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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小说-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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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喜想到这里,便像有一道冰水从他背脊上流过。

    “我还是走开吧?”他在心里自问。但是一转念,就自己回答:不!他一走,田里地里那些工作,秀生一个人干得了么?秀生老婆虽然强,到底也支不住呵!而况她又有了孩子。

    “孩子是一朵花!秀生,秀生大娘,也应该好好活着!我走他妈的干么?”财喜在心里叫了,他的突出的下巴努力扭着,他的眼里放光。

    像有一团火在他心里烧,他发狠地摇着橹;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两条船,又一会儿便将它们远远撇落在后面了。

    五

    那一天的雪,到黄昏时候就停止了。这小小的村庄,却已变成了一个白银世界。雪覆盖在矮屋的瓦上,修葺得不好的地方,就挂下手指样的冰箸,人们瑟缩在这样的屋顶下,宛如冻藏在冰箱。人们在半夜里冻醒来,听得老北风在头顶上虎虎地叫。

    翌日清早,太阳的黄金光芒惠临这苦寒的小村了。稻场上有一两条狗在打滚。河边有一两个女人敲开了冰在汲水;三条载…草的小船挤得紧紧的,好像是冻结成一块了。也有人打算和严寒宣战,把小船里的…草搬运到预先开在田里的方塘,然而带泥带水的…草冻得比铁还硬,人们用钉耙筑了几下,就搓搓手说:

    “妈的,手倒震麻了。除了财喜,谁也弄不动它罢?”

    然而财喜的雄伟的身形并没出现在稻场上。

    太阳有一竹竿高的时候,财喜从城里回来了。他是去赎药的。城里有些能给穷人设法的小小的中药铺子,你把病人的情形告诉了药铺里唯一的伙计,他就会卖给你二三百文钱的不去病也不致命的草药。财喜说秀生的病是发爇,药铺的伙计就给了退爇的药,其中有石膏。

    这时村里的人们正被一件事烦恼着。

    财喜远远看见有三五个同村人在秀生家门口探头探脑,他就吃了一惊:“难道是秀生的病变了么?”——他这样想着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奔过去。

    听得秀生老婆喊“救命”,财喜心跳了。因为骤然从阳光辉煌的地方跑进屋里去,财喜的眼睛失了作用,只靠着耳朵的本能,觉出屋角里——而且是秀生他们卧床的所在,有人在揪扑挣扎。

    秀生坐起在床上,而秀生老婆则半跪半伏地死按住了秀生的两手和下半身。

    财喜看明白了,心头一松,然而也糊涂起来了。

    “什么事?你又打她么?”财喜抑住了怒气说。

    秀生老婆松了手,站起来摸着揪乱的头发,慌张地杂乱地回答道:

    “他一定要去筑路!他说,活厌了,钱没有,拿性命去拚!你想,昨天回来就发烧,哼了一夜,怎么能去筑什么路?我劝他等你回来再商量,乡长不依,他也不肯。我不让他起来,他像发了疯,说大家死了干净,叉住了我的喉咙,没头没脸打起来了。”

    这时财喜方始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却正是秀生老婆说的乡长。这位“大人物”的光降,便是人们烦恼的原因。事情是征工筑路,三天,谁也不准躲卸。

    门外看的人们有一二个进来了,围住了财喜七嘴八舌讲。

    财喜一手将秀生按下到被窝里去,嘴里说:

    “又动这大的肝火干么?你大娘劝你是好心呵!”

    “我不要活了。钱,没有;命,——有一条!”

    秀生还是倔强,但说话的声音没有力量。

    财喜转身对乡长说:

    “秀生真有病。一清早我就去打药(拿手里的药包在乡长脸前一晃),派工么也不能派到病人身上。”

    “不行!”乡长的脸板得铁青,“有病得找替工,出钱。没有替工,一块钱一天。大家都推诿有病,公事就不用办了!”“上回劳动服务,怎么陈甲长的儿子人也没去,钱也没花?

    那小子连病也没告。这不是你手里的事么?”

    “少说废话!赶快回答:写上了名字呢,还是出钱,——

    三天是三块!”

    “财喜,”那边的秀生又厉声叫了起来了,“我去!钱,没有;命,有一条!死在路上,总得给口棺材我睡!”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似的,秀生掀掉盖被,颤巍巍地跳起来了。

    “一个铜子也没有!”财喜丢了药包,两只臂膊像一对钢钳,叉住了那乡长的胸膊,“你这狗,给我滚出去!”

    秀生老婆和两位邻人也已经把秀生拉住。乡长在门外破口大骂,恫吓着说要报“局”去。财喜走到秀生面前,抱一个小孩子似的将秀生放在床上。

    “唉,财喜,报了局,来抓你,可怎么办呢?”

    秀生气喘喘地说,脸上烫的跟火烧似的。

    “随它去。天塌下来,有我财喜!”

    是镇定的坚决的回答。

    秀生老婆将药包解开,把四五味的草药抖到瓦罐里去。末了,她拿起那包石膏,用手指捻了一下,似乎决不定该怎么办,但终于也放进了瓦罐去。

    六

    太阳的光线成了垂直,把温暖给予这小小的村子。

    稻场上还有些残雪,斑斑剥剥的像一块大网油。人们正在搬运小船上的…草。

    人们中之一,是财喜。他只穿一身单衣,蓝布腰带依然紧紧地捆在腰际,袖管卷得高高的,他使一把大钉耙,“五丁开山”似的筑松了半冻的…草和泥浆,装到木桶里。田里有预先开好的方塘,…草和泥浆倒在这塘里,再加上早就收集得来的“垃圾①”,层层相间。①垃圾——稻草灰和残余腐烂食物的混合品。这是农民到市镇上去收集得来的——作者原注。

    “他妈的,连钉耙都被咬住了么?——喂,财喜!”

    邻人的船上有人这样叫着。另外一条船上又有人说:“啊,财喜!我们这一担你给带了去罢?反正你是顺路呢。”

    财喜满脸油汗的跳过来了,贡献了他的援手。

    太阳蒸发着泥土气,也蒸发着人们身上的汗气。乌桕树上有些麻雀在啾啾唧唧啼。

    人们加紧他们的工作,盼望在太阳落山以前把…草都安置好,并且盼望明天仍是个好晴天,以便驾了船到更远的有…草的去处。

    他们笑着,嚷着,工作着,他们也唱着没有意义的随口编成的歌句,而在这一切音声中,财喜的长啸时时破空而起,悲壮而雄健,像是申诉,也像是示威。

    1936年2月26日作毕。
小巫
    一

    姨太太是姓凌。但也许是姓林。谁知道呢,这种人的姓儿原就没有一定,爱姓什么就是什么。

    进门来那一天,老太太正在吃孙女婿送来的南湖菱,姨太太悄悄地走进房来,又悄悄地磕下头去,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这是不吉利的兆头。老太太心里很不舒服。姨太太那一头乱蓬蓬的时髦头发,也叫老太太眼里难受。所以虽然没有正主儿的媳妇,老太太一边吃着菱,一边随口就叫这新来的女人一声“菱姐!”

    是“菱姐!”老太太亲口这么叫,按照乡风,这年纪不过十来岁姓凌或是姓林的女人就确定了是姨太太的身份了。

    菱姐还有一个娘。当老爷到上海去办货,在某某百货公司里认识了菱姐而且有过交情以后,老爷曾经允许菱姐的娘:“日后做亲戚来往。”菱姐又没有半个儿弟弟哥哥,娘的后半世靠着她。这也是菱姐跟老爷离开上海的时候说好了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老太太自然不认这门“亲”,老爷也压根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菱姐几次三番乘机会说起娘在上海不知道是怎样过日子,老爷只是装聋装哑,有时不耐烦了,他就瞪出眼睛说道:

    “啧!她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开销!难道几个月工夫,她那三百块钱就用完了么?”

    老爷带走菱姐时,给过她娘三百块大洋。老太太曾经因为这件事和老爷闹架。她当着十年老做的何妈面前,骂老爷道:

    “到上海马路上拾了这么一个不清不白的臭货来,你也花三百块钱么?你拿洋钱当水泼!四囡出嫁的时候,你总共还花不到三百块;衣箱里假牛皮的,当天就脱了盖子,四囡夫家到现在还当做话柄讲。到底也是不吉利。四囡养了三胎,都是百日里就死掉了!你,你,现在贩黑货,总共积得这么几个钱,就大把大把的乱花!阿弥陀佛,天——雷打!”

    老太太从前也是著名的“女星宿”。老爷有几分怕她。况且,想想花了三百大洋弄来的这个“菱姐”,好像也不过如此,并没比镇上半开门的李二姐好多少,这钱真花得有点冤枉。老爷又疼钱又挨骂的那一股子气,就出在菱姐身上。那一回,菱姐第一次领教了老爷的拳脚。扣日子算,她被称为“菱姐”刚满两个月。

    菱姐确也不是初来时那个模样儿了。镇上没有像样的理发店。更其不会烫头发。菱姐那一头烫得蓬松松的时髦头发早就…直了,一把儿扎成个鸭屁股,和镇上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口红用完了,修眉毛的镊子弄坏了,镇上买不出,老爷几次到上海又不肯买,菱姐就一天一天难看,至少是没有什么比众不同的迷人力量。

    老爷又有特别不满意菱姐的地方。那是第一次打了菱姐后两天,他喝醉了酒,白天里太阳耀光光的,他拉住了菱姐厮缠,忽然看见菱姐肚皮上有几条花纹。老爷是酒后,这来,他的酒醒了一半,问菱姐为什么肚皮上有花纹。菱姐闭着眼睛不回答。老爷看看她的奶,又看看她的眉毛,愈看愈生疑心,猛然跳起来,就那么着把菱姐拖翻在楼板上,重重的打了一顿,咬着牙根骂道:

    “臭婊子!还当你是原封货呢!上海开旅馆那一夜亏你装得那么像!”

    菱姐哪里敢回答半个字,只是闷住了声音哭。

    这回事落进了老太太的耳朵,菱姐的日子就更加难过。明骂暗骂是老太太每天的功课。有时骂上了风,竟忘记当天须得吃素,老太太就越发拍桌子捶条凳,骂的菱姐简直不敢透气儿。黄鼠狼拖走了家里的老母鸡,老太太那口怨气也往菱姐身上呵。她的手指尖直戳到菱姐脸上,厉声骂道:

    “臭货!狐狸津!白天干那种事,不怕罪过!怪道黄鼠狼要拖鸡!触犯了太阳菩萨,看你不得好死!不要脸的蚤货!”

    老爷却不怕太阳菩萨。虽然他的疑心不能断根,他又偏偏常要看那叫他起疑的古怪花纹。不让他看时一定得挨打,让他看了,他喘过气后也要拧几把。这还算是他并没起恶心。碰到他不高兴时,老大的耳括子刷几下,咕噜咕噜一顿骂。一个月的那几天里,他也不放菱姐安静。哀求他:“等过一两天罢!”没有一次不是白说的。

    菱姐渐渐得了一种病。眼睛前时常一阵一阵发黑,小肚子隐隐地痛。告诉了老爷。老爷冷笑,说这不算病。老太太知道了,又是逢到人便三句两头发作:

    “蚤货自己弄出来的病!天老爷有眼睛!三百块钱丢在水里也还响一声!”

    二

    老爷为的贩“货”,上海这条路每月总得去一次,三天五天,或是一星期回来,都没准。那时候,菱姐直乐得好比刀下逃命的犯人。虽然老太太的早骂夜骂是比老爷在家时还要凶,可是菱姐近来一天怕似一天的那桩事,总算没有人强逼她了。和她年纪仿佛的少爷也是个馋嘴。小丫头杏儿见少爷是老鼠见了猫儿似的会浑身发抖。觑着没有旁人,少爷也要偷偷地搔菱姐的手掌心,或是摸下巴。菱姐不敢声张,只是涨红了脸逃走。少爷望着她逃走了,却也不追。

    比少爷更难对付的,是那位姑爷——老太太常说的那个四囡的丈夫。看样子,就知道他的牛劲儿也和老爷差不多。他也叫她“菱姐”。即使是在那样厉害的老太太跟前,他也敢在桌子底下拧菱姐的退儿。菱姐躲这位姑爷,就和小杏儿躲少爷差不多。

    姑爷在镇上的公安局里有点差使。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姑爷来的更勤,有时腰间挂一个小皮袋,菱姐认得那里面装的是手枪。那时候,菱姐的心就卜卜乱跳,又觉得还是老爷在家好了,她盼望老爷立刻就回家。

    镇上有保卫团,老爷又是这里面的什么“董”。每逢老爷从上海办“货”回来,那保卫团里的什么“队长”就来见老爷。队长是两个,贼忒忒的两对眼睛也是一有机会就往菱姐身上溜。屋子里放着两个大蒲包,就是老爷从上海带来的“货”。有一次,老爷听两个队长说了半天话,忽然生气喊道:

    “什么!他坐吃二成,还嫌少,还想来生事么?他手下的几个痨病鬼,中什么用!要是他硬来,我们就硬对付!明天轮船上有一百斤带来,你们先去守口子,打一场也不算什么,是他们先不讲交情!——明天早晨五点钟!你们起一个早。是大家的公事,不要怕辛苦!”

    “弟兄们——”

    “打胜了,弟兄们每人赏一两土!”

    老爷不等那队长说完,就接口说,还是很生气的样子。

    菱姐站在门后听得出神,不防有人在她肩头拧了一把。“啊哟——”菱姐刚喊出半声来,立刻缩住了。拧她的不是别人,是姑爷!滢邪的眼光钉住在菱姐脸上,好像要一口吞下她。可是那门外又有老爷!菱姐的心跳得忒忒地响。

    姑爷勉强捺住一团火,吐一口唾沫,也就走了。他到前面和老爷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后来听得老爷粗声大气说:“混账东西!那就干了他!明天早上,我自己去走一趟。”

    于是姑爷怪声笑。菱姐听去那笑声就像猫头鹰叫。

    这天直到上灯时光,老爷的脸色铁青,不多说话。他拿出一支手枪来,拆卸机件,看了半天,又装好,又上足了子弹,几次拿在手里,瞄准了,像要放。菱姐走过他身边时,把不住退发抖。没等到吃夜饭,老爷就带着枪出去了。菱姐心口好像压了一块石头,想来想去只是害怕。

    老太太坐在一个小小的佛龛前,不出声的念佛,手指尖掐着那一串念佛珠,掐得非常快。佛龛前燃旺了一炉檀香。

    捱到二更过,老爷回来了,脸色是青里带紫,两只眼睛通红,似乎比平常小了一些,头上是爇腾腾的汗气。离开他三尺就嗅到酒味。他从腰里掏出那支手枪来,拍的一声掼在桌子上。菱姐抖着手指替他脱衣服。老爷忽然摆开一只臂膊,卷住了菱姐的腰,提空了往床上掷去,哈哈地笑起来了。这是常有的事,然而此刻却意外。菱姐不知道是吉是凶,躺在床上不敢动。老爷走近来了,发怒似的扯开了菱姐的衣服,右手捏定那支乌油油的手枪。菱姐吓得手脚都软了,眼睛却睁得挺大。衣服都剥光,那冰冷的枪口就按在菱姐胸脯上。菱姐浑身直抖,听得老爷说:

    “先拿你来试一下。看老子的枪好不好。”

    菱姐耳朵里嗡一声响,两行眼泪淌下她的面颊。“没用的蚤货,怕死么?嘿——老子还要留着玩几天呢!”

    老爷怪声笑着说,随手把枪移下去,在菱姐的下部戳了一下,菱姐痛叫一声,自以为已经死了。老爷一边狞笑,一边把口一张,就吐了菱姐一身和一床。老爷身体一歪,就横在床里呼呼地睡着了。

    菱姐把床铺收拾干净,缩在床角里不敢睡,也不能睡。她此时方才觉得刚才要是砰的一枪,对穿了胸脯,倒也干净。她偷偷地拿起那支手枪来,看了一会儿,闭了眼睛,心跳了一会儿,到底又放开了。

    四更过后,大门上有人打得蓬蓬响。老爷醒了,瞪直眼睛听了一会儿,捞起手枪来跑到窗口,开了窗喝道:

    “你妈的!不要吵吵闹闹!”

    “人都齐了!”

    隔着一个天井的大门外有人回答。老爷披上皮袍,不扣钮子,拦腰束上一条绉纱大带子,收紧了,插上手枪,就匆匆地下去。菱姐听得老爷在门外和许多人问答了几句。又听得老爷骂“混蛋”,全伙儿都走了。

    菱姐看天上,疏落落几点星,一两朵冻住了的灰白云块。她打了一个寒噤,迷迷胡胡回到床上,拉被窝来盖了下身,心里想还是不要睡着好,可是不多时就——起来,靠在床栏上的头,歪搁在肩膀上了。她立刻就做梦:老爷又开枪打她,又看见娘,娘抱住了她哭,娘发狂似的抱她……菱姐一跳惊醒来,没有了娘,却确是有人压在她身上,煤油灯光下她瞥眼看见了那人的面孔,她吓得脸都黄了。

    “少爷!你——”

    她避过那拱上她面孔来的嘴巴,她发急地叫。

    少爷不作声,两手扭过菱姐的面孔来,眼看着菱姐的眼睛,又把嘴唇拱上去。菱姐的心乱跳,喘着气说:

    “你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看你叫!老头子和警察抢土,打架去了;老奶奶不来管这闲事!”

    少爷贼忒忒地说,也有点气喘。他虽然也不过十六七岁,力气却比菱姐大。

    “你——这是害我——”

    菱姐寒着眼泪轻声说,任凭他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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