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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就像我们说一个女人,很“女人”,很有女人味,是一个道理嘛。厉红旗并不觉得难以明白,不过,很“妈妈”这样的说法,他是头一回听,觉得有趣。他因而将搂她的双手使紧箍了一下,表示对她的奖赏。
等我当了老板,我想让县长一身干干净净地,到店里来干活。球球说出一个打算。厉红旗的手又使了一下劲,说,你想拯救受苦受难的百姓呐?是干大事的料!不过你的想法不现实,那县长,她能知道你一番好意么?你就不怕她发起癫来,搞得没有人敢上你的店里了么?厉红旗对癫子的认识很清醒。
不会,不会,县长只是痴呆了,她不会发癫的。球球自认为了解县长。两人对县长的看法虽有些不同,但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他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他慢慢地把她的衣服剥了,扔到椅子上,再把人放到床上,自己迅速地钻进被窝,和她的身体贴在一起。
冬天因此不太寒冷。
冬天越来越深。
大街上一直没有县长的歌声。县长始终没有出现。她和她的歌声,还有她的那件斗篷一样的军大衣,像已隐退于历史之中,消亡了。县长无处可寻,球球只有期待遇到县长。每天,她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回忆,拼命回忆。令她苦恼的是,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像蔓草一样,总是随着不得不进行的回忆,被打捞起来,蔓草丛中,她没有找到一丝惊喜,毫无意义。像曹卫兵这样的人,看电影这样的事,她的确是不愿想起。她只有再度将它们丢弃。她越来越不安,她遗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忽略了关键的细节,那里面隐藏她整个人生的奥秘。以前,她寄希望于老奶奶,觉得所有谜面与谜底都在老奶奶那里写着。现在,她觉得一切,在她的遗忘之中,在她的某个梦中。因而她的全部心思除了打理白粒丸店的日常事务以外,就是从记忆里寻找。既便是和厉红旗的爱情,也只是她这些生活内容的点缀。当然她不是刻意,她是不由自主地。她想到过程小蝶,漂亮的程小蝶,通往程小蝶家的路,程小蝶家门口的锁,像老奶奶那张紧闭的嘴,拒绝再向她透露任何信息。她想,难道被遗忘的东西,锁在程小蝶家了?那把锁,冰凉的锁,她从没摸过那么冰凉的锁。从前到过几次程小蝶家,又梦见过几回去程小蝶家,她都分不清楚,哪次真实,哪次虚幻。有时候,她莫明其妙地觉得,老奶奶和县长很像,尤其是她们嘴里的声音,身上的气味。但是,一个瞎子和一个癫子,肯定是同样的脏,或者她们身上相同的,就是这么一股脏味,像泥土猪圈地里的花母猪。但是这股脏味却又很特别,以至于成了某种清香。
现在,她能记起来,和县长的那些细节,和县长之间那种亲切的东西,其实非常微妙,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熟识。对于算命的老奶奶,是慢慢才熟悉的,却有一股天生的依赖与信任,她似乎是可以将命运交付的人。球球也一度相信自己的命运攥在老奶奶手中,只不过老奶奶不愿打开。球球的思绪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徘徊,并且不再转移。但她很清醒地发现,两个女人之间,本身没有任何关联,只不过是她的想像把她们连在一块。
唱“九九艳阳天”的,只有黑妹和店里的录音机。而黑妹唱这首歌时,音调有很明显的变化,不再活泼热情,倒有几分像县长,充满一种很空洞的迷茫,淡漠,还有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愁绪。黑妹就用这种空洞的情绪对待球球。这个时候,球球才记起来一件事情,黑妹喜欢厉红旗,黑妹暗示过她,但是她忘了,并且,和厉红旗好了,好到干了无数次男女之间该干的事。
球球有些许歉疚,她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黑妹不这么想,黑妹冷淡的态度表明了一切。
这应该也算一件遗忘了的事。
球球的心窗透进一点空气,她感觉自己的肺叶鼓动,像干渴中获得一滴水的鱼。不过,鱼是需要江河,需要海洋的。因此,在没有把重要的事情记起来,没有把梦境完整地想起来时,她就永远只是一条干渴的鱼,依赖这些细小水滴的滋润。
她想和黑妹说几句话,但想不出该说什么,或者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向她解释。黑妹心不在焉地哼唱,努力掩饰她的心情,可她越这样,就败露得越明显。况且,黑妹本来就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对于白粒丸店,老板娘已逐渐放宽了手脚,尝试让球球独自运作。事实和她估料的一样,球球非常聪明能干,把一些事情做得有板有眼。
今天老板娘在店里转悠了一阵,似乎在寻找这种当后台老板的滋味。黑妹问老板娘一些事情,老板娘却说,球球知道,你问她。黑妹嘴一撇,不屑一顾的样子。你不服气可不行,球球就是比你有经验,她干了快一年呢,你才来多久嘛。老板娘不知道黑妹和球球之间的矛盾。不希罕,我干一年准比她强。黑妹嘀咕。但是球球听见了。球球没吭声,她相信黑妹的确有这个能力。只是黑妹心中的那股气已经渗透到每个角落,每种情绪里面,看得出,她在忍耐。
球球,过了年,对于白粒丸店,你有没有什么新的打算?老板娘问。
按现在的样子延续下去,蛮好的啊,要是有了别的想法,到时候再和你商量好么?球球的确没有认真考虑过。不过,她倒是憧憬着真正当上老板娘的那一天。
黑妹,过完年,你还在这里做么?老板娘问。
暂时不知道,说不定哪一天就回家嫁人去了!黑妹气呼呼地。
姑娘家的,不知害臊,一天到晚嫁人嫁人的,没出息。老板娘笑骂黑妹。
嫁人怎么就没出息了?你不是嫁人了么?还开个这么红火的店呢!黑妹这张嘴总是很尖利。
睁大眼睛,打亮灯笼找,千万别挑花眼了,好女就怕嫁错郎,听见没有?老板娘戳了一下黑妹的脑门,转头对球球说,过完年,我再考虑到益阳县城码头开一家白粒丸分店,那地段不错,歇脚的,等船的,人来人往,生意肯定好。老板娘说完,球球很欢喜地叫好,把白粒丸店开到外面去,更多的人知道你做的白粒丸好吃,滑嫩爽口,真的是好打算呢!球球记起了那个码头,那个热闹的码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乌篷船,从船上支伸出来的跳板,一晃一晃,弹性十足。她从那里上了码头,四天后,又从那里下了码头,回到小镇。对于益阳县城的印象,基本上停留在码头之上。医院的一幕,她有意忘记,避免想起。身体的疼痛早已淡化了,那一团血,真的像毛燕说的那样,一文不值,只配扔给狗吃。因而对于那一次经历,都没有真正触及她的心,她还不懂其他的悲伤,所以并没有巨大的悲伤和痛来打击她。傅寒像一颗流星划过去了,老板娘这颗福星,像太阳一样温暖她,照耀她,她根本来不及痛苦。在与傅寒的关系问题上,她甚至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乡里人和镇里人的差别,曹卫兵骂她“乡里鳖”时,她发狠要嫁到镇里来,但她知道,这不是做白粒丸,发一发狠,就学会了的。厉红旗是镇里的,并且比罗中国他们更有文化,他会不会娶一个乡里妹子?球球不知道。她也不想再找老奶奶算婚姻之命。事实上,她已经把嫁个镇里人的首要愿望摆在一边了。
现在,球球看到了自己比较光明的前景。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
下雪前,北风刮了三天三夜,街道被风扫得干干净净,似乎是为迎接第一场雪,于是精心洗梳了一番。雪粒是在第四天早上落下来的。雪粒落得很急,夹在风中,没头没脸地砸下来,仅吃一碗白粒丸的功夫,便填满了街上的坑坑洼洼,以及屋上屋下所有的缝隙,整个小镇就像洒了一层稀薄的盐。这时候,除了滚烫的白粒丸汤,身体里的血,小镇里没乎没有流动的液体。屋檐下的污水冻结了,大街上的咳嗽的痰水冻结了,各种声音也冻结了。梧桐树杆的向北部分,结了一层厚实的冰块,枝丫上垂挂晶莹的水滴状的冰条,它从来没有这般赤身裸体过。
胭脂河上也结了一层冰,冰上雪粒铺得均匀。乌篷船嵌在冰块里,安静地停泊。船四周的冰块被捣碎了,因为船上的人要取水做饭,洗衣。碎裂的冰块还飘在水上,像浮木一样,摇晃。到中午的时候,躁动的雪粒轻悠起来,变成小瓣的雪花,以翩跹的舞姿落地。有雪粒和冰块垫底,雪不会融化,因而很快便积得很厚,先前洒的盐变成了篷松的棉花,各种硬朗的线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质感的圆润。断桥上的狮子也臃肿了,枫林里的树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白花,白色房顶下的褐色木材建筑,格外安详,好像那些房子里随时会走出一个童话故事里的人物来。而在断桥上眺望河岸,目光越过白茫茫的胭脂河,对岸那一长排披着白发的垂柳纹丝不动,全无春天花絮乱飞的得意与俏皮。
下第一场雪,人总是会高兴一回。所以,球球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也不管天都快黑了,硬拉着厉红旗陪她到河边踩雪、敲冰块。下雪的天气里,是没有黑夜的。黑夜里的雪格外白亮。厉红旗不同意去更远的地方,于是,两人只是在断桥下面的码头转了转。
近岸边的雪早被人踩乱了,踩黑了,冰块更是捞不着一块。河风不大,吹到脸上是一种很舒服的冰凉。
嘿,真气人哩,都让人给糟蹋了。球球很失望,一边踢雪一边嘟嚷。
你不也是赶来糟蹋的么?只不过没有赶上第一个而已。厉红旗似乎情绪不好。
球球觉得他的话有些刺耳,便不吭声,还是试着往更白一点的地方踩过去。不捞上冰块来玩一下,她就是不死心。这一片码头只有一小段是石块修筑的阶梯,另一段是不成形的,脚步踩出来的道路。她终于找到一片新雪地,站好了,准备攥一个雪团,狠狠地朝他扔过去,以表示她对他的不满。他立在她几米远的地方,说,看着点啊,掉进河里,没人拉你,看不把你冻死。她说,冻死了好啊,冻死了,就没有人烦你了。说话的当儿,她已经攥紧了一个雪团。他看不见她脸上已经挤满狡黠与得意的笑,他只看见她一挥手,一个白球飘打过来,与此同时,她发出一声惊叫,身形一矮,一声闷响,眨眼间便落入水中。
他把她拉上来后,她浑身筛糠一样,剧烈的颤抖,并且开始爆发性地咳嗽。她的胸腔就像一所空大的没有家俱的房子,咳嗽的声音在胸腔内产生共鸣的回音,从喉咙里奔跑出来时,就显得清脆而尖细,像刀子在玻璃上一拉一划。这种尖利刺痛了他,他迅速地背起她,往住处奔跑。他只有一个想法,赶快把她放到温暖的烤火箱上。他自己也想躺进温暖之中。他身上也湿透了,她就像一块冰,因为他的体温在融化,融化的水流进他的脖子,并顺着脖子往身体里流淌。他的牙齿上下磕碰,敲打出的声响撞击他自己的耳膜。他想将牙齿咬合,但是他无法控制,他只有任由它们疯狂乱舞。
事实上,关于把她放上温暖的烤火箱,那只是他的一种幻想,他的家里只有一个很小的炉子,并且多数时间都只是一堆冰冷的灰烬。他不得脱光了她的衣服,把她放进被子里,再用滚热毛巾将她擦了一遍。她冷得说不出话,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只是一阵接一阵猛烈地咳嗽。他换了衣服,挤进被窝里,抱着她,双手在她全身用力磨擦。南方的房子里没有暖气,被子潮湿冰冷,他和她一块瑟瑟发抖,被子里好半天才有了一点热气。她的咳嗽却并未平息,他听见她胸腔内有一台风箱在鼓动,她的嗓子里气喘吁吁,似乎是透不过气来。嗓子里卡着一口痰,痰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听起来像煮沸的水,咕噜咕噜地冒泡。
球球,球球!他仍是奋力磨擦她的身体,他忽然间很害怕她就这样离开了,因而他一边磨擦,一边喊她的名字。她却只是模模糊糊地应答,清清楚楚地咳嗽,一声接一声,每一声从酝酿,在胸腔里回旋,到嘣出喉咙,都是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倘有哪一个环节乱了,她便会一阵乱七八糟地、且更为剧烈地咳嗽,似乎是在调整节奏,然后慢慢地找到规律,再重新开始那种秩序地咳嗽。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咳嗽。它能将他的心悬起来,吊得很高,再将他的心鞭打一阵,然后猛然将他放落。他心里疼。他想替她咳嗽。他想起那次和她在乌篷船上喝酒,她伏在断桥上,俏丽的身材忧伤地弯曲,两条乌黑的辫子垂悬在桥栏外面,像一双伸向河面乞讨的手。她还喃喃自语:“你知道,这桥上发生了多少故事么?都在走路。那些脚步。什么……是脚步?”他在那一瞬间,听见了她心里的苦楚,现在,他看见了她的无助与柔弱。
球球,如果你没有……那一段经历,那该有……多好,该有多好啊……他这么想着,不经意间,想法变成了呓语,从他的嘴里轻声地淌了出来。
什么……什么经历?球球心里一紧,突如其来的恐惧使她暂时忘了咳嗽。
我……我说什么了?厉红旗含含糊糊地反问了一句。
你说如果我没有……那一段经历,是哪一段经历?球球嗓子发沙。
改天,改天再跟你说这个。还冷吗?感觉暖和了吗?他抱紧她,叹了一口气。
她的喘息越来越急,越来越响,胸脯也起伏不断,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不能确信厉红旗知道她上医院的事,也许他只是不能接受她和傅寒的那段感情。如果自己先把上医院的事提出来,若他指的不是这段经历,她反而暴露了自己。自从和傅寒分手后,她长了点心智,又蒙老板娘随时随地地教诲,略微懂得在处理问题上,不心急,先在心里回旋一下,多几分考虑,这样可以避免鲁莽,草率,甚至幼稚,使自己吃亏。因此,球球没有追问,事实上她也没有力气盘根问底,猛烈的咳嗽占用了她的嗓子,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对付这一次有史以来最为疯狂的咳嗽。他的双手在她的肌肤上磨得滚烫,她的身体还是处于麻木状态。她的脑子开始昏昏沉沉,在算命的老奶奶家中出现的幻象,那些似花非花,似物非物,不断闪现、明灭的东西,纷纷拥挤过来了。
耳朵捕捉黑暗中流动的声音。寂静的声音。老奶奶的气味,像蝙蝠飞行。竹椅冰凉浸骨。
球球坐下来,把手伸了过去。老奶奶的手蛇一样冰冷,从她的脸上开始摸索。手停在她脖子里围的丝巾上,老奶奶的嘴里发出酸腐的气味。手还故意从她隆起的胸捕滑过。手捉住她的手臂,摸到了她左腕的胎记。手知道那里一个胎记,真是一只不平凡的手。手指在她的手心舔,爬行。
人,被投放到这个世界上,身不由己,必得经历困苦、伤痛。我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很长,很长……其实,故事我已经跟你讲过了,春去冬来,冬来春去,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一直没有。是的,没有他的消息……事实上,她的消息,唔,是有的。许文艺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生一个漂亮的女儿啊。她生下女儿之前,已经被绝望逼得万念俱灰,傻痴痴地,不管自己的生活,也管不了。咳……咳……唔……生下女儿之前,爱情使她糊涂;生下女儿之后,绝望使她糊涂。前一种糊涂含有力量与希望,后一种糊涂,却是前一种糊涂的结果。到西藏找他之前,许文艺的孩子才三个月大,三个月大呀。她用烟头在自己的左腕烫下印痕,再以同样的方式,将女儿的左腕灼伤。咝咝咝……你不知道,婴儿的肉有多嫩,那燃烧的烟头像伸到水里,发出这种声音。咝咝的声音是美妙的吧,也许还冒了一阵白雾,肉香,或者烤糊的焦味。唔,闻到这种味道的人,是幸福的,尤其是一个母亲。所以,许文艺含着眼泪笑了一阵。到西藏的前一天,是清明节。清明节,上坟放鞭炮的人很多,她把女儿放到坟堆里。那时油菜花好黄啦,蜜蜂到处飞舞。许文艺想,她的孩子喜欢和蜜蜂玩,喜欢这些黄色的油菜花,还有蝴蝶哟。因为孩子没有哭,唔,没有哭啊,一双眼睛看着那没有太阳,没有云彩的天空,在笑啊笑,手舞足蹈。她躲在树林里看着,看着,直到看见一个肥硕的女人抱起了孩子。那个女人,有一张健康的脸呀,红润啊,生育还很旺盛的样子,她完全有能力让孩子吃饱饭。女人抱起孩子,像捡起一个南瓜那么轻松。女人放完鞭炮就走了,她跟着女人走啊走,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走到一座旧木桥上的时候,她看见女人进了溪边的一所木房子,陈旧的木房子,她就在旧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