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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里头,你最聪明!”萧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跟我来吧。”
高个保安便将登记簿给了另外一名保安,屁颠颠地跟在萧邦的后面,向3号楼走去。
萧邦边走边低声说:“这是一个秘密的案子,需要张大爷的口供。他年纪大,又有病,我得对他客气一点。你的任务呢,就是把那个小保姆引开,让我们好私下谈,懂吗?”
保安拼命点头。
上了三楼,保安按了一下门铃,半天没人开。保安又按,这时里面才传出一个有些含混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被打开,一个揉着眼睛的女人打开了门,吃惊地看着萧邦和保安。这女人约摸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纯棉睡衣,可能由于匆忙,扣子都扣歪了。
“我是保卫部的。”保安说,“远方来了个客人,要看张大爷。”
“是大港那边来的吗?”那女人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问。
“我是从大港来的。”萧邦说,“张书记派我来向大爷带个话。”
那女人便没再问,把萧邦让进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保姆领着萧邦径直向一间黑沉沉的屋子走去。轻轻推开门后,保姆开了灯。
萧邦见靠床的一张单人床上,躺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大半截身子被被子盖住。灯亮时,老人睁开了眼睛,问小保姆:“谁啊?”
“是张书记派来的。”小保姆说。说完走过去,将老人上半截身子扶了起来,叠起两个枕头,将他靠在上面。老头子满脸皱纹,胡子像乱草一般,但眼睛居然很有神。他剧烈地咳嗽了一声,示意萧邦坐下。
小保姆知趣地出去了,并将门轻轻碰上。
“大爷好。”萧邦坐在床前,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你是连勤什么人啊?”老人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但似乎对儿子那边的人很热情。
“我是公安局的。”萧邦照例将一个证件的封皮晃了一下。然而老人根本没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小声问:“俺家连勤,犯错误了?”
萧邦沉吟了一下,低声说道:“大爷,张书记现在有点麻烦,不过没多大的事。我来,就是给您报个信。”
“到底是啥事嘛?”老人又咳嗽起来。
“大爷,您知道两年前发生的‘12。21’海难吧?”萧邦问。
“听说过。”老人说,“难不成,俺家连勤与这事有啥关系?”
“是有些关系。”萧邦说,“不过,我要是告诉您,您千万别着急。现在,你们家电话都被公安机关监听了,您只要打电话给张书记,就会一字不漏地被记录下来。所以,这段时间,您最好别给他打电话。”
老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半晌才颤微微地说:“难道,比文革还可怕么?连勤他会不会坐牢?”
“我这不是来找您了嘛!”萧邦轻轻地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小声说道,“实话告诉您,我受过张书记的恩,想报答他。因此我才连夜赶来报信,看能不能找到救他的办法。”
“你贵姓?”老人突然问。
“我姓陈。”萧邦说,“我是专案组的人,专门坐晚上的飞机来的。要不是张书记说过你住在这个小区,我还真找不着。”
“陈同志的意思是说,俺家连勤已经被抓起来了?”老人的眼里充满焦虑。
“也不能说是抓起来,但要接受调查。”萧邦说,“这次,很多领导同志都被调查了,因为‘12。21’海难牵涉的人太多了。”
“俺知道这个海难。但当时连勤在云台工作,没管这事儿啊。”老人表现出一种困惑。
“是的,”萧邦说,“当时张书记还在云台当副市长。但由于他主管经贸,亲自批示办了‘云台轮渡公司’。这个公司办成后,不久船就沉了,死了260号人。有人举报,说张书记在公司成立时拿了好处,又在船上做了手脚,船才在大港海域沉没。当然,我并不相信,所以才来找您,看看您能不能证明张书记是清白的。”
“这简直是血口喷人啊!”老人喘了口气,有些愤怒地说,“连勤从小命苦,8岁就死了娘,没读过几天书。俺那时候是村支部书记,从小就教育他要好好为新中国奋斗,听党的话。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陈同志啊,你可能不知道,连勤这娃,平时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捐给了贫困山区。像他这样的干部,怎么会做出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再说,干了这样的坏事,他又怎么会得到提升?这样对他有啥好处嘛!”
“大爷说得是。”萧邦附和道,“我在大港工作以来,也经常听到群众反映张书记的为人。不过,现在国家抓得严啊,一旦有人举报,不管有没有错误,都得查。请大爷放心,我们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陈同志这样说,俺就放心了。”老人眼里露出了一丝光亮,“俺敢打保票,连勤是真心为人民服务的。他当过兵,在部队受过教育;后来,又跟着苏船长干过海员,上过大学,从港务局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一步一步干到今天,根本没有背景,他是非常珍惜的。当然,连勤年纪也不小了,工作上的事,俺老头子从来都不过问。俺干了37年的支书,只懂农村的事儿,对城里的事情不懂。但我相信俺家连勤是个好干部。”
“我听说,苏船长对张书记一直很好。我想问问大爷,这个苏船长,为人怎么样?”萧邦问。
“陈同志是说苏振海船长?”老人眼里的光很亮了,“苏船长可是个大好人哪!对俺家来讲,苏船长是大恩人。如果没有苏船长的帮助,俺家连勤,最多只能当个村支书,哪有今天啊?就连这套房子,也是苏船长帮助张罗的。连勤哪来的钱啊?还不是苏船长借给他的,现在都没还清。可以说,苏船长比亲人还亲啊!”
萧邦点点头,接着说:“我听说前段时间,苏船长到这里来看您,对吗?”
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想了想,说:“是有这事。但苏船长说来,并没有来啊。”
“实话告诉你,苏船长出事了。”萧邦紧盯着他。
“啥事?”老人一怔。
“苏船长在来这里的路上,被车撞了。”萧邦说道。
“啥?”老人一惊,想坐起身子,但无奈下半身不能动弹,只是头部向上昂了一下,“不要紧吧?”
“很要紧。”萧邦说,“苏船长双腿被撞断,差点就不在了。”
“谢谢老天爷!”老人又喘了口气,“这是谁造的孽啊!”
“根据调查,正是张书记安排人干的。”萧邦突然说道。
“你说啥?”老人一下被打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名撞苏船长的司机被公安机关审查,他承认是张书记指使他干的,其目的就是想把苏船长撞死在来你们家的路上。”萧邦冷冷地说。
“天哪!这怎么可能?”老人的眼神黯淡下去,“是不是有人故意想害俺家连勤啊?”
“我也不太相信,”萧邦说,“但有公安机关的口供记录在案,谁也没办法啊。”
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半晌,他流出了浑浊的眼泪,哑着嗓子说:“这个畜牲,竟然忘恩负义!对谁使坏也不能对苏船长啊,他是大恩人哪!”
萧邦平静地看着老人流泪,没有说话。
“苏船长知道了吗?”老人突然问。
“自然知道。”萧邦说,“不过苏船长并没有提关于张书记的一个字。”
“真是了不起啊!”老人叹道,“苏船长虽然年纪比俺小,但俺总觉得再活几辈子,也没有他那种胸怀。可是,俺还是搞不明白,连勤一直都很尊重苏船长,怎么会突然想害他?”
“因为‘12。21’海难。”萧邦说,“苏船长的大儿子,就在这场海难中失了踪。两年来,苏船长一心想为儿子报仇,暗地里查找证据,可能已经怀疑到张书记,便要到大港去会见市领导。很可能,张书记怕他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便提前设了埋伏,制造了车祸。”
“真是造孽啊!”老人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又咳嗽了一声,才说:“陈同志,如果连勤这畜牲真的做了这等忘恩负义的事,俺不会包庇他。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就当俺没有这个儿子!”
这两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萧邦感到,这个老村支书是个恩怨分明、能以大局为重的人。
“所以我便私下里来找大爷,看看有没有法子帮助张书记。”萧邦放低了声音,“这次调查非常秘密,而且牵涉的人很多,省里也来人了。因此,我来这里,一来向大爷报个信,二来想了解一些真实情况,对帮助张书记有利。”
老人认真地看着萧邦,沉声说:“陈同志,感谢你的好意。但俺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不错,连勤是俺的儿子,但俺心头装的是国法,是党纪,其次才是亲情!你不用担心俺会包庇连勤,作为老党员,俺有义务向组织交代俺所知道的一切。你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萧邦似乎被老人这种大义凛然所感动,略显迟疑地说:“大爷可否认识一个叫郭凤潮的人?”
“郭凤潮?”老人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半晌,他才道:“我想起来了,郭凤潮是连勤的大学同学,好几次到俺家去看俺。那时俺还住在乡下。这个人不错,后来好像是当了大港的领导。”
“是大港市副市长。”萧邦说,“有人在举报材料中说,张书记在当云台市副市长的时候,一直很想当大港市的副市长,接替他这位老同学的位置。可是郭凤潮官声不错,成绩也比较突出,上面似乎也有人,轻易动不了。所以,张书记一直想给他找点麻烦,让郭凤潮不得不下台,从而为自己创造机会。”
老人似乎没听明白。等萧邦说完,他才说:“这个我不清楚。在俺的印象里,郭凤潮一直同俺家连勤很要好,怎么会想夺他的权?俺老头子虽然只当过村干部,但也知道这是新社会,不可能像古代做官那样,想咋干就咋干,总得讲个程序吧?”
“没想到大爷很懂官场的事啊。”萧邦微微一笑,“当然,我也只是听说。据说,张书记曾找到上层的领导,提出郭凤潮在管理中有些问题,如果让他来干,会干得更好。上面的人告诉他,郭凤潮的工作总体还可以,而且上头也有靠山,不好办,除非他犯了谁也保不了的错误,这件事才好操作。于是,海难就发生了,正好郭凤潮主管交通,被撤了职,张书记便从云台调过来,当了一段时间的副市长,在换届时又当选为政法委书记。”
老人浑身一震,有些惶然地说:“这事,俺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俺以党龄担保,连勤是半点口风都没露。”
萧邦说:“大爷您别担心,现在一切都是传言,还没有真凭实据。我之所以对您讲,就是想让您心里有个准备。”
老人点点头,沉沉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俺快入土了,俺家却要遭此大变。唉,都怪俺教育无方,白读了几年私塾,白当了半辈子支书!陈同志,你说实话,俺家连勤是不是没希望了?”
“这个不好说。”萧邦说,“但无论是谁,触犯了法律,都要受到制裁。”
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显得很累的样子。
萧邦看了看表,便又安慰老人几句,起身为他掖好被子,准备告辞。
“今晚我来的事,您谁也别说。”临走,萧邦叮嘱,“我回大港后,会尽力帮张书记说话。但我人微言轻,只能尽力了。”
老人露出了感激的眼神。萧邦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地关上门,出了那间屋子。
今晚的暗访,并没有出他的意料之外。
他迅速下楼,朝寒风中走去。
第五十章(1)
上午九点,萧邦乘坐的飞机顺利降落在大港国际机场。
飞机上人很少,大约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座位。在航行的40分钟里,萧邦默默地观察了其他的乘客,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跟踪者。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萧邦戴上墨镜,跟着人流出了机舱,进入通道。大港机场规模并不大,转眼就到了出口。几个举牌接站的人焦急地张望着。我怎么从未遇到有人接站的情况啊,看来自己还是个小人物。萧邦自嘲起来。
但就在他刚刚走出出口的时候,两名年轻警察向他靠过来。
“萧先生好,又见面了。”其中一个警察说。
萧邦一看,原来是上次在大港市公安局盘问他身份的那名警察。
“你好。”萧邦说,“有什么事吗?”
“靳局长知道你从青岛回来,特地派我们来接你。”那名警察说,“本来靳局长要亲自来的,因为有个会,就特地派我俩来接你,说有重要事情找你商量。”
靳峰怎么知道我乘8:20的航班?萧邦心里一惊。他从镜片后面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见两名警察都很友好,便说:“谢谢靳副局长。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客气。”那名警察说,“请上车吧。”
说话间,一辆索纳塔警车开了过来。萧邦随两名警察上了车。这两名警察一胖一瘦,瘦警察就是上次盘问萧邦的那位,陪萧邦坐在后座;胖警察一直没有说话,上车就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
警车出了机场,上了高速,风驰电掣般行驶。
包括开车的警察在内,仨警察在萧邦上车后都没再说话。车内的暖气袭来,萧邦感到一阵燥热,不禁有些烦闷,便没话找话:“靳副局长还好吧?”他问身边的瘦警察。
“挺好。”瘦警察答道。
“昨晚我们通电话时,他怎么告诉我说,今天中午要请我吃饭。不知他这一忙,还算不算数?”
“靳局长说话,当然算数。”瘦警察说,“好像已经安排好了。”
“靳副局长还说,能请到大港的张书记出面。萧邦真是荣幸啊。”萧邦又说。
“这个不太清楚。”瘦警察说,“领导们的事,我们不便过问。”
“看来我真是走运啊。”萧邦自言自语地说完这一句,便也闭上嘴巴,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警车很快就进入郊区,穿过市区,再进入市公安局大院。警车绕过主楼,在楼后面停了下来。三名警察迅速下车,胖警察为萧邦拉开了车门。
“怎么走后门了?”萧邦问瘦警察,“上次来,不是走前门的吗?”
“对特殊的客人,我们都是从后门迎接的。”瘦警察微笑着说,“靳局长可能已开完会了,请萧先生上楼吧。”
萧邦懒洋洋地向后门那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严肃地说:“警察同志,我要真诚的感谢你们。”
“谢谢我们什么?”瘦警察有些警觉。但看见其他两位同事配合自己,已呈犄角之势包抄了萧邦的后路,而前面只有一个一丈余高的铁栅栏,便放了心。
“谢谢你们让我省了一百多块的车费!”萧邦在说完这句话时,身子突如猎鹰般蹿起,直奔向那个高大的铁栅栏。
三名警察呆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拔腿追去。但此时的萧邦,已像一只猴子一样,只右手一握一根铁栅栏,身子借势倒飞起来。铁栅栏上面是锋利如矛头的铁柄,但萧邦左手稳稳地抓紧了一根铁柄,身体随之弹起,翻落在铁栅栏外。
这几个动作如兔起鹘落,快得几乎无法看清。胖警察最先赶到栅栏前,但只是跳了两下,终是未敢学萧邦,样子极强滑稽;而瘦警察则返身进了车里,亲自发动引擎,掉转车头,欲绕过栅栏追击萧邦。
萧邦翻过栅栏,从容地拍了拍手,穿过大街,向一条小街飞跑过去。
顿时,公安局大院警笛长鸣,四辆警车呼啸着冲出大院,向萧邦逃跑的方向追去。
靳峰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警察小陈拿来扫把,仔细地清扫他扔在地上的烟头。
这是他的家,但同时也差不多成了拘押他的所在。幸好老婆出差,儿子住校。不然,他还真没法子向家人解释。
他不能责怪小陈。这是局长的命令,要小陈“照顾”好靳局长。小陈一直跟着靳峰,靳峰不想为难他。
那部红色的电话就放在书桌上。但靳峰知道,任何打进打出的电话,都有人监听。所以,除了抽烟,他动都懒得动一下。
他看看表,时间已是9:40。如果萧邦乘坐青岛至大港的航班,这会儿也应该到了。而到了大港,萧邦一定会来找他。
靳峰脑子突然一激灵。坏了!一定会有人将萧邦控制起来。自己不就是在麻将桌上被控制了吗?张连勤的网,拉得更大!
靳峰心急如焚。但他没有办法。在警局,他毕竟只是副局长。老田的命令,没有人敢不听。
眼看就要成功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啊!靳峰紧紧地握了一下拳头。在中国这个复杂的国度,当一名真正的警察,是那么难!
“小陈,会打麻将吗?”靳峰问正在拖地板的年轻警察。
“副局长,我不会。”小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当警察,就得什么都会。”靳峰说,“把麻将桌撑起来,咱俩打。你不会,我教你。”
“两个人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