明。只要首领还在,就无人敢乱动。一旦首领阵亡,便成了一盘散沙。”
梅灵萌不解道:“就算倭寇全都受过训练,咱大明的官军也受过训练呀,难道还打不过这些光屁股的倭寇?”
梅墨生摇了摇头,道:“这帮倭寇不仅凶悍,而且还十分狡猾。常化装成农人,樵夫,渔民,混迹在老百姓之中。或披蓑顶笠,躬耕于田野;或云巾纻履,荡游于街市。若见官军众多,他们就远远避开;若见没有官军,他们才敢为所欲为。近十年来,朝廷武备松驰,海防款银屡屡被截留,海防官兵大量缺员。当官的乐得吃空饷,有缺额也不上报。倭寇来了,无力抵挡,只知道逃跑,直苦了这些老百姓。”
红娘子怒道:“就是这些贪官污吏害人精,祸害咱老百姓。但将这些狗官个个用刀剐了,方消俺心头之恨!”
龙吟风插话道:“剐了也没用,太祖当朝时曾将贪官污吏剥皮点天灯,可管不了多久,贪渎之风又起。如今杀了魏忠贤,也不曾吓住哪个贪官,该贪的还是照样贪。”
梅墨生恨恨道:“千刀当剐魏忠贤!若非这阉奴,大明的朝政也不会糜乱到这个地步。”
红娘子道:“梅老爷子,天下靡乱,朝政腐败,罪魁祸首果真只有魏忠贤一人么?若不是那猪皇帝昏庸无能,又怎会任由魏忠贤这条老阉狗胡作非为?”
梅墨生气急道:“你身为大明子民怎能辱骂君父?”
红娘子将胸一挺道:“骂了又能怎的?俺本就是反贼,不光要骂那姓朱的,有朝一日还要把他从龙椅上掀下来,换个人做皇帝哩!”
梅墨生气得连咳了数声,摇头道:“天下糜乱,百姓从贼,辱骂君父,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龙吟风见二人吵了起来,忙转圜道:“梅前辈,红姐姐,二位无须争执。方今倭寇猖獗,咱不想法子驱逐倭寇,自己人反倒吵起来,岂不是令亲者痛而仇者快?红姐请安坐,咱一起听听梅老前辈讲讲戚将军是如何大败倭寇的,将来咱打倭寇时也用得着呀。梅老前辈也别生气,红姐姐虽然心直口快,却是重情义的人。方才救梅姑娘性命,也有她一份功劳哩。”
梅灵萌亦帮腔道:“是呀,爷爷。您还没讲完呢,这戚将军是如何打败倭寇的呢?”
一提起大败倭寇之事,梅墨生脸上便放出光彩,高声道:“提起这位戚将军,确是一位武学奇才。他见倭刀锋利,便创出一件专门克制倭刀的兵器,名曰:狼筅。这狼筅长一丈五尺,重七斤。顶端装有锋利的枪尖,周身附有九层竹刺,挥舞时如一座刀山,方圆一丈五尺之内,倭寇莫敢近身。每一名狼筅手旁配一名火铳手,以火铳击倭寇,发发必中。倭寇愍不畏死,又兼倭刀锋利,是以善于近战。狼筅长枪将倭寇阻隔在一丈开外,限制了倭寇优势的发挥,再加上火铳的威力,击败倭寇也就易如反掌了。”
梅灵萌拍手道:“戚将军好厉害,爷爷,为何你会对倭寇了如指掌?”
梅墨生含笑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了解倭寇焉能打败倭寇?我中华上国,往往轻视蛮夷之邦。大明朝野,对倭寇不屑一顾,视彼为未开化之野人。临到倭寇攻来时,却又手足无措,如此实不足取也。戚将军则不然,剿倭之初便详研倭人的兵器,阵法,甚至连倭寇内部的派系都研究的一清二楚。老夫当年在戚将军麾下时,每逢大战之前必在帐中会商军情,是以这些细节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龙吟风问道:“前辈,您可知道这狼筅的制作之法?”
梅墨生轻捋胡须道:“老夫在飞虎营中做管带时,专门教授这狼筅的使用方法。这制作么,也是略懂一二。〃
龙吟风击掌道:“太好了,还请前辈将这狼筅的制作之法传给我们。日后应对倭寇可是大有用处。”
梅墨生笑道:“不急,不急。今晚都好好睡上一觉,待明日精力充沛,老夫再好好教你。”
龙吟风应了一声是,当下众人围着篝火合衣而卧。
第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龙吟风因记挂着狼筅之事早早醒来,转头一望,不见梅老前辈,心道:“怪了,还有人比我起的更早,待我去寻一寻。”
来不及洗漱,匆匆出得门来。只见红日初升,曙光微露,万朵云霞映照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天地万物都变得有光彩起来。
龙吟风深吸了一口气,向庙后的小山坡行去,行得数十步便见一片竹林。朝阳照在竹林中,洒下点点光斑,晨风吹起竹叶,传来一阵“飒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