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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前面的停车场停着一辆车,车灯正照着阿妙的家。刺眼的远光灯穿过收起的挡雨板直通屋内,照得阿妙狼狈不堪。
怎麽回事啊?
女儿加奈美的声音出现在阿妙身後。单手遮住眼睛的加奈美全身上下被灯光照得一片雪白。
我也不知道。
阿妙回答女儿的同时,喇叭声又响了起来。加奈美穿过客厅走向廊缘,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黑影。
外面在做什麽?
加奈美隔着一条走廊向外面喊话。阿妙听到外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却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引擎怠速时的运转盖过那个人的说话声,从低沉的引擎声来判断,外面应该停了一辆卡车。
请先熄灭车灯好吗?
加奈美对着停车场的方向大叫。千草休息站的停车场停着一辆大型卡车,以及几辆小型车。刺目的灯光照得加奈美睁不开双眼,她无法辨识停车场里到底停了几辆车子。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加奈美的抗议,车灯很快的就熄灭了。突如其来的黑暗顿时夺去两人的视力,只剩下车灯的残影在眼前飘荡。这时恼人的运转声也停止了,看来外面的人终於想起车子尚未熄火。
好不容易习惯黑暗的加奈美在路灯的帮助之下,看到停车场里停了三辆车。其中有一辆大型卡车,其余的两辆小型车分别是轿车和箱型车。
真是不好意思。
怯生生的声音十分年轻,似乎来自站在箱型车旁边的年轻男子。
你们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
对不起,我们迷路了。
加奈美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朝着加奈美走来,外表看起来还算顺眼。
我们已经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偏偏就是找不到路,只好先停在这里商量对策。
你们要去哪里?
年轻人低下头,显得十分难为情。
我们要去一个叫作外场的部落。
加奈美叹了口气。
这里就是外场。
年轻人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脸上写满惊讶的表情。
你从左边那条路开进去,不用开多久就到外场了。红绿灯下面不是有个路标吗?
年轻人连忙往回走,站在国道边上张望,不一会儿就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
对不起,我们没看见。
那个路标不明显,也难怪你们会没看见。现在知道怎麽走了吧?
嗯。打扰您的清梦,还真是不好意思。
年轻人深深一鞠躬。
这麽晚了到外场有事?
年轻人微笑点点头。
其实我们应该早就到了才对,都怪我这个人做事散漫,所以才会拖到这麽晚。
加奈美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打量着停车场里的大型卡车。在路灯的照射之下,她从车体上看到高砂搬家公司的字样。
搬家吗?你们该不会是兼正的人吧?
兼正?
兼正是村子里的地名,就是指位於外场部落西北高低上的那栋洋房。
年轻人点点头,接着又深深的一鞠躬。
敝姓桐敷,很抱歉这麽晚了还造成您的困扰。
原来他们真的要搬进兼正,加奈美心想。只是怎麽会挑这种时间呢?
沿着村道一路北上,就会看到一座桥。桥的前面有个叉路,直走是通往神社,你们要往左边走。
在神社前面左转吗?
没错。左转之後一路直走,然後再沿着坡道开上去就是了。
谢谢,我知道了。
年轻人深表感谢,再度对深夜打扰表示歉意,就回到卡车旁边跟驾驶交待路线。之後之间他又朝着加奈美一鞠躬,然後就跑回箱型车。这时引擎声再度响起,三辆车再停车场里面回转之後,再度走上国道。殿后的是一辆白色进口车,加奈美隐约看见坐在前面的驾驶以及後座的两个身影。驾驶似乎是个中年男子,後座的两人一个是女子,另一个是小孩。车子从加奈美面前开过去的时候,後座的女子似乎对加奈美点头示意,不过这也有可能是闪烁的光线所造成的错觉。
真是莫名其妙。
阿妙从加奈美的背後探出身子,目送卡车的离去。
就是说嘛,哪儿有人挑这种时间搬家的。
他们真是不折不扣的路痴。
加奈美不由得露出苦笑。村道的入口虽然不明显,从国道通往村子的道路却也没几条,只要手边有本地图,照理说应该不至於找不到才对。再说既然要住到这来,搬家之前总该先过来探个路吧?
加奈美心中有说不出来的奇怪。那些人看起来虽然不像可疑人物,行为举止却透露出莫名的诡异。感觉上他们并不是真的想问路,只是故意把加奈美吵起来而已。
(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加奈美望向沿着村道蜿蜒而上的车队,白色的轿车看起来似乎相当高级。那个年轻男子不像是住在豪宅里的人,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屋主的威严,搞不好白色轿车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屋主。若真是如此,自始至终都没有下车的屋主也透露出些许不寻常的气息。
果然如此。
阿妙转过头来看着加奈美,试图理解女儿的含意。
什麽东西果然如此?
兼正之家的新主人果然是个怪人。
阿妙赞同女儿的说法之後,又转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
第五章
这麽说来,山入那三人真的是病死的?
在准备室换衣服的阿角突然冒出这句话。前来协助葬礼进行的他预定在寺院里住一个晚上。光男一边协助阿角更衣,一边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副住持也说他们是病死的。
阿角住在沟边町,家里跟静信一样是同宗派的佛寺,他是家中的次男。佛寺的信众并不算多,为了维持家计,担任住持的父亲和副住持的哥哥平时还得到附近的学校教书。阿角在家里等於是多出来的人手,因此只要附近的寺院需要协助,他就会立刻前往支援。
那三个人都已经年纪一大把了。
大概几岁啊?
这个嘛印象中义五郎先生好像快八十岁了。
八十岁算长寿了。阿角叹了口气。我祖父去世的时候才六十一虽。家父今年虽然才五十六岁,全身上下的问题却不少,说得出来的地方几乎都有毛病。
是啊,他们也算活够本了。光男露出苦笑。依照村子里的习俗,八十岁去世应该是喜事才对。可是他们死得那麽惨,实在叫人无法将这件事当成喜事看待。
对啊,大家都觉得他们是死於非命呢。
同一个家族里面连续死了那麽多人,这倒是十分少见。
这还不算稀奇。阿角将袈裟挂在墙上。我们有个信徒,家里面在一个月之内连续死了四个人呢。
四个人?那可真不得了。
其中一人是一直躺在医院里的老爷爷,已经九十几岁了。先是四十几岁的儿子死於心肌梗塞,然後是爸爸、爷爷和妈妈就一个接一个的走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是夏天发生的事情。
真可怕。光男摇摇头。死亡这档事好像会传染似的。我们这里也是秀司先生走没多久之後,山入那三人就跟着离开人世。现在只希望不会再发生悲剧了。
後藤田秀司去世的时间比那三个人还要晚吧?
阿角的指正让光男恍然大悟。
对对对,山入那三人确实的死亡时间的确在秀司之前。该不会是秀正走了之後,顺便把外甥也一起带走了吧?
就是说啊。
阿角话还没说完,池边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鹤见师父回来了。
光男不由得露出笑容。
太好了,总算赶回来了。和田爷爷喜欢闲磕牙,今天难得见到鹤见师父,不把他强留下也才奇怪。
好像是吧。池边笑了几声,将自己的袈裟从衣架取了下来。听说终於有人搬来了呢。
谁搬来了?
光男一脸讶异的表情让池边感到得意不已。
兼正的人啊。昨天应该说是今天早上才对,反正有辆卡车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开进来就对了。
哦?
三更半夜?阿角瞪大了双眼。
真是一群怪人。
光男也跟着猛点头,脸上挂满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目前还没有人见过屋主,不过下外场好像有人见到不知道是管家还是搬家公司的年轻人。他们为了问路,还把人家从睡梦当中挖起来呢。
这麽夸张。
一辆大卡车後面跟着两辆小车,听说那两辆小车是灰色的箱型车和白色的BMW。
光男吁了口气,不禁摇头。大部分的村民至今仍然认为撞倒前田茂树之後逃逸无踪的凶手,就是兼正的新主人。
这麽说来,那辆黑色的进口车就跟兼正毫无关系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兼正的屋主後来换车了呢。
没有证据可别乱说啊。
光男瞪了池边一眼。
看来,阿角露出笑容。这势必会成为今晚守灵大会最热门的话题。
就是说啊,今天前来吊唁的人感觉好像特别多呢。
阿角和光男互望了一眼。如今村民注意的焦点已经不在山入了,他们几乎可以确定即将举行的守灵和明天的葬礼,绝对不会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下进行。
池边露出微笑,仿佛看穿两人的心事。
也没什麽不好的啦。之前兼正之家不是传出很多流言吗?有人看到屋子里面有人,围墙内还会传出低沉的呻吟声,如今住户终於搬进去了,那些流言和怪谈很快会消失了。
说的也是。就在光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的时候,鹤见踏着重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鹤见师父辛苦了。
鹤见向打招呼的光男点头示意,扫过众人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池边身上。
池边,你已经告诉大家啦?
没错,见一个说一个。
出家人怎麽可以这麽爱说话?
不说话的出家人要怎麽做生意?
这也倒是啦。鹤见放声大笑。对了,副住持呢?
我看到他正在跟阿吹说话。
池边回答。
大概在安慰她吧?说实在的,阿吹也真是命苦,宝贝儿子和亲哥哥竟然接连离开人世。
就是说啊。副住持不躺一下行吗?我出门的时候见到副住持,他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呢。
阿角叹了一口长气,似乎有所感慨。
又熬夜啦?
好像是。光男苦笑不已。
今早我劝过副住持,请他将早课交给鹤见师父和池边师父,自己去床上躺一下。否则白天法事晚上守灵,副住持哪撑得下去。
就是说啊。池边点头。
副住持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点。不过就是做早课嘛,偶尔休息一下又不会怎样。
鹤见皱起双眉。
不过就是做早课?
我没有轻视早课的意思,只是副住持昨晚根本没睡,不趁做早课的时候休息,哪来的体力住持法事?
盂兰盆节之前的这段期间正是最忙的时候,副住持应该把手中的副业暂停下来才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写小说就像当和尚一样只能忙里偷闲,休长假恐怕是想也别想了。
的确如此。
光男不经意的听着鹤见和池边的对话,将手中的袈裟挂上一家。鹤见和池边两人都是住持信明的弟子,其中池边是在静信念大学的时候,经由总本山的推荐皈依佛门,静信尚未上山服务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佛寺里面了。这两人的年资和经历都比身为副住持的静信丰富,鹤见的年纪更比静信大上不少。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佛寺内部难免会发生少壮派与老成派之间的争执,不过静信的行事作风比较低调,处处都显示出对两人的尊重,相反的两人也对内敛认真的副住持十分欣赏,几年下来并没有发生什麽冲突。
光男在佛寺里面不过是个小小的杂役,然而贵为副住持的静信在称呼他的时候,总是会在名字下面加上先生二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静信尊重他人的个性。静信写的小说到底好不好看,老实说见仁见智,可是他从不以自己是个小说家自傲,写小说的时候也总是待在办公室里,从来不曾为了副业怠慢寺务,这点也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不过两人之所以能够相安无事的原因,身为鹤见和池边的师父,同时一手将静信养育成人的信明才是最大的关键。虽然他现在卧病在床,村民们对於住持的尊敬却是有增无减,连光男本身也不例外。
副住持真该好好的休息一下才对。池边叹了一口气。可是他一看到阿吹出现,就说什麽也不肯进去休息。
副住持大概放心不下阿吹吧?阿角露出微笑。真是个心底善良的人。
鹤见也点头称是。
副住持天生就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光男一边整理袈裟,一边在内心暗自点头。
光男字十五岁那年开始,就到寺里帮忙,虽然在宗教法人的正式编制上,光男并不具任何职位,然而他却认为自己是寺院的一部分,对这座佛寺抱持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套句流行的说法,光男一直觉得这间佛寺就像是自己的小孩。在他的眼中,静信是个称职的继承人,不但个性稳重做事负责,应对进退也十分得体,就像尾崎医院的年轻院长一样,找不出一丝的缺点,也没有不把家业当回事的态度。光男真的觉得静信天生就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完美的继承人了。当然,除了那件事之外。
其实池边扁了扁嘴。我还听到一种奇怪的说法。
欲言又止的语气显然破坏了先前无限美好的气氛,光男不由得竖起耳朵。
奇怪的说法?
察觉自己失言的池边不由得抬起头来环视众人。
呃也没什麽啦。
你到底听到了什麽?
刚刚回来的途中,我听到有几个村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池边试着缓和气氛。前阵子不是有辆进口车撞到小孩子吗?他们都在猜测搞不好根本没有那辆进口车。
这就奇怪了。鹤见瞪大眼镜。小孩子都被送进医院了不是?
话是这麽说没错啦。不过副住持当时也在场,後来也是他开车载小孩子到医院的,所以
池边似乎难以启齿。知道他想说什麽的光男点了点头,将话锋接了过去。
您是指村民都在背後议论纷纷,说那个孩子是被副住持撞到的吗?
光男早就听说过这种留言了。寺院的信众是他负责召集的,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算什麽?
鹤见忿忿不平的提高音量。
用不着生气啦。说这种话的人没什麽恶意,只是综合当时的情况做出合理的想像而已,有点缺德倒是真的。毕竟肇事逃逸的驾驶至今尚未抓到,还有人说那辆车一直躲在兼正之家呢。类似的传言到处都是,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可真是闲着没事干。
所以我才说他们没有恶意嘛。副住持在地方上深具影响力,那些人才会想到是不是大家都在包庇副住持。
这还叫做没有恶意?池边相当火大。那些人真是瞎了眼睛,副住持根本不是那种人。
时代不同了,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是寺院的信众。
光男低语。信众之间就算传出类似的流言,也不会把事情说得如此刻薄,就算要说,也会稍微顾忌到当事人的颜面。让光男得知流言的信众,时候就相当的自责。
村子里也有不少不认识副住持的人,他们只对流言有兴趣而已。光男仔仔细细的拍除鹤见袈裟上的灰尘。副住持本身又是个敏感纤细的人,再加上写作的副业十分特殊,自然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鹤见低头不语,仿佛了解光男话中的含意。不过在旁的池边和阿角却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
光男先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以前全村的人都是信众,而且田地或是山林都是跟寺院借来的,所以寺院在村民心目中才会拥有那麽崇高的地位。可是後来迁居过来的人跟寺院之间就没有这层关系了,现在不是信众的人家几乎都是战後才搬进来的。那些人根本就不觉得寺院有多伟大,自然不懂得尊重寺院的人。
光男说完之後,抬起头看着池边等人,脸上露出微笑。
三位怎麽还坐在这里?守灵就快开始了呢。
律子,一起吃午饭吧。
披着上衣的井崎聪子出现在治疗室的门口。
我今天带便当,你们先去吃吧。
那麽我们先走了。聪子和汐见雪朝着律子挥挥手。目送两人离去之後,律子开始整理治疗床附近的区域,正在检查物品存量的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
安代正在整理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治疗室,律子向她发话。
安代小姐,今天有没有看到前原婆婆?
安代将污物桶归回原位。前原濑津吗?没看到喔。
我想也是。
律子叹了口气。
濑津婆婆怎麽啦?
她上个星期六跑来拿药,我告诉她一定要让一声看过之後才能领药,还特地叮咛她星期一要过来一趟。今天都已经是星期三了,却还是没看到她的影子。
安代哈哈大笑。
濑津婆婆视打针为畏途,就算拿绳子套住她的颈子,她也不会过来的啦。
说的也是。律子叹了口气。安代拍拍律子的肩膀,先行离开治疗室。穿过候诊室来到走廊之後,看到静信出现在门外。
副住持。
拉开门之後,静信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
午休时间前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的软膏用完了,可以再拿几条给我吗?
安代露出微笑。
当然可以,请进来吧。住持的身体还好吧?最近天气这麽热,可要小心别中暑了。
家父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