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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作品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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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散后,屋里一片狼藉,夫妇两人累得精疲力竭,坐着说话,恍惚如隔世。虎娃说:“娘,你是要作老师吗?”亮亮说:“娘是要作老师。”虎娃说:“那你就要走了吗?”亮亮吃了一惊,忙问:“你怎么知道?”虎娃说:“村里人说的,说你一走,我又没娘了。娘,你要走,你领我去,你要不要我呢?”亮亮一把揽过虎娃,痴呆呆看着光子。光子也在灯下愣了,忙说:“虎娃!”却说不下去。亮亮便走近去,说:“光子,村里人怎么能这样对孩子说话?我亮亮不是没心肝的人,没有你,哪会有我一个女人的今日!你可不要有这份心思,我亮亮今生今世是你的老婆!”光子一脸尴尬,却笑了:“孩子说话,你也往心上去呀!”三天里,夫妇恩恩爱爱,如漆似胶。四天里,光子送亮亮去洛南,他们没有走公路,斜插了走山路,亮亮背了铺盖卷,一把雨伞,光子挑了一个担,箩筐一头坐着虎娃,一头放着吃食用品,鸡鸣牛儿岭,踏霜到了七道川,一路快走,到了洛南某学校报到。在校呆过五天,光子说要回去,虎娃却留下不走,亮亮说:“你也不走吧,多住些日子回去,你我夫妇好容易有了今天,好好在这儿过过轻省日子。”光子就住下来。学校老师都来看过,看过了皆说光子身体好。夜里光子就对亮亮说:“我来这里,也给你丢了人了!”亮亮说:“丢什么人,你正正气气在这里住着,只

  要我不嫌弃你,世上就不会嫌弃你j”从此,光子白日吃罢饭,亮亮去上课,虎娃也去上课,他就在学校外游逛,游腻了,呆在房里闷坐。不到半月,倒闷出病来,只感头痛,以为是头发长,到镇上剃了头,但头还是沉重,终于说:“亮亮,我活该是土命,享不了这轻省福的,你还是让我回去,过上一段时间,我再来看你母子。”亮亮留不住,只得放行,相送十里路,招了招手看着他去了。

  光子回到村里,房子却被邻居占了。邻居的父子分家,老子撵儿子出来,以为光子不回来了,就私自扭了锁,住了进去。当下见了光子叫苦不迭:“只说你攀了高枝,你怎么又回来了?”光子说:“我能识几个字,我留在那儿干什么呀?”还是把家三问房一隔两半,间半让那邻居住了,间半自个住。转眼过了五年,夫妇俩从不通信,麦秋二料农活毕了,光子就去洛南一次两次,寒暑二假,亮亮和虎娃回来探亲。日子过得万般滋润,村

  中人人企羡。又是一个秋季,虎娃升到中学,消息传回来。光子动身就要去。院子里一树梨结得比往年都繁。光子就天天看着那梨成熟,好带了果子去看望那母子。到了新梨摘下,突然收到一信,说是亮亮病危,催他速去。光子吓得失了魂魄,披星戴月赶去,亮亮却前一天夜里闭了眼。亮亮心神憔悴,又患着肥胖病,到校以后心松下来。身子一下子也就垮了。一个晚上,虎娃已经睡着了,她还伏在案上批改作业,天明虎娃醒来,以为娘是伏在桌上睡着,叫声“娘,你一夜没睡?”娘未应声。过来看时,她已经死了。光子默默地为亮亮洗擦了身子,换了新衣,买棺材盛了,一下下在板盖上钉钉子,声响沉重,师生们全哭了。光子没有哭,也没有流泪,雇人运回村里埋了。人们都在奇怪,光子为什么没有哭,即就是夫妇生活很短,亮亮没为他生养一男半女,可一夜夫妻百日恩啊,他竟不为她哭一声?!虎娃也在怨爹、恨爹,光子让他转学回到老家来,他不,他不愿意这个没良心的爹,他要继续在娘的学校上学。睡到了学生宿舍,在集体灶上搭伙。光子月月将钱和粮票兑去。

  从此,光子再没有走出过商南,他极少说话,只字不提亮亮的事。多少人问他为什么那样心硬,皆闭口不言。精心伺弄着田地,有空就出外劁猪骟驴,但全不少收别人的分文。每月初一,准时到邮局去,给虎娃寄钱,却绝不写一个字的信,而且每月十九元八角,连邮费两角,整整二十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虎娃也从不来信,初中毕业后,考到洛南县高中。光子一天老出一天了,差不多头发和胡子都灰白了,再没了气力出外劁猪骟驴,将分到的一份土地,一半种了粮食,一半种了西红柿。这一年西红柿长得茂旺,结果累累。光子就每晚坐在棚里看守。一日黄昏,夕阳西下,西红柿架丛中雾色苍茫。光子默默地吸着烟,眼光已经发花了,却呆呆地看着天边。天边的浮云,七彩流溢,忽聚忽散,幻变无穷,末了,就全然乌黑。忽闻有悉悉细响,以为飞虫掮翼,一回头,却隐约觉得一个人影钻进架丛去。光子欠了欠身,正待叫喊,那人影趴在架丛下往前爬,用尽了努力。原来是个小儿。他便收起身子,重新端坐,默默地平静地吃他的烟。小儿已经摘了三个西红柿,又爬出去,一溜烟没在庄稼地里不见了。自此,三天五天,小儿便又来,来了便从地垅趴着爬来,在架丛上摘三个四个西红柿再悄悄趴着爬出。后来察看地垄,那里已被四肢和肚皮磨出了许多道痕,连草都压平了,他不忍心小儿这样艰难,就拣最大最红的西红柿放在地头。但是,三天过去,五天过去,小儿却再没过来。光子每天黄昏在庵边静候,心里倒觉得那么空,那么慌,一直坐到星月满空,远处有了鸡呜声,方一边看着地边一边回到庵里去睡,又一直支着耳朵听动静。万籁俱静,他听到的是虫鸣。终于,他走出地来,提了一篮西红柿到镇上,想寻找到那个小儿,却再未寻到。又一日寻无踪影,闷闷在一家酒馆坐喝,喝至八成,头重脚轻,一抬头。忽地看见一个人匆匆从店门外走过,那身影极像一个人.候了半天,便叫:“这不是当年落水时的亮亮吗?”就惊慌出来,那人的走式又完全是拉毛的样子,再揉揉眼,那人却再没有。顺街追了一段,依旧未见,就痴痴地立了一会儿,笑一声,摇摇头踉跄归去。夜里,却似醒非醒,是梦非梦,觉得那是一个姑娘,是亮亮和拉毛的女儿,她已经长大了,养母告诉了她的生父是拉毛,是住在洛南的。她去洛南找爹,村人说早年去过商南他那儿,再没回来。姑娘就赶到这边来找他了。天明起来,便认定这是真的,说:“这姑娘比虎娃大一、二岁,大是大些,‘媳妇姐’也是有的,白水不是就比我大吗?”一连半月,西红柿便没看守,四处打听姑娘,但四乡八村皆说未见。
(贾平凹·人极,全文完。)选自《商州:说不尽的故事》。 
 

贾平凹作品集
  
 
  
人极
 
                       第一节

  商州有俗:朋友之交,亦称亲家;亲到极处,若妻室各有身孕,又分别生产一男一女的,长大便作夫妇。此俗陈陋,却有野味,虽缺乏时代精神,但山地的经验是,长大恋爱的不一定百年会偕好,自小指腹成婚的,却未必终生无幸无福。

  商南光子,姓张,二十年前指腹在洛南,洛南拉毛出生偏也是男儿,两厢生世不能完婚,却信缘法,从此认作兄弟,往来年长日久。后,父辈亡故,两人愈加依靠,学得劁猪骟驴手艺,在乡里串游谋生。“文革”二年,社会混沌,光子到拉毛家住下,两人结伴行走,身影从不分离。又一年,搞清查运动,闹哄哄挖

  出一宗大案,日“卫刘总队”。刘,刘少奇。保卫刘少奇,违天下之大韪也。故涉及面甚广,先后上百余人被镇压,被投狱,被管制。光子心寒,思想逃脱是非之地回商南去,拉毛说:“先人讲,盛世宜方,乱世宜圆,你黑红组织未参加,只靠手艺巧要饭,咱怕了怎的?过了今夏,到冬里再作回去打算吧。”光子又住过一月。此日天气突然转凉,传说洛河上游下了大雨,两人一早从南山劁猪返回,买了一壶酒在炕上坐喝。隐约听得有阵阵闷响,以为打雷,却见母猪并未在屋里叼草进窝。又喝,窗外巷里已有脚步嘈杂,旋听人喊:“水下来了!”就呼呼隆隆有了吼音。出门看时,村人皆拿了捞兜和背篓往河边跑。拉毛说:“快走,咱也发发财去!”洛河水,年年涨水,涨时,上游的柴草、木料就浮在浪头,下游的人趁机打捞,叫“发水灾财”。到了岸边,夕阳正落得满河,浊水漫沿儿,浪头上什么样的物什都有。村人已占据了每一个突出的岸崖,赤裸裸立定那里,持长长的捞兜打捞。拉毛说:“咱到上岸去,那里站脚不好,却能捞得更多东西。”到上岸,也剥了精光,用热尿揉搓了肚子。抓污泥涂了腿根处那块部位,拉毛便瞅定一根木料,刷地甩出虎爪勾,不偏不倚抓在木头的一端,努力收绳,木料悠悠而来。提上岸,两人大悦,坐下吸烟,其时夕阳收尽,满河已退苍黄,水声之外,一切俱寂。正念叨木料价值,忽闻风起萧萧,崖湾下河芦偃折有声,注念间,风声渐近,身后毛柳摇曳,俄而河面出现一黑物,浮浮沉沉而下。思未定,那黑物急到崖下,铿锵一声,触崖石又旋转而去。光子看时,见是一枯树桩,急呼拉毛,拉毛早甩出虎爪勾,牵了树桩收绳。却又在河芦丛中牵制住,拉扯不动,险些将拉毛闪落水中。拉毛说:“兄弟,莫非有了水鬼,怎拉不动?”光子说:“那里是河芦丛,必是被挂住了,我下去看看。”光子也是水豹人物,当下口叼了一把砍刀,溜下水去,眨眼间到了树桩前,钻没下去,又浮出头来脸色大变,拉毛说:“是河芦挂住了,还是毛柳挂住了?”光子说:“怪了,肉肉的,像是个人。”拉毛大骇, 说道:“是人?一定淹死的。快上来,别让水鬼拉了替身!”光子却又钻下水,拉毛说:“死了还抱着树桩,既是死了,用刀砍了那手,看他还拉不拉?”光子再又钻下水,再出来,手中扬着一片破布,上有花纹,叫道:“是个女的,她是双手抱着树桩,身子被河芦缠住了。”拉毛便见水面上浮上一团碎河芦,后就是一个人被托上树桩。光子冒出脑袋喊:“收绳,收绳!”树桩及人靠了岸边,光子先将死尸背上来。拉毛说:“洛河涨水,哪一回不淹死人,人已死了,你背着作甚?”光子说:“她心口还热着。就是死了,上游的家人来找,也做一场好事吧。”女尸放在树下,两人定睛看时,其女年轻,面润如生。揣试心口,果有余温,忙活动双膊,压腹倒水,捏掐人中,那女子双目紧闭,鼻间有了气息。两人一时沉默,相互对视,光子说:“此人命大,她又活过来了!”拉毛说:“这人活该是冲咱们来的。”两人背了回去,在牛背上驮了溜达,又吐出许多清水,放在炕上让其清醒。村人得知,全来相看,有懂中医的,掏洗了口中、耳内淤泥,以酒擦胸,用薄荷搓了前额鼻根,便各自散去。入夜,兄弟两人在堂屋挑灯喝酒,等候女子醒来。鸡叫头遍,卧房里窸窣作响,看油灯时,光芯扑闪数下,屋内更加幽暗。两人好生疑惑,起身欲进卧房,但布帘一挑,那女子斜斜靠在门框,头发蓬乱,却弱态生娇,眼波流慧,艳丽从未见过。光子说:“你醒来了,你还能站起来?”女子静静看着两人,身子就慢慢跪下去.灯光落在脸上,有两道泪痕,说:“二位大哥,是你们救了我?”拉毛忙过来扶她起来,让坐炕边,让她喝酒,女子竞也不推辞,接酒就喝了。光子说:“你才醒来,不敢喝酒,做些拌汤喝吧。”兄弟两人就生火做饭,女子慢慢喝下,渐渐有了气力。光子又和拉毛喝酒,喝得醉眼朦胧,问那女子话,得知女子名叫亮亮,吉川人,路过洛河时,突然洪水下来,卷了而去。问家里还有何人,却缄口不语,眼泪汩汩流下。酒壶喝干,拉毛又取酒喝,眼即瞻顾女子,停睇不转。女子发觉,头便垂下。拉毛说:“亮亮,是我们救你上来,你知道不,你鼻子都不出气,手还抱着树桩不放哩!”说着嘿嘿直笑,不能自主,拍着光子说:“兄弟,先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我今生还做了这桩好事!”光子见他酒劲发狂,忙去制止,拉毛却溜下炕,醉作烂泥。女子说:“大哥,我亮亮记着你们恩德,现我无一相报,等我有了一日,定来重重谢酬!”就起身出门要走。光子说:“亮亮,你这是到哪里去?”亮亮说:“我也不知道。”光子说:“这三更半夜的,你一个女子,身子又刚刚好,你能往哪里去?我们兄弟二人是粗人,心却不坏,既然救你上来,也不是为了什么报答,你夜里就睡在卧房,明天再走。我背他到牛圈楼上去睡好了。”亮亮还要推辞,光子已背了拉毛竞走了。


                         第二节

  翌日,光子起来,天麻麻作亮,想起昨日早晨答应给镇子几家去劁猪,就叫道:“拉毛哥,起来,不早了!”拉毛即昏沉不醒,嘴里咕咕着,双眼不睁,而且丑陋地躺在那里,口角流出一滩涎水。光子笑骂一句“你就死睡吧!”拉被子将他盖好。夜里在牛圈楼上的草窝里,两人合盖了一条被子,草窝里虼蚤,咬得浑身疙瘩,光子就暗笑夜里酒喝得多了,竟能睡得那么浓!扑索了头上的草屑下楼,堂屋的门还关着,叫过了一声,又觉得不妥,寻思道:这女子天明就走,也顾不得送了,转身就独自往镇上去。镇子并不远,短短的一条街面,平日里寂寞寞,昨日里也有人去河里打捞,门口就堆了许多河柴。街这边的门里照例坐有妇人,脚下放着针线笸篮,一边儿在头上逼针纳着鞋底,一边儿和街那边门口的妇人说话。那妇人是坐在织布机上的,脚一踏,手一扳,云扳起落,木梭飞动,嘴里应合着昨日落河沿的事。一个说:“昨日那水发得可大,街口刘家劳力多,捞了十根木椽。”一个说:“听说又死了好多人。掌柜说,眼瞧着河心漂下一个木盆,里面坐了一个妇人喊救命.浪就翻了,再没踪影。”一个说:“听说吗,劁猪的拉毛两兄弟捞了一个女的,捞回去却活了!”光子一出现在街口,妇人就不说话,家家门里有头探出来,嘻嘻望着他笑。光子进了一家,主人早备了酒等候,几杯下肚,面热耳赤,当下从猪圈提出一条猪来,光子蹲在那里,一脚踩了猪后腿,手在后腰带上摸,抽出一刃刀子,寒光一闪,就在猪腿根后划出血口,指头再一勾,拉出血淋淋的一节东西,操弄一会,用刀子割下一个疙瘩来。说:“就是这东西,使它不得安然!”丢下让猫吃了。旁边一人说:“光子你好作孽!有那一点东西,活着才有情有乐呢。”光子也笑道:“有情有乐,才招来有祸有悲的。”众人大笑,一妇女骂道:“光子贱小子,你说得那么好,你怎不自己劁了自己?洛河里淹得什么人没有,偏偏就要捞出一个女子!”光子说:“嫂子,可不敢说这话,我和拉毛哥捞那女子,却没那个歹心!”当下缝了猪的伤口,放生而去,洗手坐下又喝酒。酒到七成,主人说:“光子,听说捞上来的女子长得白漂漂的?”光子说:“生得出脱,不像是托生在农家的。问她的家世,她却不说。”主人说:“这就奇了,怕是外边来的。现在世事乱,这号女子时常有,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拾掇一个女人。既然让你们救了她,也活该前世有缘。”光子倒生了气,说:“你也是贱看人,我兄弟俩救人,不

  是为了得老婆。她一早怕就远走高飞呢!”说罢,气氛尴尬,不欢而散。光子心里纳闷,他不明白镇上的人怎么会这么看他和拉毛,真是社会混乱,人心也都龌龊!光子偏颇,有些谁也信不过的了,就贪那酒,将所得的酬金全丢给镇上的酒馆,揣一个瓶子,一边儿往回走,一边儿喝,脚下就拌起蒜来。才到拉毛家一推门,门掩着,哗地倒地上,一口秽物吐了出来,同时却听见卧房里“啊!”地一声。光子说:“拉毛哥!”卧房里却悄然无息,窗子响了一下,有人似乎在跳出去。光子生疑,以为贼,卧房里就走出亮亮,头发乱乱的,蛾眉初颦,两腮赤红。光子大惊,说:“你还未走?!”亮亮不语,拿怯怯的目光看他。光子又问:“拉毛哥呢,谁在卧房?”走进去,炕上狼藉,炕下一双拉毛的草鞋,界墙头放着拉毛的烟袋。光子醉眼看亮亮,亮亮却猫儿似地浑身在抖,未等光子再问,便跪下来说:“是我不好,光子哥!你不要怪他,是他救了我,他提出那事,我报他救命之恩。”光子骇绝,一耳光竟将亮亮扇倒在地,出门到后窗外找拉毛,没有人影,空留从窗上跳下的一双脚印。回来一拳将柜上的面罐打碎,吼道:“牲畜,牲畜!”瓦罐瓷片刺破了手,血水在流,人靠在柱子上呆得像一尊石头。

  拉毛当时正躲在牛圈,半个身子仄在草粪里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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