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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西山的山脊从下外场经由中外场一路通往门前的羊肠小径,小惠原本以为走到这里就不会遇见熟人了,想不到还是差点被认识的村民逮个正着。跟无所事事的老人家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对小惠来说无疑是难以忍受的酷刑。她早就猜得出来那些老人家会聊些什麽,除了前几天有人搬进来之外,绝对不会有第二种话题。要不就是聊些山入部落的三人死於非命的事情,然後再以老卖老的训诫小惠一番。
(这种事有什麽好讲的。)
人最後总是难逃一死,村子里的老人又特别多。每天总会有几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不是死在村子里,所以眼不见为净罢了。
大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说山入部落就此消失了,然而小惠却认为山入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若不是发生那种事,大家几乎都快忘了外场还有那个叫作山入的部落。她实在不明白那些大人到底在大惊小怪什麽。
刚听说山入出人命的时候,小惠也觉得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整天就盯着电视和报纸,深怕会出现什麽意想不到的变化。然而整个事件却没有戏剧性的转变,电视和报纸也当成地方性的社会事件来处理,根本没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原来大家只是在看热闹而已。)
村子里的人一谈起这件事,嘴巴上总是挂着同情或者可怜的字眼,事实上却没有半个人真的觉得那三人的遭遇十分可怜。可是当小惠表明自己没兴趣的时候,对方却又会露出鄙夷的神情。
(莫名其妙的村子。)
小惠只觉得村民的观念实在很奇怪,为什麽要去关心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事情呢?即便跟当事人没有什麽交情,也要装出一副数十年老友的模样,小惠真的很想大声的问他们,这件事跟你们有什麽关系?
(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惠不觉得那件事与自己有关,不过另一件事就不一样了。
来到转角的小惠遥望上坡道的尽头。前天半夜有人看见卡车开进去的传言,已经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然而至今却没有人看过屋子里的人。至少小惠一路上所碰到的人都只是听说而已,没有人知道当初到底是谁见过他们。屋子里的人非但没挨家挨户的向村民打招呼,甚至连走出家门熟悉周遭环境的动作也没有。他们可能正在忙着整理行李,不过也有可能根本没跟村民打交道的打算,因此小惠至今仍未听到任何跟屋主有关的消息。
在令人感到无趣的村子里面,那户人家算是唯一让小惠感到有意义的存在。虽然小惠就与其他人一样都跟那户人家扯不上关系,可是在她的心中,还是有着说不出来的期待。
她畏惧失望。她不愿意去想像大老远从外地搬来的人其实就跟普通人没什麽两样的情景,也不愿意去想像那户人家之所以足不出户,是因为对她没什麽兴趣的结果。
(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小惠一边直盯着上坡道的尽头,一边喃喃自语。她喜欢那间屋子,所以觉得自己也会喜欢屋子里的人。相反的,她也希望屋子里的人能够接纳自己。
(难道不是吗?)
就在小惠编织美丽的幻想时,身旁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差点跳了起来。
小惠。
回头一看,声音的来源是正在遛狗的小薰。发现小惠注意到自己之後,小薰立刻朝着她挥挥手。小薰身边的狗是只长相滑稽的杂种狗,而且还取了一个叫作拉布的菜市场名字。
(那户人家如果有养狗的话,一定是威风凛凛的西洋犬。)
小惠依依不舍的看了身後的豪宅一眼。
今天好热喔,出来散步啊?小薰说完之後,顺着小惠的视线往上看去。你找那户人家有事吗?
怎麽可能。
小惠快步离开坡道,脸上的表情带着几丝羞赧。她打量着急忙从身後跟上来的小薰。
(真是没品味,居然用橡皮筋来绑头发,绑个蝴蝶结不是很好吗?出门之前也不懂得打扮自己,竟然穿件T恤套双拖鞋就跑出来了。)
小薰比小惠小一岁,家就住在附近,两人的母亲彼此熟识。她们之前就读同一所国中,今年小惠升上高中之後,小薰就独自被留在国中,不过每天早上还是会来找小惠一起上学。虽然小惠并未要求小薰每天来找她上学,然而小薰每天早上都惠准时找小惠报到,就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当小惠东摸西摸不肯出门的时候,小薰还会丢下一句不等你了,然後继续在玄关等她。小惠觉得嘟着嘴巴的小薰真的很像她自己养的狗。
小薰似乎说什麽都要跟小惠一起上学。从村子里坐公车到邻村的高中也要三十分钟,就读国中的小薰根本不必要那麽早出门。可是小薰却不觉得辛苦,还说早点到学校可以先预习今天要上的课,这种无意义的体贴让小惠觉得不可置信。
听说已经有人搬进去了。
小惠点点头。信步而行的小薰不时回头看着坡道上方的豪宅。从两人的位置往上看去,豪宅的大门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二楼和屋顶孤独的耸立在坡道尽头。小惠只觉得看不见大门的豪宅似乎被人玷污了。
听说屋主有个女儿。
小惠不由得停下脚步。
女儿?
小薰点点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比我还小个几岁,大概是小学六年级或是国一吧。
小惠的心情有些复杂。屋主有个女儿的消息固然令她欣喜万分,却没想到年纪竟然比自己小。而且一想到小薰比自己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内心顿时不是滋味。
哦。
那户人家只有三个人而已,这於是我从邻居那里听来的。
哦然後呢?
然後什麽?
都是些怎样的人啊。
小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我是从别人那听来的,哪会知道那麽多啊。再说我对那户人家又没什麽兴趣,听一听自然就走开了。
没有兴趣?
小惠十分惊讶,不过小薰的表情却比她更惊讶。
你对那户人家有兴趣啊?
那当然。
他们全都是怪人呢。
怪人?为什麽?
小惠咄咄逼人的口气让小薰瞪大了眼睛。小薰念幼稚园的时候就认识小惠了,有时却会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朋友十分冷漠无情,就像现在一样。
这他们不是趁三更半夜的时候搬来的吗?正常人哪会挑那种时间搬家。
搞不好他们临时有事也说不定。
小薰不置可否。
而且那栋房子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
不像是外场的房子。
那是因为外场的房子太老土的关系。
小薰觉得在乡下地方盖一栋那麽豪华的建筑相当奇怪,不过小惠却不这麽认为。
房子看起来又很阴森小薰才刚说完,小惠马上报以冷峻又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住在里面的感觉一定很糟糕。
又不是你要住的,管那麽多干嘛。
小惠丢下这句话之後,就头也不回的快步往前走去。
怎麽啦?又跟妈妈吵架啦?
小惠别了小薰一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往回走的小薰呆立当场,认识小惠已经十多年了,她实在摸不清这个朋友的脾气。
小薰叹了口气,望着蹲在脚边直喘气的拉布。
小惠到底是怎麽了?
拉布打了个大哈欠,似乎对主人的问题不感兴趣。
忿忿然的小惠一路爬上坡道,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乡巴佬了。
无聊,无聊,无聊。
没品味的居民,没品味的村子,最夸张的是他们居然一点都不引以为耻,甚至还颇为自尊。
那栋建筑不像外场的房子,村民不先检讨自己的房子多麽老旧,竟然嫌那栋建筑跟整个村子格格不入,就像在嘲笑去杂货店买个东西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惠一样。
(那栋房子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人是你们才对。)
穿着家居服,套双拖鞋就出来遛狗,这种不重视仪容的行为,就是将外头当成自家庭院的最佳证明。整个村子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将其他村民当成自己的亲戚,久而久之,自然就会失去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的礼仪,随随便便进出别人的家里、任意批评别人的生活,仿佛自己是当事人的家人一样。
(我讨厌这种村子。)
然而小惠却被囚禁在村子里面,哪里也不能去。再过几年之後,她势必会在村子里找份工作,然後跟村子里的人结婚,从此成为村子的一部分。这是小惠最不愿意见到的恶梦。
她想念大学,她想去大城市找工作,可是家人以及邻居却齐声反对,他们认为女孩子就应该待在家里。
(莫名其妙。)
心中的愤怒驱使小惠拼命往上爬,等到她抬起头来想要喘口气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的大门有些异样。
坡道在豪宅前面转了个大弯,面向坡道的大门就像挡住了小惠的去路一样。白色的围墙、砖瓦砌成的门柱、镶着金属饰品的门扉,小惠发现挡住她去路,遮蔽她视野的这扇大门竟然开了一条缝。
门缝大概只有五公分宽,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瞧见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庭院。小惠看见从大门想内延伸的石阶、枝桠交错的庭树、以及耸立在庭院深处的石墙。
蹑手蹑脚走上坡道的小惠感觉得到自己鼓动不已的心跳,她透过门缝窥伺里面的情况,慢慢的走向前去。向外开启的门缝细得令人难以察觉,开在石壁上的一楼窗户已经卸下了挡雨板,小惠隐隐约约的看见窗户内侧的白色窗帘也被拉开了。屋子里面点满了灯火,屋内摆设也看得一清二楚。
小惠屏息前进。来到门前的时候,山风将门扉吹得前後摇晃。小惠将一边的门扉往内推,只见门扉在石阶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无声无息的向後滑开。
屏住呼吸的小惠慢慢接近大门,就像被门扉开启的动作吸引过去一样。
第六章
小薰家的电话响起。当时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左右,全家人吃完晚饭之後,正在客厅看电视。
接起电话的母亲跟对方讲了几句话之後,转头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的小薰问话,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小薰,你今天有没有碰到小惠?
小薰点点头。
有啊,傍晚带拉布出去散步的时候。
小惠到现在还没回家,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
小薰摇摇头。
不太清楚。
这就怪了,该不会跑去沟边町了吧。
小惠今天打扮得十分漂亮,不过这是她向来的习惯,小薰不知道她是不是打算出远门。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太像是要到村子之外的地方,否则也不会跟着自己说完话之後,就爬上坡道。
小薰不由得吞下一口唾液。
我在门前遇见她
可是小薰却不知道该不该将她爬上坡道的事说出去。那个坡道有个小惠的秘密,除了她本人之外,只有小薰知道。从坡道途中进入树林,一路走下山坡之後,可以通往位於中外场山脚附近的一户人家的後门。今年过完年之後,小惠就经常造访位於中外场山脚的那户人家,然後从後门痴痴的望着某扇窗户。
小薰将话尾吞进肚子里。这个秘密不能让母亲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母亲随口答应一声,又重新拿起话筒。在一旁看电视的弟弟立刻爬到小薰的身边。
小惠失踪啦?
弟弟小昭还是个念国一的小鬼头,非但不叫小薰姐姐,连小惠都直呼其名。
不要胡说八道,她只是比较晚回家而已。
也未免太晚了吧?
弟弟的回答让小薰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九点十七分。
就算是跑到结城夏野的家,这麽晚了也早该回来了。小薰碰到小惠的时候才下午五点,很难想像小惠躲在草丛里面忍受着蚊虫的叮咬,痴痴的望着那扇窗户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模样。
该不会出事了吧?
小昭意有所指的语气让小薰感到些许的不安。前阵子山入才发现三具死状凄惨的屍体,虽然小薰听说那三个老人家是油尽灯枯自然死亡的,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疙瘩。
小薰提高嗓门。
妈妈,小惠爬上兼正之家前面的坡道了。
母亲回过身来向小薰点点头,将讯息传达给电话另一端的人。
电话铃声响起,大川请正在吧台饮酒作乐的客人降低音量,将话筒拿起。电话的另一端是消防团的团长安森德次郎。
大川先生,你认识下外场清水家的女儿吗?
知道。大川与清水没什麽特别的交情,不过清水家的女儿跟自己的二儿子同年,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
听说那孩子到现在还没回家。
什麽?皱起眉头的大川朝着店里的时钟看了两眼。九点半。现在早就过了打烊的时间。要不是眼前这群醉鬼赖着不肯走,大川早就准备休息了。都已经这麽晚了
可不是吗?那孩子似乎跑到西山去了,最近村子里出了那麽多事,孩子的父母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想似乎有搜山的必要。
大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川隶属於消防团,不过是外场部落的班长,他实在不愿意为了下外场的女孩子出去搜山。更何况这群醉鬼害得自己连吃晚饭的时间也没有,饥肠辘辘的他更不想在这种时间出门。
大概跑到哪玩了吧?说不定跑去跟男朋友约会,结果忘了时间。我不是不愿意搜山啦,只是那孩子看起来就是很会玩的样子,只怕我们白忙一场而已。
松尾老板也这麽说。电话另一端的德次郎似乎笑得很尴尬。松尾诚二是下外场的班长。可是孩子的父母这麽担心,实在是於心不忍哪,就请大川老板帮个忙吧。对了,来的时候请顺便送三箱啤酒到指挥所,就算我请客好了。
大川苦笑不已,德次郎的交际手腕实在高明。
好吧,咱们指挥所见。
挂上电话之後,吧台的酒客们兴致盎然的看着大川。
谁失踪啦?
率先发难的是伊藤郁美。她已经是大川酒店的常客了,不过大川从来没看她付过酒钱,都是别人请她喝的酒。
下外场清水家的女儿,好像叫作小惠。
天啊。郁美惊呼一声,听起来却有点像在欢呼。大川用鼻子哼了一声,对着二楼大声叫喊。
笃志,你给我下来!
隔了好一阵子,儿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下来。
动作快点,搜山啦!
为什麽我也要去?
罗嗦!问那麽多干嘛!大川怒叱儿子。跟老二和女儿比较起来,笃志这个孩子实在没什麽出息,然而他毕竟是大川家的长子,总有一天要继承这间酒店,说不定消防团的工作也会落到他的头上,因此只要碰到需要人手的时候,大川总是会把儿子带在身边。
怎麽回事啊?女儿瑞惠从客厅探出头来,听到小惠失踪的消息之後,担心之情全写在脸上。老二小丰也一脸紧张的模样。
我也去帮忙吧。
大川本来没打算叫老二也去帮忙,听到小丰这麽一说,顿时改变了注意。搜山所需的人手是愈多愈好,既然他有心帮忙,让他体验一下也未尝不可。
好,你快去准备一下。我们要到深山里面找人,记得换上长袖的衣服,还要戴上手套。
小丰答应一声,立刻跑回二楼。这时大川看到笃志摆着一张臭脸站在前面,不由得又开始骂起人来。
你也要去,还不快去准备!顺便搬三箱啤酒上车,等一下送到指挥所!
长谷川将开关一扭,门口上方类似油灯的电灯顿时熄灭。以为老板准备打烊的结城连忙寻找口袋里的钱包,长谷川却笑着告诉他不必急着走,然後就将店里播放的音乐换成节奏蓝调,端起一杯加了冰块的洋酒坐在吧台前方。
对我来说,这间咖啡厅现在才开始营业呢。
长谷川摇摇手中的酒杯,妻子千代美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该走了。广泽先生,我老公就交给你了,可别让他喝太多喔。
交代完毕之後,千代美朝着结城他们嫣然一笑,解开腰间的围裙,走进厨房旁边的小房间略为收拾之後,就挥挥手离开了。长谷川住在水口,就在小溪的另一边。
咖啡厅里面只剩下广泽和结城,以及同一条街上的田代书店的老板田代正纪。自从後藤田秀司的葬礼结束之後,结城就常常光顾这家叫作creole的咖啡厅,久而久之已经成为这里的熟客了。以creole为根据地的熟客都有一种共通的特质,结城觉得店里的气氛让他感到十分自在。
长谷川才刚坐下没多久,妻子千代美又走了进来。
忘了带东西啦?
千代美朝着丈夫摇摇头。
今天有没有人见过清水家的小惠?
长谷川摇摇头,看着结城他们。田代和广泽也跟着摇头,结城连清水惠是何许人物都不认识,更别说是见过她了。结城望着千代美。
是不是常常到这来的清水先生?任职於日本航空的那位?
嗯,小惠就是那位清水先生的女儿,今年高一。这麽说来,她跟结城先生的儿子同年嘛。
没错。广泽点点头。
他们念同一所学校,印象中好像还是同班同学呢。难道小惠出了什麽事吗?
千代美点点头。
听说她到现在还没回家。清水夫妇正在派出所,那里还聚集了好多人呢。
搜山?
田代的语调有点僵硬。
好像是吧,都已经这麽晚了。有人看到她爬上西山,大家都在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麽事。
结城看着广泽他们。
那一带的山区这麽危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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