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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的故事经过一波又一波的加工传说,佛珠便成了无所不能的魔权。
那年他的商业管家仁增去拉萨经商,一百头驮牛中一半驮子是内地产的精细瓷碗。藏人不喜欢无图案的白瓷碗,爱好有吉祥绘画的白瓷碗。他们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憧憬;不能没有希望。所以,一切用具都追求象征意义,瓷碗更是如此。这次买来的茶瓷是他画好图、写明各类的数目,专门派管家仁增去景德镇订做烧烤的。这些内胎细白的茶碗中有三道蓝的龙碗。三道蓝条条蓝格莹莹像大海的波涛,又似湛蓝的长空;有金边环绕的金碗,金丝富丽堂皇,像金子迸射出异彩;吉祥八宝图案的中档白瓷碗占了大半。
轮、螺、伞、盖、花、罐、鱼、花八吉祥各是各的象征,各有各的风姿。轮是指八辐轮,八根辐条象征佛祖释迦牟尼一生的八大伟业,也象征车轮似的佛法滚动向前,所向无敌;白海螺则表示法音无障,四海皆及,但绘的海螺其螺纹必须是自左向右旋,按顺时针方向,太阳升落的轨迹,这种海螺才称法螺;白伞盖也有讲究,它本是远古印度贵族、皇家出行时的仪仗器具,后来佛教取其形式,象征遮蔽魔障,守护佛法,成为佛教的法器之一;至于盖,也叫尊胜幢,它原是古代印度的军旗,佛教用来作为解脱烦恼、得到觉悟、获取胜利的象征。花是特定的,指莲花。佛经五种莲花中白莲花最为高贵,把莲花搁在八宝中,是莲花“出五浊世,无所污染”之意,作为高尚纯洁的象征。罐呢?罐象征瓶装净水,以四海之水灌顶,象征着佛教徒们的吉祥清净和财运亨通。八宝中有鱼,鱼是万物中最活跃的生物之一。它自由游泳,自在生长,使佛教徒把它认定为解脱、坚固、活泼的象征。最后一宝是吉祥结,也是俗话所说的“万字不断”。它实际上是佛教象征符号“”的变型图案,把“”字织成了盘曲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图案,意寓着佛法回环贯彻、求无障碍。
还有书写着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等字样的瓷碗。它们的碗面外胎釉或是全绿,或是全桃红,或是全海蓝,或是全土黄。字和图案却是镂空或是镶嵌状,煞是好看。碗的样式也有好多样,有敬佛净水或是斟饮美酒,畅怀酥油茶的高脚杯盏型;有敞口、矮身、富态的拌糌粑胖墩墩碗;还有喜庆节日款待来客嘉宾的稍高且圆满的各种碗型。碗式琳琅多姿,但藏区碗中却没有内地那种敞口开怀的大海碗,或是光光净净的本色胎碗盏。藏民不喜欢没有色彩、没有装饰价值的碗具,尤其讨厌大海碗,他们认为只有永远吃不饱的饿鬼才用那种碗。
每只碗在内地一般购价半个银元,顶多一个银元,但运到巴颜喀拉山中段的结古寺,运到阿尼玛沁雪山脚的果洛草原,就至少能卖五六个银元。如果再远一点,到藏北、到拉萨、到日喀则以西,那卖个八、九、十元不成问题。一只普通小碗换一只羯羊,二只换一头牦牛。那是约定俗成的交易筹码,还有一坨坨的牛肚子、羊肚子(胃囊)装的酥油。算下来,一块钱的货变成了八块钱的财富,商队就大发财了。
另一半驮子也是内地货,有绸缎、布料、水獭皮、茶叶、红糖、冰糖、火柴、针头线脑等等。只要送进草地就能挣一大笔钱。快到拉萨时,驮队货物也卖得差不多了。除去银元、麝香、熊胆、鹿茸等轻便硬货,商队把变换的大批牦牛、绵羊赶到拉萨东南部的上巴林,交给克什米尔人,付给屠宰钱,他们就按伊斯兰教的规矩宰杀分割成块块了。但他们大多不要工钱,你要么送给一个牛头,要么送给他们牛下水,就算是清了劳务费。新鲜的牛羊肉再拉到巴廓街南侧的冲赛康市场,一斤牛肉十五两藏银,羊肉七两藏银,一斤酥油能卖到二十两藏银,这又赚了四五倍。
仁僧还要走下去,下一步路线是雇人骡走后藏,到日喀则,经亚东到印度噶伦堡,再到加尔各答、孟买。在拉萨置办的是西藏土特产,从加尔各答把英国产的各种轻工化工产品,还有手表、塑料,化妆品、化纤衣料、英国金银器具等等运回到拉萨再一倒腾,又是赚了一笔大钱。从拉萨回返吉祥右旋寺也不空手光背,驮回来的有卫藏的各种细呢氆氇、彩色线织、毛织的花褐子、卡垫、江孜的地毯、马鞯、拉萨的四耳水獭帽,还有印度进口的英国手表、香水、脂粉、尼龙布、白轻绸等等,甚至二十粒驳壳枪、左轮子、加拿大俄国的“卜拉”长枪、美国的“七六”步枪,成箱的子弹。不过这些得保密,不然危险太大,随时有可能被强盗、官家打劫。驮队一个个像酒鬼赌棍,嗜枪如命,转往东藏各地和内地推销,更能赚回高出本钱几倍的银元。商队一趟回来,少说也赚三五万银洋,不过周转时期有点漫长,一个来回得两三年光阴。但由于利润肥厚,吉塘仓后来组织了三个商队,一队专门走兰州、北京、江西;一队走吉祥右旋寺至拉萨的来回;另一队则是从拉萨到印度的往来。三个商队既是流水线,各有其责,又相互联系,环环相扣,单独核算,按所得取报酬。
吉塘仓佛邸的商队在吉祥右旋寺是出了名的,在整个东部藏区的各个草原部落、山寨村落也是出了名的,即使在拉萨巴廓街的各个货栈旅舍也无人不晓。提起吉塘仓佛邸的商队,都会翘起大拇指,眼中流溢出钦佩仰慕的喜光,会连声赞叹:“好样的!”每次商队去拉萨,他都会让仁增代表他吉塘仓去大昭寺、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供养千盏酥油长明灯,以纪念佛祖、格鲁巴始祖宗喀巴以及历世达赖、班禅,还要适当布施各个寺庙僧人,同时给噶厦政府各级官员都打点礼品。拉萨地方穷,货物缺,上上下下都很容易满足。拉萨街巷有这样一首歌谣:“货物全不全/问问是否是安多吉塘仓商队就知道/姑娘好不好/问问是否是琼结血统就清楚。”
第一部分第二章 坚贝央与吉塘仓佛珠(3)
吉塘仓初次听到这歌谣,还亢奋了好一阵,但后来却有了一丝酸楚。他晚上诵经祈祷时,面对墙上挂着的佛祖唐卡喃喃表白道:“佛、法、僧三宝,至尊佛祖在上,我明白我的做法违背佛门的戒律,持戒僧人是不能拥有必需用品之外大宗财富的。我也明白,财产本身就是烦恼,就是不明白一切法缘生缘灭,无常无我的原故,是贪欲的必然,由此产生莫名其妙的嗔恨,不知无常无我的痴述,以财富权势审人的对众生之傲慢,对人世诸多判断的犹豫,各种偏见邪说。但没有财富,没有银元,我吉塘仓如何普度众生?如何体现大慈大悲?如何实施“六度”第一度“布施之首”?如何弘扬佛法,修建佛塔佛殿?如何为大寺和众寺院僧侣供经供饭,保障他们安心诵经念佛,实现觉悟圆满?不积攒财富,如何买得奇珍异宝装饰佛像,用金箔来装饰佛身佛面,用鎏金来装饰佛殿的尾脊,使金瓦金碧辉煌、光射数百里。说实在,要实施佛教的“六度”,财富是很重要的一面呀!佛祖不是要求信徒们切勿空泛地普度众生,而要实实在在拿出具体行动来,这就得拿财富的多寡厚薄来说话。这是真谛啊!佛门展示世间诸种苦难现象和苦难的原因,不就是为了消灭苦难,寻求灭苦的方法吗?没有财富如何消灭苦难?财富是削除苦难的前提和基础,教义和财富是佛门的两只翅膀,我们不能清高地只谈教义、只讲超俗。没有财富,佛门是撑不起腰杆、迈不开脚步的,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好。
“至尊佛祖啊,作为你的弟子,除了北方极乐香巴拉圣地有人间幸福境界以外,我觉得在其他地方也应出现幸福天地。就是佛经《增一阿念经》中佛祖描绘过的理想世界:在印度转轮王统治时期,那时候世界上土地平整,如镜清明;谷物丰饶,遍地皆生甘美果树;时气和适,四时顺节,人身康乐;少病少恼;富足如意,食不患苦;欲大小便时,地自然开,事已复合;金银珠宝,散在各地,与瓦石同流;人民大小平等,皆同一意,相见欢欣,善言相向;言辞一类,而无差别。佛祖指的这个时期不就是人间极乐世界的楷模吗?这人间极乐世界的大半不就说的是物质生活吗?不就是丰衣足食、人身康乐、富足如意、少病少恼吗?有了足够的财富,人间才会大小平等、意见一致、相见欢欣,善言相向。看来,佛祖也是很现实的,说话也实话实说,他期望人间能达到转轮王统治时期的情景。”
想开了,他的手脚也放开了,他毫不愧疚,理直气壮,对驮商抓得很紧。商队返回佛邸后便马上召集内管家、库银员、商队管家当面算账审核,晚上通宵点起汽灯,一项买卖一项买卖地核算,不让一分钱从指缝间漏走。为了学会算账,他专门请了小镇上一位汉人老学究教他打算盘,翻译出口诀背诵下来。现在,他吉塘仓商队上至管家下至伙计都能拔弄几下算盘。
大前年,吉塘大佛塔竣工,他举行了盛大的开光典礼,邀请了东部藏区各大中寺院的主持活佛、总法台、各大部落联盟的千百户及头人。一时吉祥右旋寺来宾如云,香客如织,连金鹏镇街巷里也人挤人,像装满羊粪的毛口袋般膨胀起来了。庆典活动的隆重、豪华震动了整个东部藏区,一时成为佳话,人们整整谈论了一个年头才停了这个话题。
他邀请的客人中有一位内地很有名气的汉传佛教老方丈。老方丈辞别离开他佛邸的早晨,他和老方丈共进早餐,老方丈只呷口茶便合掌问道:“贫僧有一烦恼,不知吉塘仓活佛能否解度?”
他见方丈脸色认真严肃,便痛快地点点头,示意方丈但讲无妨。
“听说活佛的商队很活跃,去东上西,走南闯北,买卖还做到了圣地印度,不知可有否?”
他坦然点点头。
“听说活佛的佛邸是全吉祥右旋寺最富的佛邸,可否是真的?”
他踌躇满怀地又点了点头。
“我不懂藏传佛教的规矩,请原谅我的唐突鲁莽,但不管是藏传佛教还是汉传佛教,都信仰的是佛祖释迦牟尼,都以三藏为宗旨为准则,豪华奢侈、广积钱财应该是佛门禁戒的,尤其持戒僧侣必须遵守具足戒。请允许我坦言相陈,活佛如此大事庆典,是否超出了佛祖规定的节俭、不浪费财物、不聚敛财富的教诲?贫僧想领教领教。”
这阵他才明白了老方丈满脸肃气的意思。他笑了笑,斟酌了一下,合掌致礼:“方丈坦诚真言,是我佛门的大幸。在方丈之前,也有不少高僧大德者或当面或捎话来问过这一疑问。我明白,都是为了佛门正名,佛法弘扬。”
老方丈矜持地合掌还礼:“活佛所言,正是贫僧的心愿。”
他话锋一转,突兀地问道:“方丈,您看这大佛塔修得如何?”方丈脸上瞬时涌满幸福、满足的神彩,枯核般的眼珠子蒙上了一层水花,颤抖着声嗓说道:“好,好!中国无双,亚洲第一。佛法大弘扬,佛门天大喜事啊!功德无量,功德无量,活佛一生圆满啊!”
吉塘仓没有笑,却一字一眼慢腾腾问道:“老方丈,你知道吉塘大佛塔花了多少银元吗?”
方丈茫然地摇摇头。
吉塘仓张开一个巴掌。
“五万?”
“五十万!”
方丈的脸一下涨大涨宽了,稀眉上的两根长寿眉立了起来,愕然半晌才张口:“五十万?哪里来这么多?化缘的?施主供养的?”
“方丈请慧眼一算,这方圆百八十里的草地山谷,坐落有几顶帐房、几个村寨?靠化缘,即使跑断腿也怕最终会饿死的。再说,这藏地除了牛羊,就是产不了二百斤的青稞地亩,教民连自己的肚皮都撑不圆,哪来银元供奉给你?方丈,这藏传佛教的教区哪像你们内地汉区那样,人口稠密,三里五里是一寨,百八十里就有繁华城镇,农工商样样齐全,地方富庶,缘有化头,也有可化的。”
方丈释然,连连点头,但眼神依然迷蒙如烟,放出疑惑。
“即便是部落教民乐于供养,这披着金色袈裟张嘴吃饭的就有三千六百多人,光吃喝一天得开销多少?还有二十八座佛殿的日常佛事活动的支出,六十四个佛邸每日的开销,谁能供养得起?东部藏区不像西藏腹地,寺院没有自己的庄园、牧场、农奴、牧奴,没有直接交纳的粮食、酥油钱租,可供驱使的仆人差役。全靠自己寺院来养活僧侣、维持寺院的开销,我不经商能行吗?不想办法积财招财,我和我的佛邸能生存下去吗?”吉塘仓侃侃讲道。
方丈陷于思忖,再不吭气。
吉塘仓继续滔滔不绝:“佛门讲究安贫乐道,六根清净,不沾尘俗,但这样能弘扬佛法吗?一般修行僧人可以苦行修持,但佛的化身活佛呢?它不但自己要觉悟,还要帮助他人觉悟,要利他利众,没有财富当后盾能成吗?一个活佛不广建寺院,不修筑佛塔佛殿,不到处讲经弘法,劝善止恶,不深入教区安慰病苦,必要时还参加社会救灾和慈善事业,促进众生今世的幸福,那教民信仰您这个活佛有啥用?您这个活佛的声望在哪里?谁还会信仰您?方丈,藏传佛教是活佛支撑寺院门户啊,而不像汉传佛教以供养的佛像来支撑寺院!”
方丈瞠然,下巴点得像鸡啄米:“活佛说得极是,说得极是,贫僧禅悟太肤浅,太肤浅。”
吉塘仓抓住方丈干瘦的手,用厚厚的掌面轻轻摩挲着:“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吉塘大佛塔全是靠商队赚的钱修的。真的花了五十万银元。它不是一般的佛塔,而是一座珍珠塔,是用金线银粉堆起的佛塔。您看那佛塔,扳开哪一片不是一件宝贝疙瘩?
“大佛塔花费去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五千两,绸缎三千余尺,镶嵌玛瑙五百四十颗。塔尖的日月辉映相照全是金皮包裹。说起来数字太多,我都记不清楚了。没钱能修得起来吗?修起来了,香客教民不是有了个更庄严、更神圣的膜拜朝所了吗?咱们佛教不是有了个更好的圣地圣迹吗?在其他宗教流派面前不是更神气昂然了吗?方丈,我是靠寺院养寺院,靠农牧商在闯条弘扬教法的道路啊!”
方丈大彻大悟似的,匆匆捻动佛珠,合掌冲吉塘仓喃喃:“南无阿弥陀佛,我们汉传佛教的寺庙也应仿效活佛的做法,活佛为佛门积下了一项无量功德啊!”
吉塘仓送方丈出门上马,望着远去的背影,他扭头深情地凝注着大佛塔,持下佛珠在手心轻轻拍打:佛珠啊佛珠,多亏您呀,我佛法无边的佛珠!不是您,我吉塘仓的商队差点全军覆没。如果那次商队被抢劫一空,那吉塘仓佛邸的流动资金也就如洪水入室,雷劈枯树,一去不返。那这大佛塔不就成了天上的彩虹,醉汉的美梦,何日才会成为现实?佛珠啊佛珠,我真得向您叩头致谢。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仁增述说的商队在鄂陵湖畔遇劫盗的那个曲折而富于传奇色彩故事。
第一部分第三章 佛珠与商队的故事(1)
商队是在首曲草原渡口百花滩歇脚的。
九曲黄河第一湾的乔科三部草原,位于甘肃、青海、四川三省交界处。那儿才算真正的大草原,没有高山陡崖,也没有沙滩,广袤的绿野一望无际,极目数百里,一眼能望到的地方骑马却得走三四天。东岸和西岸是大片沼泽湿地,首曲草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浸泡在浓浓的乳雾水汽之中,天地苍茫,水天一色,像位多情少女的眸子,时时闪烁着迷蒙憧憬的光芒。
黄河在这儿显得特别的柔情,像一条宽舒光滑的绸带飘曳抖展,又似一只开屏孔雀悠闲自得,迈着典雅的舞步巡视两岸花团锦簇的风光。在这块地方,黄河不像是流动,而是在雪地里自由滑动似的,又像公园里一对对恋人漫步,这儿一条小分支,那儿几条隐隐曲径,一个个步子轻柔得没有一丝沙沙声,只有细声低语在流动中偶而弄出的响声。
开春,河曲草原就一直雨水不断,浇得满滩的芳草一片青翠水绿,连空气里都饱和着光鲜湿润的芳草与鲜花混杂的特别香味。
百花滩是首曲草原最美丽、最醇香、最令人神魂颠倒的草原。
春天一到,百花滩便成了花的原野,绚丽灿烂耀得牧人中午时分睁不开眼皮。黄色的冰凌花、马奶子花,蓝的喇叭花、山丹花,雪里透红的狼毒花、紫蓝色的龙胆花,许多不知名的碎花、小花都不甘寂寞地呼啦啦冒出来,遮天散地地开满了绿色的原野,看去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绿底地毯上天工巧织的锦绣。特别是在藏历六月初,满滩金灿灿、亮晃晃、光闪闪的大小金莲花,扑鼻而来的是浓烈醉人的花香,绿草全部遮蔽在亭亭玉立又抱成锦簇的花团之下,整个草原成了鎏金的画廊,人们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