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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咒骂了好几次,然后她感觉他抓住了那只虫,把它连同一些头发一起扯出来。
“啊!”她的手抚向她悸痛的头。
“噢,闭嘴!已经抓出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屑。顺手把缠在头发里蠕动的虫丢到屋子的另一角,它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寒意自她手臂升起,她仍坐在原地颤抖着,感觉那只虫好象还在身上爬着。
“诺亚1应该压扁那些东西的。”
1译注:指诺亚方舟中之诺亚。
他坐在脚跟上,看了她一眼。“它们是无害的。”
“我不在乎,我就是讨厌虫子,除了蜘蛛外我最讨厌的就是虫子了。”
他继续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但那绝非安抚的笑容。
“这里也有蜘蛛吗?”她前后左右地张望着,等着看会不有一队蜘蛛爬向她。突然问她觉得各种蠕动的东西似乎都围绕在身边,她开始提心吊胆了起来。
“如果有的话,我们会知道的,我相信连在贝维多的虫都听见你刚才的话了。”
“贝维德。”她纠正道。
“对,”他带着好玩的语气说道。“贝维德,赖家的城堡。那里没虫吗?哦,我忘了,不用回答我。”他举起粗糙的手。“它们是不准在那儿出现的,那些虫可没有签署独立宣言哩!”
“这不公平,更别提有多无礼了。我—一”
门锁的喀嗒声中止了他们的斗嘴,两人都转向打开的门。灯的光亮充满屋内,使她一时看不见东西。然后上校出现在门口,一个守卫拿着提灯,另外两个人持着刀和来福枪戒备着。
莉儿看着山姆,他正在观察那些来福枪。
路拿狡诈的视线引起她的注意,他正上下扫视着她。
她屏住呼吸。
“他们同意付赎金了。两天内交换人质,我们将乘船至卡罗雷多湾。”
她松了口气。可是他说他们将乘船,她的胃因这个想法而痉挛,记起来这里的那段旅程,她所有时间都躺在床上或在船上的厕所中。她一生从未病得这么重过。而除了那个拿清水、『毛』巾和柳橙给她的仆役外,整个航程中她只见过卫理教会的费玛咪,那人总在厕所外唱圣歌,其中最难听的是“时代之石”,可是那个女人在每次船倾斜时都会唱这首。
但离开这里比晕船重要,至少她终于可以见到父亲了。他要来救她了。她微笑着抬起头,路拿上校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的笑容退去。他走向她,一直没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她可以感觉到山姆的紧绷。路拿站在她面前,伸手沿着她的脸颊抚向她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脸。虽然她很想闭上眼睛,但仍强忍着睁开它们,屋内紧张的气氛几乎要爆出噼啪的响声。
“太可惜了。”路拿说着,终于移开他的视线,转身瞥向突然变得像只迟钝老猎犬似的山姆。“要换阵线吗,朋友?古贵部和你的庞安德一样都是想要独立的。”
山姆朝他笑笑,她确知自己绝对不想成为那个微笑的对象。它太具有掠夺『性』,太算计,太致命了。
“那并非我所追求的目标,所以不论是你、古贵都或庞安德对我而言都没有差别。”他的话悬在半空中。
路拿的态度改变,语气中的威协意味消失了。“嗯,明智之举,像我自己——”
“要做明智的选择很难。”山姆打断他的话,突然像只捕获苍蝇的蜘蛛般。“我不是对古贵都的目的不满,而是他手下的人,我觉得……不好。”
路拿的脸都紫了,眼睛几乎眯成一直线。“抓住他。”他命令道,然后走出去。
“不!”莉儿尖叫着抓向其中一名守卫,但他把她推开,她向后倒,绑着的双脚使她失去平衡,她又爬起来。“请不要这样,他是个美国公民。”
那些守卫不理会她,猛拉着山姆走出去。在关上门前她看了山姆的脸最后一眼,他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第1卷 第7章
山姆站在茅屋中,视线锁在对面的墙上,费尽所有的意志力才挺起火烧般的肩膀。他没有呼吸,只是全神贯注在肮脏的墙壁上,等着士兵把门关上。而那似乎花了一世纪之久。
自他左方传来喘息的声音。“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知道即使开了口也说不出什么,反而会将他努力压抑的呻『吟』声泄漏出来。
门关上了,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山姆双膝落地。
他面朝地的趴着,他的肋骨因被踢而瘀伤疼痛着,左腿则因路拿的脚没踢准肋骨而痛得麻痹,他的手掌和手指因酷刑而肿胀,使得绑在腕上的绳子像虎头钳一样紧。
他无法再向前挪半步了,他好累好累,但又挣扎着不想隐入睡眠中。他必须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必须是完全的控制。这将是对意志力的一种磨练,一个他绝不能疏忽的东西,过去许多次他就是靠自我控制救了自己的『性』命。
左方传来一阵她走近的声响。她在他身旁站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感到她轻抚着他的上臂,他微微转过头,因突来的刺痛而瑟缩了一下。
他想睁开眼睛,但那要花太多力气,而在几小时的殴打他已没剩多少了。不过路拿仍然什么也不知道,山姆并未真正透『露』他由何处获得炸『药』和来福枪。他给了路拿一个假的军火贩名字,他至少得花三天的时间才能查出来,那时山姆应早已逃走了。如果,他想着,他能再度移动的话。
老天,他的下颚受伤了……感觉就像和波士顿的大力士大战了十回般。
又过了几秒后,她的手指将他脸上的黑发拨开,在这过程中,她擦到了他的下巴。
“老天!”一阵呻『吟』自他嘴中逸出,她拿湿手帕轻拍着他的嘴唇。
“可怜的人。”
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她在哭。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歇斯底里的赖莉儿。
他费力地吞了口口水,然后『舔』『舔』嘴唇。“我以前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留着自己用吧!”
他听见她吸了口气,然后飞快地收手。他等着她退回她的角落去『舔』伤口,却感觉不到她的移动。她咕哝着,他努力聆听却仍无法了解她在说什么。接着他又感觉到那条手帕轻拭着他的脸,就在他拒绝她的帮助之后。
他好累,全身又痛得要命,遂停止和能减轻痛苦的睡眠抗争。手帕轻拍过他前额的伤口,使他瑟缩了一下,然后她模糊的低语声传入他所处的痛苦『迷』雾中。他想笑但不能笑,睡意侵袭着他,越来越沉重,而他最后所想的是她所说的话。那不是挫败、惊慌或难过,而是战斗意志的话,甜美的赖莉儿小姐刚刚叫了他一声“该死的北佬”!
“你能不能停止那该死的喃喃自语!”
莉儿抬头看向山姆,他正满脸瘀伤肿胀地怒视着她,她甜美地笑笑然后开始哼着“迪克西之歌”1。
1译注:为内战时期南方邦联流行之军歌。
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立即痉挛了一下,她停止哼歌。虽然他受伤了而且看起来一团糟,但她仍不会笨到在他清醒和能移动时为他做些什么事,而且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她为他感到难过。他刚刚才像昨晚般拒绝了她的帮助,不过她也不会放任一个受伤的人躺在那儿流血而不加理会,这不是个基督徒应有的作法。
他昨夜整晚都躺在屋子中央未曾移动过,使她怀疑他是否已经死了。于是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检查他的背,看他是否仍在呼吸,她已可以很容易地发现他背部轻微的起伏。她撕了一大片衬裙试着把它放到他的头下。一直沉沉睡着的他突然惊醒并掷出一把两刃刀,险些正中她的脸,之后她就一直和他保持距离。
黎明过后不久,他就趁着粉金『色』的阳光照进屋内时,爬回他原先的角落。看到他在挣扎的她正想帮他时,他却皱着眉头看着那一大片衬裙,然后尖锐、恶劣地说不需要她迟来的慈善,又叫她回到她的高塔去让他独自留在地狱里,接着又恶毒地瞪了她一眼,令她不敢再去碰他。一回到角落后,他未再发出一点声响。
而这同时,她也快疯了,另一只甲虫——一只三英尺长的大怪物——自屋顶落到距她仅几英寸距离的地上,不过没掉在她身上并未令她觉得好过些。她试着说服自己别害怕,因为她除了自己外也没有其他的说话对象了。他已叫她要“安静,试试其他新鲜的”。
她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下巴上的瘀青几乎和他的眼罩一样黑,只是多了点紫『色』。他的下唇则胀得像噘着嘴一样,上面有道流血的伤口,自他的前额到一边的颊骨上则有一道相配的伤痕。
他是她见过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被殴打过的人,路拿上校的做法吓坏她了。她想还是离那个暴徒越远越好,可是她仍有一天的囚禁生涯要熬过。
山姆大声冒出一串咒骂。
她耗尽所有的自尊才控制住自己不发问。
他移动着想去拉他的靴子,但手却不听使唤地滑开,他再度咒骂起来。她别过头去不看他,直到感觉到他炙热、评估似的视线盯着她,她才转回来。
“我需要你帮忙。”
这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傅山姆居然主动要求别人帮忙。但这却是真的。
她移到他身边等待着。
他比着他左脚上的靴子,她第一次仔细打量着他的双手。他的手和手指都肿大而且瘀青,但真正令她屏息的是他指甲的样子,它们像被榔头捶过似的变成黑『色』。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想起自己十岁时被门夹到手指那种痛苦的滋味。那种悸痛就像昨天才发生的那般清晰。当时她的手指也都变成紫『色』,可是一点也不像山姆的这么严重。她觉得好无助,胸口发紧,还有种想哭的冲动。她终于了解他为何那么易怒了。
那是自尊。山姆很有自尊心。他的肉体已经伤痕累累,不想再让她折损他的自尊。
“脱掉我的靴子。”他把脚伸直抬高地面,方便她抓住左靴的鞋跟。
在她的双手和他的双脚被绑着的情况下,她很难抓住他的靴子,手一次又一次的滑开。
“老天!”
她不理他,只是再次用力拉着他的鞋跟,但由于靴上绑着绳子,所以无论她多么努力的拉扯,都无法使靴子移动。
“看来除非奇迹出现,不然你是无法拉下这靴子了。”他紧锁眉头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大叫的原因?祈求奇迹出现?”
“才不是呢,噢!你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吗?”
“这样说是不公平的,我当然能脱下这只靴子,只是——”
“我看得出来,你做得还真好。”
一方面是为了不想再听到他的讽刺,另一方面她也想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做好脱靴子这种简单的工作,她把靴子置于她绑着的双手之间抱在胸前,然后向前倾,白了他一眼,做个深呼吸,接着猛然向后一倒。
靴子啪的一声脱落,莉儿则眼冒金星地跌在地上。
他呻『吟』着笑了出来。
她挣扎地坐起来,试着抛给他一记能把蛋煎熟的视线,他却笑得更厉害了,不过其间他也瑟缩了几下。要不是他一副被揍得很惨的可怜相,她早就用靴子丢他了。现在她却只能抬高鼻子不理他。
“把手伸进去『摸』一『摸』,在接合线旁边应该有个突起。”
她把手伸进温热的靴子里,真的『摸』到一个隆起,她惊讶地看着他,慢慢拿出一把看来致命的短剑。
“把绳子割断。”他伸出双手。“它们阻碍了我的血『液』循环。”
她割断一个绳结,他松开自己的手,靠回角落不断搓『揉』着。她沉思地盯着短剑,然后抬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开始蠕动,仿佛在数数的样子。
“你不会告诉我你一直都藏有这把剑吧?”
“真稀奇,只花了四秒钟。”他低语着,然后拿走她手中的匕首,但由于无力抓握,刀子掉到地上。“该死!”
她简直无法置信。他早可以割断他们的绳子,却让他们在这邪恶、原始的黑洞里受苦好几天。“我们早就可以利用这把刀子逃走的。”
“我还没准备好。”他回答,然后傲慢而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我们?”
“我们当然可以成功的,你可以用那把刀割断绳子和对付守卫”
“用这把刀对付一百个游击队士兵?那是不可能的。”他看着她好一阵子,然后说道:“你,你……是个嗜杀的小淑女,不是吗?”
“我又不是说要杀了他们,应该说是……”
“你的意思到底是怎样呢?”他不自然地对她笑笑,一副不管她怎么说他都知道她的真意的样子。
“呃……”她停下来想了想,然后批评道:“傅先生,你何时开始有良心了?你忘记了你曾用刀威胁过我吗?”
“嗯,三秒钟,我怎么会忘了?毕竟那就是我们会如此一团糟的原因。”
“你不是在怪我吧?”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因他把事情怪罪到她身上而愣住了。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单独去那个市场。而且他为何一直提起时间,几分几秒代表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她看着他受伤的脸说道:“他们八成把你的智慧打掉了。”
他挖苦地看她一眼说道:“真好笑,我对你也有相同的感觉。”
他又在嘲笑她了,她虽不了解他的意思,但他的话却刺激了她,于是她很快地走开。
“等一下!”
她转过头,用她独创的“现在又怎样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力气割断我脚上的绳子,你必须帮我。”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拒绝他的要求,但他被殴打的脸、憎恨的眼神,和肿大的双手,阻止了她不礼貌的态度,而他一副被揍得狼狈不堪,却仍骄傲地站在屋内等着守卫离开的记忆,使她不禁捡起那把短剑。
她握紧剑把试着解开缠在他脚踝的绳子,可是那绳结和拳头一样粗,而且不只一个,如此一来就算靴子被脱了下来,绳子仍紧绑在上面。
“怎么弄那么久?把这该死的东西割断就好了嘛!”他看着她和那些纠缠的绳子奋战。
“它好粗。”她抱怨地说道,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割断它。她决定可能是角度错了,于是换了个位置再多用点力,咬紧牙根,然后闭着眼睛迅速割着,最后用力一切。
绳子断了,刀子陷人某种柔软的东西中。
他大叫一声,骂了串脏话。
她睁开眼睛,他肿大的手抓着足踝上方,血自他手指间流出来。
“我的天!”她紧张地『摸』着自己的膝盖。“对不起!对不起!”抓起她的裙摆,她试着去压那伤口。
“走……开!”他咬牙说道。
“拜托,”她恳求着,感觉很难过。这只是个意外,但事实上她砍到他的脚了,而他又是个已经受伤的人。她可以感觉到羞愧的眼泪涌上眼中,她把它们眨回去,低声说道:“真的很对不起。”
室外传来接近的脚步声,她害怕地呆看着,等着门被打开,然后逮到山姆没绑绳子。
“把绳子套回来,快点!”他小声地说。
她回头,发现他已经把足踝上的绳子重新绑了回去,靴子半卡在他的脚上。
“快点,该死!”
她紧张的手指笨拙地扯弄着绳子。
“快点,莉儿,速战速决。”他把手腕伸给她。
“不要动!”她焦躁地低语着,终于在他腕上打了个松松的结。
门打开了,她快速转过头,但因为速度太快,花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对准眼睛的焦距。
那个矮小的男人拿着他们的饭和一桶新鲜的水走进来,她松了口气,深怕路拿会逮到山姆。放下水桶后那个男人拿了一碗饭给她,然后『露』齿一笑递出一只汤匙,她对他回以一笑,此时山姆用他的脚推了推她的背部。
她挺起身子皱眉转过身去生气地瞪着他,他用视线朝下面指了指,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他手上的绳子松开了。
那个带饭来的人从旁走过来要拿山姆的碗给他。如果山姆举起手,那松脱的绳子一定会落到地上。
“我来帮他拿。”她挡在山姆前面伸手去拿那个碗,那个人停了下来,于是她给他一个微笑。
他眨眨眼摇了一下头,然后把碗递出来。
莉儿接下它,在那个男人离开前都不敢呼吸。他终于关上门并传来一阵锁门的声音,她放松地吐了一大口气然后转过头,因为自己所做的正确举动而微笑着,心中则有种对他的伤有所补偿的感觉。
她笑着拿起她的碗,脸上浮起一股自傲的神情。
一只巨大的黑『色』甲虫扑通一声落在她的碗里。
她尖叫一声把碗丢开,绑着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