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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那么完美、那么清爽。他要越过旧的伤痛,把旧的伦理道德放在一边,他就会在一种新的境界中获得自由。
他感到他的头痛在一分钟比一分钟厉害。他沿着马路向最近的车站走去。天在下雨,他没有帽子。但现在很多疯癫的人下雨天都不带帽子。
他又猜测自己的心情有多沉重,某种郁闷来自于惧怕,惧怕有人看见了自己赤『裸』『裸』地躺在草地上。他是多么害怕人类,害怕除自己以外的别人啊,这几乎让他感到恐惧,好像一个恶梦——害怕被人看到的恐惧。如果他像亚历山大·赛尔科克一样在一个小岛上,那里只有动物和树林,他就会感到自由和高兴,没有压力和恐惧。他可以自己享受一切,心情舒畅,万分自由。
他觉得最好给赫米奥恩留一个条子。她可能会担心他,他并不想承担这个责任,所以在车站他写道:
“我要直接进城了——我不想再回到布德多利。不过,没有什么问题——至少,我并不想让你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告诉别人,这是我的脾气。你打我是对的——因为我知道你原来就想打我,所以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在火车上,他觉得身体不舒服,每一动都使他有了经受不住的疼痛。他病了。他把自己硬拖着下了火车,上了一辆出租车。他像一个瞎子似的,一步步『摸』索着走,只是用朦胧的意识在支配着自己。
有一两个星期他一直病着,但他不想让赫米奥恩知道。她以为他是在生气。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她坚信自己正确,而且沉『迷』于她的自信之中。她生活在自尊中,完全依靠自尊,相信自己在精神上是正确的。
第一卷 第九章煤灰
下午放学回来,布兰哥温姐妹俩穿过威利·格林一处漂亮的茅屋向山下走去。当她们走到铁路闸口的时候,发现那道栅门已经关闭了,远处正有一辆煤车呼啸而来,她们可以听到那辆小火车呼呼地喘着气,稳稳当当地行驶在路堤中间,在路边的信号房里,那个瘸腿的男人正从窗口伸出头来张望,就像一个螃蟹从它的蜗壳里伸出来。
正当两个女孩等候栅门打开的时候,吉拉尔德·克瑞奇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阿拉伯马疾奔过来,他的骑术娴熟而悠然,马在他的胯间抖动着,长长的尾巴摇来摆去,而他却轻松地坐在瘦瘦的马背上,那样子使他看上去有点怪怪的,至少在古德兰眼中是这样。同姐妹俩打过招呼后,他也停在栅门前等待,眼睛望着由远而近的火车。尽管古德兰的脸上对他那副怪样子显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但她还是禁不住要看他。他长得很壮,态度温和,晒成褐『色』的脸上。灰白的胡子『乱』兮兮的,一双蓝『色』的眼睛炯炯地望着远方。
那煤车在路堤间缓缓行进,时而又隐而不现。那马似乎不高兴起来,它试图要退缩,像是受了那轰轰的声音的惊吓,但是吉拉尔德使劲将它拉回来,并把它拴在栅门上。强烈的轰鸣声给那马越来越大的震动,一阵刺耳的声响刺痛了它,使它像一个绷开了的弹箪似的猛地向后退去。吉拉尔德的脸上现出一丝冷笑,他又不动声『色』地将马拉了回来。
又一阵轰鸣,小火车带着车轮连杆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音出现在路口,那可怜的马像滴在热铁上的水一样向后蹦跳,欧秀拉和古德兰也像受了惊吓,从栅门里抽回身来,但是吉拉尔德依然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强迫它回去,他那样子看上去就像磁铁般嵌在马背上,简直可以把马压伤。
“傻瓜,”古德兰大声喊着:“为什么他不骑马躲开而非要等火车过来。”
古德兰睁大眼睛,愤怒地望着他,但他却照样神采奕奕,固执地强迫那匹像风一样上下窜动的马在原地打转。火车一节一节慢慢地驶过道口,沉重而惊人,而马却始终无法摆脱吉拉尔德的控制,也躲不开那恐怖的巨鸣声。
那火车像是要采取些补救措施似的,刹了闸,但是车轮撞到缓冲阀上,发出大钹般可怕的巨响,并且越来越近,刺耳极了。枣红马张开嘴巴,慢慢抬起前身,像被一阵疾风掀起来一般,然后突然间四蹄腾起,想要从那恐怖的声音中摆脱出来,它向后退去,吓得两个姑娘紧紧抱在一起,猜想它可能会把他掀下去,但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并且最终又拽住它,让它落回原地。不过马因惊吓产生的反抗和吉拉尔德的强制力一样强烈,它两腿站立,身子不停地旋转,就像处于龙卷风的中心。古德兰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刺入她的心脏,使她快要晕过去。
“不!不!放开它,让它走,你这个傻瓜,傻爪!”欧秀拉尖声叫道,完全失去了控制。古德兰讨厌她这样丧失理智,那声音如此强烈,刺耳,使人无法忍受。
吉拉尔德的脸上现出的表情敏锐而坚毅,他利刃般地紧贴住马背,并迫使它原地打转。马大口地喘着粗气,低吼着,两个鼻孔像两个冒着热气的洞,嘴巴长得大大的,眼睛圆睁,这是个充满争斗的场面,但吉拉尔德不为所动,依旧是机械地、毫不放松地控制着它,锐利地像把剑刺入马背,人和马都因对抗而大汗淋漓,但他看上去仍然很泰然自若,就像一缕泛泛的阳光。
与此同时,那没完没了的火车,还在缓缓地、隆隆地向前驶去,一节又一节,像没有尽头的恶梦,连接车轮的铁链辗过,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枣红马已不再反抗,只是机械地不时扬起前蹄,它已经被征服了,不再恐惧。吉拉尔德拽着它,把它按下来,就仿佛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它在流血呀!它在流血。”欧秀拉叫着,充满了对吉拉尔德的敌视和憎恨,只有她才能绝对地从反面看透吉拉尔德。
当古德兰看见马身子的一边淌下的血时,她的脸变得煞白,那闪光的马刺正冲着那流血的伤口无情地刺下去,眼前的世界在旋转,古德兰一阵眩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她醒过来时,她清醒而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火车的轰轰声仍在,人和马仍在争斗,但她却不再紧张激动,她已经对他们毫无感觉了,她的心变得漠然而坚硬。
他们可以看到列车车厢的顶篷正在靠近,煤车的轰鸣声已渐渐远去了,终于可以从那难以忍受的嗓音中解脱出来了,那吓得半死的马大口地喘着气。那男人松了口气,充满自信,他容光焕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列车车厢缓慢地驶过,列车员从他的座位上向外望着路边发生的一切。由这个在封闭的敞篷货车里的男人的目光,古德兰知道现在的情景是壮观的、孤立的,令人难以忘怀的,像是一副永恒而又孤立的景象。
列车远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得的、可爱的宁静。噢,这平静有多好!欧秀拉愤愤地望着远去的敞篷货车的缓冲器,守闸人已经走出茅屋,过来开门,但欧秀拉却突然冲到马前,一下子拨开门栓,用力推开门,一扇门被推向看门人,而她自己却随着另一扇门跑过去。吉拉尔德突然间松开马,差点让马的前蹄踏到古德兰,但她一点都不害怕,当他调转马头时,站在路那边的古德兰像一只海鸥或是一个巫婆似的用一种奇怪的极高的声音大叫了一声:
“我觉得您简直太自大了!”
她的话简单却清楚,骑在马背上的男人禁不住转过身来,惊奇地望了望她,带着些许兴趣。马的前蹄像打鼓般地在道口枕木上敲了三下,人和马便弹簧似的向前跑去,看上去有些不协调。
两个姑娘望着他远去,看门人一拐一拐地拖着他的那条木腿,踏上枕木,关上了门,然后也回过身来对姑娘们说:“瞧——一个年轻傲慢的骑士,如果大家认为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为他专设一条道儿。”
“就是嘛,”欧秀拉大声说,带着强烈的令人难以忍受的语气“煤车开过来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把马拉开呢?他是个大傻瓜,一个虐待狂,他以为他那样折磨一匹马,就能显出他的男子汉气概吗?它是个活生生的东西,他怎能那样虐待和折磨它呢?”一阵沉默后,守门人摇着他的头回答说:
“是啊,我们都能看出那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漂亮的小东西,你们永远不会看到他的父亲会那样对待任何动物,也许你们能看出他们俩一点也不同:吉拉尔德和他父亲,不同,绝对不同。”又是一阵沉默。
“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欧秀拉喊“为什么?”他觉得当他虐待一匹比他还敏感十倍的小生物的时候,他很伟大吗?”又接着一阵沉默,而守门人摇了摇头,好像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决定再想一想。
“我猜想他大概是想训练他的马能忍受任何事情,”他回答说:“那是一匹绝种的阿拉伯马,跟咱们这周围用的马不同,和这儿所有的品种都不同,他们说这马是从康斯坦汀堡那边弄来的。”“他会这样干的。”欧秀拉一笑:“我想他最好还是把它留给土耳其人,他们会更好地照顾它的。”
看门人走进茅屋去继续喝他的茶,两个姑娘走上一条被柔柔的一层煤灰覆盖着的乡间小路,古德兰的脑子仿佛麻木了一般,仍然沉浸在刚才的那一幕,那男人不可征服般骑在那马的身上,强有力的大腿紧紧夹住那受惊的马,完全控制了它,那胯部、大腿和小腿肚,似乎有种白『色』的柔和的磁力,重重地圈住了那马,使它完全屈服。
姑娘们无声地走着。在左边,煤矿堆得高高的,黑『色』的铁轨和停着的货车,使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个港口,一个停泊着抛锚的货车的铁路港口。
就在那个很多闪亮的铁轨交错的第二条铁道口旁边,有一个属于煤矿的农场,里面有个巨大的铁球——一个废弃的锅炉,又圆又大生满了锈,静静地立在路边的废物场里,母鸡们在四处地找食吃,一些小鸡一溜排在水槽前,几只铥啕从水中飞到车厢里。交叉路口的另一边,靠站路边的地方,堆着一堆用来修路的灰白的大石头,一辆小车停在那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正靠着他的铁锹和另外一个套着绑腿的小伙子交谈,那小伙子站在马头前,两个人都面朝着交叉口。
他们看见两个姑娘过来,就在不远处。在下午强烈的阳光下那么耀眼,两个人都身着浅『色』的轻松活泼的夏装:欧秀拉穿一件桔黄『色』的上衣,古德兰是一件淡黄『色』的;欧秀拉脚穿嫩黄『色』的长筒袜,而吉德兰的是亮丽的玫瑰『色』,两个姑娘走在宽阔的交叉道上,她们身上白的桔黄的浅黄的玫瑰『色』的亮『色』,一路闪烁着穿过被煤灰阻塞的燥热的世界。
两个男人就这样在热气中静静地站着观望,那个老一点的,是个矮个子,有着一张中年人饱经风霜的严肃的脸孔,那个年轻一点的是个工人,大约二十三、四岁,他们静悄悄地站在那儿看两个姑娘走过来,走近了,又走过去,直到她俩走上那条一边是房子、另一边是刚种的庄稼的煤灰路。
这时,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年长的男人一副馋相地对那年轻人说:
“那个什么价,嗯?她会做的,是吗?”
“哪个?”年轻人笑着急切地问。
“那个穿着红『色』袜子的,你认为如何?我愿意付我一星期的工钱,就五分钟,嗯?只要五分钟!”
年轻人又大笑起来。
“你老婆会找你算账的。”他说。
古德兰转过身来,瞪着那两个男子,他俩站在灰白的煤渣堆旁,紧盯着她看,他贪婪的模样,她讨厌那个满脸络腮胡的人。“你真是第一流的。”那人远远地冲她喊。
“你认为她值一星期的工钱吗?”年轻人若有所思地问。“我吗?我马上就把她们全按倒……”
那年轻人目送着欧秀拉和古德兰,似乎想计算一下,她们哪里值他一星期的工钱。他摇了摇头,还是不明白。“不,”他说“不值那么多。”
“不值?”年长者说:“我的天,对我已经不合算了。”
他开始铲石头。
姐妹俩从斜顶黑砖墙的房子中穿过,夕阳那金『色』的余辉笼罩着整个煤区,被美丽覆盖的丑陋像是麻醉剂一般。在铺满煤灰的路面上,洒着一片柔和温暖的金光,那么厚重,给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这真是个美丽又可恶的地方。”古德兰说虽然不太喜欢这些神奇的景『色』,“难道没有感到,在某些方面这里有种浓厚而热烈的吸引力吗?我能感到,这使我非常惊讶。”
他们从一排排的矿工的居所间经过,在一排房子的后院里,一个矿工正在洗澡,傍晚非常燥热,他上身赤『裸』,厚厚的大裤子几乎要滑下去,已经洗过澡的矿工们背靠站墙蹲着:有的在聊天,有的不说话,静静休息他们那劳累一天的身体。他的声音有种非常重的口音,那种浓重的方言,虽奇怪却令人感到亲切。古德兰像是置身于劳动者的怀抱中,到处都是一种深沉的男子的气息,空气中有一种浓厚的劳动者的味道,但这里的居民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因为这在这个地区太普遍了。
对古德兰来说,这种氛围却太强烈了,有些令人反感,她也无法说出为什么贝德欧佛与伦敦或者更南部有那么大的差别,在这里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现在她才意识到,因为这是生活在黑暗中的、强有力的低层次的人生活的地方,从他们的话语里,她可以分辨出那来自黑暗的、来自危险的地下世界的富有挑逗『性』的声音,没有人『性』、没有思想,他们说话像上了油的笨重而奇怪的机器,那挑逗『性』的声音也像机器那样冰冷而生硬。
每天晚上她回家都是如此,她像是从一股巨大的分裂波中穿过,它来自千万个精力旺盛的半自动化的低层矿工,直钻入她的大脑、她的心脏,唤醒她那致命的欲望、致命的冷漠。
一股怀旧之情涌上来。她恨这个地方,她知道这里是多么的闭塞、多么的落后、多么的麻木无情,有时她像一个新月桂一样的拍着翅膀,结果却变成了机器而不是树,但是,她还是深深眷恋这个地方。她努力使自己变得与这个地方和谐,她刻意使自己从这里得到满足。
晚上,她不由自主地来到镇上的大道上。这里也同样丑陋,同样充满了那种浓烈的阴暗冷漠的氛围,周围有很多矿工,他们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威严,一种特殊的美丽行走着,透着一般不自然的宁静,一种木然顺从的神情挂在他们苍白而憔悴的脸上,他们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他们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他们的声音深沉、洪亮而低沉,令人无法忍受,像是机器发出的噪声,又像比前日的那种汽笛声还疯狂的音乐。
她发现自己也和其它的普通『妇』女一样,每个周五晚上都会来到小市场,星期五是矿工们发工资的日子,所以周五晚上便是逛市场的时候,每个『妇』女都走出来,每个矿工也跟着他的妻子一起出来买东西,或是跟好友们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人行道有几里长,都挤满了人,在半山腰上的小市场和贝德欧佛的大路上,挤满了男人和女人们。
天已黑了,小市场上到处点着热烘烘的煤气灯,摇曳的灯光照着每个主『妇』阴沉沉的脸和男人们苍白木讷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人们大喊大叫的声音,密密的人流在小市场的人行道上涌动,商店里边挤满了『妇』女,路中间站着的则几乎都是男子,是各种年龄的矿工,钱如流水般地花了出去。
开过来的车无法从这拥挤的路上开过去,司机们只好停下来又叫又喊,直到密密的人群闪出一条道来,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从外地来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聊着,有的在路上,有的在拐角处。小酒店的门全都开着,灯火通明。男人们进进出出,川流不息,到处可见男人们打招呼,或走来走去,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没完没了地讨论,刺耳的说话声,无休止的采矿声和政治『性』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在室中像一部不协调的机器发出的轰鸣声,使古德兰几乎晕过去的正是他们的声音,这声音激起一种奇异的怀旧的欲望,一种富有魔力却仿佛永远不能实现的愿望。
像其它的普通女孩子一样,古德兰也在这段小市场附近的不足两百步的人行道上来来回回地壽眼,她知道这是件庸俗的事,他的父母不会容忍她这样做的,但她有种留恋之情,她必须置身于这些人们之中,有时候她会在电影院里,坐在一群粗俗的年轻人当中,一群放『荡』、毫无吸引力的大老粗当中。她一定要呆在这些人中间。
也像其它普通姑娘一样,她也找了个“男朋友”,是个电工,一个由吉拉尔德的新计划招来的电工,他是个上进、聪明的年轻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