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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的第二只灯笼都快想死了。”古德兰声音刺耳地大声说,好像要把大家都给赶跑了一样。
伯基点燃了她的第二只灯笼。这是一只很漂亮的深蓝『色』灯笼,下面的海洋是红『色』的,一只白『色』的大乌贼在白『色』的漩流中漂浮,乌贼在灯笼中心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一副凶狠的样子。“多么可怕啊!”古德兰惊叫了一声,带着恐惧,吉拉尔德在她旁边微微一笑。
“难道它不可怕吗?”她惊慌地喊道。
“他又是一笑,说,“和欧秀拉换一下,换那只螃蟹的。”古德兰沉默了一会儿。
“欧秀拉,”她说,“你能受得了这么可怕的东西吗?”“我觉得这种颜『色』很美。”欧秀拉说。
“我也认为这样。”古德兰说,“但你能忍受让这个东西挂在你的船上吗?你难道不想马上把它毁掉吗?”
“哦,不,”欧秀拉说,“我不想毁掉它。”
“好吧,那你介意把那个螃蟹的跟我换一下吗?你肯定你不介意吗?”
古德兰走过去换灯笼。
“不介意。”欧秀拉说着把那个螃蟹的递过去,接过那个乌贼的。但她内心却特别生气,禁不住地对古德兰和吉拉尔德的这种行为而恼火。他们居然在施展权力,好像他们比她更有优先权似的。
“过来吧,”伯基说,“我把它们挂在船上。”
欧秀拉和他向大船走去。
“鲁伯特,我认为你会把我们划回去吧。”昏暗的夜『色』中传来吉拉尔德的声音。
大家都没有出去。伯基和欧秀拉站在水边,模糊可见手里拿着的灯笼正在摆动。整个世界都变得很虚幻。
“那样可以吗?”古德兰对他说。
“这对我来说完全可以。”他说,“但你怎么样,你觉得能干划船这活儿吗?怎么能让你来给我划!”
“为什么不能,”她说,“我既然可以给欧秀拉划,当然可以替你划。”
从她的口气中他可以听出她想让他们俩一起坐一条船,还猜出她心里因为自己能对他们支配而感到些许高兴。他自己以一种令人奇怪的态度服从了她。
她把灯笼交给他,自己把竹竿绑在船尾。他在她后面站住了,灯笼在他那穿着白『色』法兰绒裤子的腿边摇摆,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突出。
“离开之前吻我一下。”他轻柔的声音从上面的黑暗中传过来。她停下自己手中的活,心中震颤了一下。
“为什么?”她十分吃惊地问。
“为什么?”他嘲讽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她双眼紧紧地注视了他几分钟,然后她靠上前去吻他,慢慢地纵情地吻着,长久地贴在他的嘴上。然后她把他手中的灯笼拿了过来,而他却有些头晕地站在那儿,每个关节都热辣辣的,好像火一般燃烧。
他们把小船抬下水。古德兰坐在她的位子上。吉拉尔德把小船推离开端。
“你肯定这样推船你的手会不痛吗?”她很担心地问,“这件事完全应让我来做。”
“我没什么。”他用一种低沉温柔的声音说。让她感到他有一种无可形容的美丽。
她看着他坐得离她很近,特别近,就在船尾。他的腿向前伸向她,他的脚碰到了她的脚。她轻轻地在划船,心中渴望他对她能说些什么有意思的话。但他却保持沉默。
“你喜欢这样,是吗?”她说,声音中有一种温柔和体贴。他笑了一下。
“我们之间有一点差距。”他用一种同样低的没有意识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说。她好像感到他俩的小船在彼此分开而保持着平衡。她忽然敏感地意识到这些,心里顿时有了一种喜悦。“不过,我离你很近。”她亲热高兴地说。
“可还有距离,有距离。”他说。
她乐滋滋地打断了话头,然后用一种笛音般的声音说,“不过,在水上我们不能随便移动位置。”她微妙而亲昵地表示他完全占据了她的感情。
十多只船上的灯笼好像月亮一样摇曳在水面上,灯笼被火光映照得分外红。远处游艇的螺旋桨发出的叮当声像弦乐曲,连成线的彩『色』灯光随船而动。船上还时不时放出烟火,将天空映得多姿多彩。那些能炸出火球的独型花炮和别的能『射』出一系列火花的花炮把水面照得像白昼。水面上漂『荡』的一只只小船也被映照得十分清楚。随后降落的又是『迷』人的夜『色』。灯笼和连成线的光点微微闪亮,水面响起低低的桨声和阵阵的音乐。
古德兰静静地划着。吉拉尔德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欧秀拉的深蓝和玫瑰红两个灯笼紧靠在一起。伯基划动船,它们也跟着晃动。投在船后的彩虹似的光慢慢消退。她同时也觉得自己的灯笼把柔和微弱的光投在船后。
古德兰停下桨,向右环顾了一圈。小划子在随波浪上下起伏。吉拉尔德那白『色』的膝盖就在她的旁边。
“多美啊!”她轻声地说,好像很虔诚。
她看着他。他身体后靠,背对水晶似的灯笼光。她能看清他的脸,尽管脸『色』模糊,但上面却有一丝光芒。她心中充满了激情,很渴望能得到他。他那男『性』的镇静和神秘让他显得分外美,好像从他光滑而结实的身体中散发着一种香味,那是纯粹的男人味。她为他那优雅的仪表,飒爽的英姿弄得心『迷』,她的身体完全沉浸于陶醉之中。她喜欢注视着他。现在她还不想触『摸』他,也不想了解他那充满生机的身体。他既远不可及又近在眼前。她的双手没有感觉似地放在桨上,她只想望着他,看着他水晶一样的黑影,来感觉他的神采。
“不错,”他含糊地说,“是很美。”
他屏息倾听着身边轻微细小的声音。从划桨上滴下的水滴声,身后灯笼互相摩擦的吱吱声,古德兰的连衣裙发出的沙沙声,它们都好像从另一个国家传来的声响。这时,他的脑子已经停止思考,好像全身都被输入了新鲜的血『液』,灵魂第一次离开了他的躯体融入了周围的事物。因为他平时总是集中精力,全神贯注,而此刻他心魂分离,不知觉中与天地化为一体,他好像是真的进入了睡眠,他生命中的第一次大睡。有生以来一直处于坚持不懈,高度警惕的状态,可此时他睡得很沉,心地平静,灵魂逍遥。“要我划向码头吗?”古德兰思忖着问。
“哪儿都可以。”他回答,“让它随便漂吧。”
“好,如果眼看要撞上什么就告诉我一声。”她又亲昵又平静地说。
“灯光会告诉我们的。”他说。
他们就这样几乎没动,默默地。他需要安静和清纯,而她却很心急,想要和他聊天,得到某种承诺。
“会不会有人想你?”她说,很急于找一个话题。“想我?”他重复地说,“不,为什么?”
“你猜会不会有人在找你。”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他马上注意到需要有礼貌地讲点什么话,“不过,可能你想回去了吧。”他换了一种声调说。“不,我并不想回去。”她回答说,“不,我真的不想回去。”“你敢肯定不回去没事吗?”
“完全可以。”
然后他们俩又不说话了。游艇的汽笛声拉响了,有了弦乐声传来,还有人唱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响亮的喊声,打破了黑暗的宁静,顿时传来一阵阵的吵嚷声,接着螺旋桨倒转的声音也跟着传来,声音急促而猛烈。
吉拉尔德坐直了身体,古德兰害怕地看着他。
“有人落水了。”他生气地说,拼命睁大了眼向夜『色』中望去,“你可以划过去吗?”
“往哪儿划?向着游艇吗?”古德兰问,她已经既紧张又害怕。“是的。”
“方向如果有偏的话,你告诉我。”她用一种极为紧张的声音说。
“你径直划。”他说。小船在加速前进。
喊叫声,嘈杂声还在继续。这些声音在水面上回『荡』,让人听起来很害怕。
“难道偏要出这种事吗?”古德兰用一种厌恶讽刺的声音说,而吉拉尔德几乎没有听见。她扭过头看了看自己划的方向。在昏暗的水面『荡』起了一阵阵泡沫,它们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五颜六『色』。古德兰尽最大的劲儿在划着,但由于事情一下子严重起来,自己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她已经没办法划得更快了。她瞥了他一眼。他双眼敏锐警觉,精神高度集中,像是一台观测仪一样盯着水面。她简直绝望之极,好像自己要死了一样。“当然。”她对自己说,“没有人会被淹死,当然不会,不然的话,这个代价就太大,太可怕了!”但她还是感到恐惧,因为她看到他那副严峻而无表情的脸,好像他本就属于恐怖和灾难,仿佛现在他已恢复了自己的本『性』。然后就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一个女孩的刺耳的高音。“迪—迪—迪—迪—哦迪—哦迪—哦迪!”
古德兰全身的血似乎都凝滞了。
“在喊迪安娜是吧?”吉拉尔德低声说道,“这个淘气的家伙,她又在玩什么鬼花样。”
他又看了一眼桨,他觉得小船划得太慢了。这种精神上的压力让古德兰几乎不能再划下去了。她咬紧牙关地坚持着。此起彼伏的喊声仍在回响着。
“哪儿,哪儿—在那儿—那就是,哪个?—不是—不—不是,他妈的,这儿,这儿—”所有的船都从四面八方赶到现场,五彩的灯笼在贴着水面摇摆,它们的倒影在后面没有规则地快速『乱』晃。游艇不知为什么又拉响了汽笛,古德兰快速地划着小船,灯笼在吉拉尔德身后不停地转。
一会儿那个孩子响亮的喊叫声又传了过来,中间带着焦急哭泣的音调。
“迪—哦,迪—哦迪—迪!”
这个从夜『色』中传来的声音让人感到恐惧。
“威妮,如果你在床上睡觉就没有事了。”吉拉尔德低声自言自语道。
他弯下腰,解开鞋带,两脚互相搓了搓,脱掉鞋子,然后他手一挥把那个软草帽扔在甲板上。
“你不能手带着伤下水去。”古德兰很恐怖地对他低声说。“什么——没事儿。”
他费了些劲才脱掉衣服,把它扔在脚下。他光着头坐在那儿。这时他全身都是白『色』。他『摸』了『摸』腰间的带子。他们越来越靠近游艇,它一动不动地停在他们眼前,高高地耸立着。游艇上数不清的彩灯发出玫瑰『色』的光彩,起伏的红黄绿的浮光映在夜空下黄『色』水面上,看上去并不舒服。
“哦,把她救上来,哦迪,宝贝。把她救上来!哦,爸爸,爸爸!”孩子在大声地又哭又喊,水里有一个人套着救生圈,两只船划近了,船上的灯笼还在摇晃着。没办法照亮,船在兜圈子。“唉,在那儿——洛克利——嘿,在那儿!”
“吉拉尔德先生,”船长焦急惊慌的声音说,“迪安娜小姐落水了。”
“有人下去救她吗?”吉拉尔德严厉地说。
“青年医生布林戴尔先生下去了,先生。”
“在哪里?”
“看不到他们的任何标志,先生,大家都在寻找,但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找到。”
一阵不祥的停顿。
“她从哪儿落入水中的?”
“我想——在那只船旁边。”他不敢肯定地回答,“就是那只船,有红绿灯的那只。”
“划到那儿去。”吉拉尔德静静地对古德兰说。
“把她救上来,吉拉尔德,救她上来。”小女孩焦急地哭着。吉拉尔德并没有去理她。
“就那样往后靠。”吉拉尔德对古德兰说。他站在这个脆弱的小划子上。“船就还会翻倒的。”
忽然,他已经很轻盈地跃入水中。古德兰的船猛烈地摇晃了几下。水面被搅『乱』了,闪烁着亮光。她忽然觉得那是惨淡的月光。他已经不见了踪影。如此看来,一个人要消失得没有踪影是完全可能的。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可怕的死亡的预感。她知道他正离开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就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他而已。黑夜变得那么空『荡』,到处都是摇晃的灯笼。游艇和小船上的人在低声谈话。威妮弗雷德的哭声在她的耳边叫,“哦,一定要找到她,吉拉尔德,一定要找到她。”不知道是谁在尽量安慰她。古德兰到处『乱』划小船,并没有任何目标。她觉得在这空旷、寒冷、黑暗、可怕的湖面上特别惊谎可怕。难道说他再也不出现了吗?她觉得自己也想马上跳入水中,去体验一下那可怕的感觉。
她忽然听到一个人说,“他在那儿。”她一惊,然后就看到他还在水中游着,像一个水老鼠。她不自禁地划向他,然而他却在靠近另一条船,一条比较大点的船。她还是继续向他划去。她一定要靠近他。她看见他——看上去像只大海豹。他抓着船帮时像只海豹。他的漂亮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他的脸上闪着柔的光。她能听到他在大口地喘气。
接着他往船上爬。哦,他那弯弯的后腰简直太漂亮了。他爬上船沿时,她渴望死了他那白得有些发亮的腰部。他的后背又圆又光滑——啊,她都忍受不了了,这情景太有意味了。她明白对自己来讲这是致命的,那可怕的无可奈何的命运、无可奈何的美,啊,是多美啊!
对她来说,他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在身、生命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她看到他用手把脸上的水抹掉,瞟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绷带。她知道他的手并没有痊愈。她知道自己不能超越他,她的生命最终也只不过和他相似。
“把灯熄灭就不会不耀眼,我们能看得清楚些。”突然他的呆板的声音传过来,这声音属于男人的世界。她几乎不能相信还存在着一个男人的世界。她身体前倾,想把灯笼吹灭,但这却费了她好大功夫。四面的灯都熄灭了,只有游艇上还保留着斑斓的彩灯。四周是黑暗的夜『色』。天空中悬着月亮,到处是船的黑影。接着一声“扑通”,他又跳入水中。古德兰担心焦虑地坐在那儿。她害怕那宽阔平稳的水面,它是那么深沉,却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在这宽阔光滑的水面,她孤身一人。可这儿没有那种与世隔绝的陶醉的感觉,而是一种令人担心、恐惧的可怕的分离。她被悬在这个可怕的现实世界的湖面上。
一会儿,她从人们嘈杂的声音中知道他又钻出了水面爬上了船。她坐着,心中只想和她紧靠在一起。但她的心的周围却有一层无法忍受的隔膜不可穿透。
“把游艇开回去,把它停在这儿没有任何用处。拿几条拖绳来。”决断的像从仪器中发出来似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充满男人世界的声音。
螺旋桨又开始转动。
“吉拉尔德,吉拉尔德,”威妮弗雷德的任『性』的哭声又传了过来。他没有回答。游艇慢慢地移动,转了一个笨重的圈子向湖岸开去,慢慢消失在黑暗中。螺旋桨的搅水声也越来越模糊。古德兰在她的小划子里晃了几下,她本能地把桨往水中一压稳住了身体。
“古德兰!”欧秀拉大叫道。
“欧秀拉!”
姐妹俩把船划到一起。
“吉拉尔德在哪儿?”古德兰问。
“他又钻进水里去了。”欧秀拉有点哀怨地说,“我知道他不应该这样,他手上有伤,还有其他别的原因。”
“他再爬上来我就把他带回家去。”伯基说。
小船被汽艇激起的浪花弄得摇晃起来。古德兰和欧秀拉都睁大了眼睛搜寻着吉拉尔德。
“他在那儿。”欧秀拉目光敏锐地喊起来。他刚下水时间不长。伯基向他划过去,古德兰紧追不舍。他慢慢地游了过来,用受伤的那只手扒住了船沿,手一滑他又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帮他一把?”欧秀拉严厉地说。
他又过来了。伯基低头帮他翻进船里。古德兰一直看着他钻出水面,但这次他动作迟缓多了,像只两栖动物在无目的地攀登,显得很笨。月亮那白而微弱的光照着他湿漉漉的白『色』身体,和刚才一样照着他弯曲的后背和两边的腰部。但这次他的身体显得软弱无力,非常疲惫。身体十分愚笨地爬上小船倒在那里。古德兰毫无意识地机械地朝他划去,全身颤抖。伯基什么也没说,划向码头。
“你往哪儿去?”吉拉尔德突然问道,好像刚刚醒来。“回家。”伯基说。
“哦,不!”吉拉尔德十分着急地说,“他们在水中,我们不能回家。把船再转过去,我回去再找找他们。”两个女人都特别害怕。他的声音那么专断、危险,有些疯狂,不容反驳。
“不,”伯基说,“你不能。”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奇特的强制口气。吉拉尔德的两种意志在无声地斗争着,好像他想把另外一个男人杀掉一样,伯基保持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