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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了一下有意味的目光,决定该怎么做。那个男子古怪地躲躲闪闪,好像他可以使自己如老鼠一般地躲起来似的。
“我们想把椅子送给你们。”欧秀拉解释说。
现在,她感到很困『惑』,甚至有些害怕他们。那个青年男子引起她的兴趣,他很文静却缺少头脑,简直就不是个成年男子,而在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个极为单纯,举止还不坏的小镇青年。他总是缩头缩脑,行动十分麻利,让人不可捉『摸』。他眼睛上的睫『毛』又黑又长,显得很漂亮,而他那呆呆的眼睛中却没有主意,只有一种可怕的内在的主观念头。他的黑眉『毛』和脸部的线条显得十分美丽,对于这个女人来讲,他是个既可怕又很棒的情人。他那两条穿着不太合身的裤子的腿,大概是比较灵活而且有力。他有着一只沉默的黑猫的灵活、安静、滑顺的特点。
欧秀拉用一种妩媚的眼光来端祥着这个男人。那个胖女人怒不可遏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欧秀拉就又忘了他。
“你们想要这把椅子吗?”她说。
这个男子斜视着她,带着赞赏的目光,但神情却显得冷淡而高傲。那个女人把身体挺直显出一副卖水果的小贩的神态,她不清楚欧秀拉到底是要干什么,因此显得特别警惕,『露』出敌意。伯基走了过来,看到欧秀拉的狼狈和难堪,有些幸灾乐祸地微笑着。“有什么事——嗯——”他微笑着说。他的眼睑微垂着,摆出一种对这两个市民的讥刺、嘲弄的神『色』。
那个男人的头略低着、歪向一边,指着欧秀拉说,“她要干什么?”嘴角带着一种嘲弄的热情,还『露』出一丝很奇怪的微笑。伯基抬起他疲惫而又略带讽刺意味的眼睛看着他。
“给你们一把椅子——那把——上面贴着标签的。”他指着椅子说。
那个男人看了看所指的椅子,两个人都彼此敌视对方,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一种很奇特的敌对。
“先生,她把椅子给我们,是为了想得到什么?”他这种不太注意语气的话,让欧秀拉觉得是受了侮辱。
“我只是想可能你们会喜欢——那是把很漂亮的椅子,我们买下了它,但是不想要了,你们没有必要一定要它,别害怕。”伯基带着一种苦笑说。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看他,一半敌意,一半理解。
“如果你们只是刚刚买下,为什么你们自己又不要了呢?”那个女人冷冷地问他们,“这难道对你们来说不够好吗?是不是现在你们很仔细地看了一下——看到里边有什么东西就害怕了,我敢肯定是这么回事儿。”
她又羡慕又妒忌地看着欧秀拉。
“我们还从来没想到这个,”伯基说,“整把椅子的木头倒是有些太细了点儿。”
“你看,是这么回事。”欧秀拉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目光,“我们正准备结婚,所以想买些家具,可刚才我们俩又决定不要家具了,我们要去国外。”
这个矮胖的头发『乱』糟糟的小镇女人有些欣赏地看着欧秀拉嫩滑的脸部皮肤。她们互相欣赏着。那个青年人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紧闭着宽大的嘴,嘴唇上的黑胡子长得很奇怪,使人产生别的联想,他缺少感情,心不在焉,就像只是黑夜里的幽灵、贫民窟中的鬼影。
“这把椅子给老年人挺合适的。”小镇姑娘转向她的男人说。他没有看她,他的脸的下半部『露』出了笑容。他把头一歪,做了个很奇怪的同意的姿势。他的昏暗的目光不眨眼地注视着一切。“你们改变主意了,但却付出了代价!”他说,声音低沉得不可想象。
“这一次只是十先令。”伯基说。
那个男人抬头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十分诡秘,一种将信将疑的笑容就在他脸上。
“半英镑,很便宜!”他说,“不像是离婚的样子。”“我们还没有结婚。”伯基说。
“没有,我们也没有。”那个女人大声喊道“但是我们要在星期六结婚。”
她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有保护感的目光看着那个男人,既盛气凌人,又很温柔体贴。他的脸阴沉沉的,咧开嘴笑了一笑,把脸转向了一边,她已经得到了他,可上帝,那他又如何!他身上反映出一种奇怪的遮掩的骄傲和诚恳。
“祝你们好运!”伯基说。
“也祝你们!”年轻女人说。然后有些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伯基转过头去看看欧秀拉。
“这得由女士来决定了。”他回答,“她什么时候准备好,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
欧秀拉笑了,脸上却罩着『迷』惘和怅然。
“不要着急。”年轻男人意味深长地咧开嘴笑着说。“别那么着急结婚。”年轻女人说,“死还早着呢——你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婚姻。”
年轻男人扭过头去,似乎那击中了他的要害。
“越长越好,我们希望。”伯基说。
“是这样的,先生。”年轻男人有些羡慕地说,“尽情享受吧,别用鞭子去催赶死驴。”
“除非它是在装死。”女人说着看着她的男人,眼光中又有温柔和善又有些权威。
“啊,这是有区别的。”他讥讽地说。
“那这把椅子怎么样?”伯基说。
“那好,给我们吧。”女人说。
他们走向卖主,那位英俊而又麻利的青年站在一边。
“就是它。”伯基说,“你们把它拿走吧,或者可以换一下送货地点。”
“噢,佛雷德,可以拿的,让他为这个家做点他可以做的事吧。”“这把椅子还可以使。”弗雷德这从卖主手中拿过椅子边带有种冷冷的幽默说。
他的动作很漂亮,但还是带有种丧气、躲闪的感觉。
“这把为作母亲的而准备的舒适的椅子,”他说,“需要个坐垫。”然后他把椅子放在市场的石头路上。
“你不认为它很漂亮吗?”欧秀拉笑着问。
“是的,我是这样觉得。”年青女人说道。
“在椅子上坐一下,你就想要它了。”男人讲。
欧秀拉马上坐在了市场中间的椅子上。
“舒服极了,只是稍微有点硬——你试试!”她让那个男人试试坐一下。但他很粗陋、尴尬地转向一边,很机敏的眼睛往上瞥了她一眼,神情奇怪,意味深长,像是一条十分灵活机敏很有生机的猫。
“别抬举他。”年轻女人说,“他从不习惯坐带扶手的椅子。”那个男人扭过身子咧着嘴说,“只要有腿就可以了。”两对年轻人分了手,年轻女人向他们道谢。“谢谢你们的椅子——我们将一直使用它,直到坏了为止。”“我们会把它作为一种装饰品。”年轻男子说。
“再见——再见!”欧秀拉和伯基分别说。
“祝你们好运气!”男人说,他看了伯基一眼,但又转过脸去回避伯基的眼光。
两对人各走各的路。欧秀拉挽着伯基的胳膊,走了一阵子,他们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年轻男子在比较丰满的女人身边走着,他的裤子拖到了脚跟,样子躲躲闪闪。他正拿着那把十分单薄的旧椅子,却显出一副他被某种很奇怪的扭怩压垮了的形象。他用胳膊挎着椅子背,那只四方形的慢慢细下来的椅腿很危险地在人行道的花岗岩石路上来回晃『荡』,但是他的身上却体现着一种不屈服的意味,好像一只机敏的富于生气的老鼠。他有种奇怪而内在的美,同时也是让人讨厌的美。
“他们真够奇怪的。”欧秀拉说。
“人类的孩子们,”他说,“他们让我想起了耶稣的话,‘谦卑者将继承地球’。”
“但他们并不谦卑。”欧秀拉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们是这样。”
他们在等电车。欧秀拉坐在车的顶层向外望着小城。黄昏已经到来,十分拥挤的房屋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
“他们将会继承地球吗?”她说。
“是的——他们。”
“那,我们准备怎么办呢?”她问,“我们不像他们——是吗?——我们不是谦卑者吧?”
“不是,我们得生活在他们留下的缝隙中。”
“多可怕啊!”欧秀拉嚷道,“我可不希望生活在缝隙中。”“别担心,他们是人的孩子,他们喜欢市场和街头,这样就会留给我们许多缝隙。”
“整个世界。”她说。
“哦,不——是些空间。”
电车慢慢地爬上了山坡,在冬天的昏暗中,一排排简陋的房子竖在那儿,很有一种残酷的、有棱角的地狱的样子。他们在那儿坐着,远处的天边被染成了一种愤怒的火红『色』,整个天空十分阴冷,显得有些渺小、拥挤,就像是到了世界末日。“我不在乎,到了那个时候。”欧秀拉看着周围让人厌恶的一切说道。
“不要紧。”他用手握住了她的手,“一个人不需要别的什么,自己走自己的路,在我的世界里阳光灿烂,到处都是广阔的天地。”“是吗?我亲爱的。”她大叫道。在电车上紧紧地靠着他。所有的乘客都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们将要在这个地球上漫游,要在远于这个世界的地方观看这个世界。”
接着是一阵沉默。他的脸如金子般在闪闪发光,而她却在一边思考。
“我不想继承地球,”她说,“我不想继承任何东西。”他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不想继承它。”
她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我们不在乎任何事情。”她说。
他静静坐在那儿笑。
“我们要是结婚了,一切就都办妥了。”她补充道。他又笑了。
“这是摆脱一切的一种办法。”她说。
他补充说,“也是一种接受整个世界的办法。”
“这是另外一个完整的世界。”她开心地说。
“可能还有吉拉尔德——和古德兰——”他说。
“可能有——有——”她说,“你知道,这不用我们担心。我们的确也不能改变他们,对吗?”
“是的。”他说,“一个人没有权力这么做——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意图也不能。”
“你试着想强迫他们吗?”她问。
“有可能,”他说,“如果这事与他无关,我又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得到自由呢?”
停了一会儿,她说,“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让他快乐,他需要自己去获得。”
“我知道,”他说,“但我们想让别人和我们在一起,对吗?”“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她问。
“我不知道。”他有些不自在地说,“一个人有对更加深一层的友谊的追求。”
“但是,为什么?”她坚持道,“你为什么要追求别人,为什么你需要他们?”
这正好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会一起生活?”他有些紧张地问。“是的——你还想要什么?如果任何其他人想和我们一道,那就随他们好了,但为什么你偏要去追他们呢?”
他的面部表情十分紧张和不满意。
“你想,”他说,“我经常想象着和别的一些人生活在一起,我们快乐生活——和别人自由自在交往。”
她思索了片刻。
“是的,人需要这么做,但是肯定会有人和我们在一起的,你不可以按照你的意愿来做事,你总认为你可以强迫鲜花盛开,只要人们想爱我们就可以爱上我们——你不可能让他们这样。”“我知道,”他说,“难道我们就一点措施也不采取吗?难道一个人必须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那样地生活着——成为世界上唯一的生物吗?”
“你已经得到了我。”她说,“为什么你还需要其他人呢?我为什么偏要让人们和你意见一致呢?你为什么就不能是单独的你,如你平时所讲的呢?——你要试着威胁吉拉尔德——就像你要吓唬赫米奥恩一样——你应该学会自己一人独处——你这人太可怕了,你已经有了我,但是你还要别人也来同样爱你,你确实想威胁别人来爱你——而且你甚至并不需要他们的爱。
他脸上充满了『迷』『惑』。
“我是这样吗?”他说,“这是我自己所不能解决的难题,我知道我要和你有一种完善无缺的关系,我们几乎已经得到了——我们确实已有了这种关系——但除此以外,我是不是还想和吉拉尔德建立一种真正的友谊关系呢?我是不是想和他有一种最终差不多是脱俗的关系呢?——一种我和他之间的终极关系呢?——我到底是想不想呢?”
她用一种奇异的闪亮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久。但她什么也没说。
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搬迁
当天晚上,欧秀拉回到家里,十分兴奋,情绪很高,这却让全家人都很烦。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回到家里。上了一天的课,加上回家时又累了一路,搞得他精疲力尽的。古德兰在看书,母亲坐在那儿没说话。
欧秀拉忽然兴高采烈地跟大家讲,“我和鲁伯特准备明天结婚。”
父亲十分冷淡地转过头来。
“你要干什么?”他问。
“明天结婚。”古德兰重复了一遍。
“是真的吗?”母亲也加了一句。
欧秀拉只是微微一笑,没做什么回答。
“‘明天结婚!’你在说些什么?”父亲十分严厉地嚷道。“是的”,欧秀拉说,“这怎么不行了?”她的这句口语总会引起他的暴怒。“一切都已准备好了,就差到结婚登记处去登记了……”
欧秀拉好象是既漫不经心又很含糊地说。
屋子里紧接着是一阵沉默。
“欧秀拉,这件事是真的吗?”古德兰问。
“是不是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一直对这件事保密?”母亲用一种十分超然的语气说。
“没有,这事你们全都知道。”欧秀拉说。
“谁知道?”父亲严厉地问道,“谁知道这事,你的‘你们全知道’指的是谁知道?”他又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立刻,欧秀拉又和他顶起嘴来,冷冷地说,“你们当然知道,我们是打算结婚的。”又是一阵很可怕的寂静。“我们知道你们马上结婚,是不是,那完全是以前的事情!可是现在谁不清楚你啊,你这个不怎么样的女人!”
“爸爸!”古德兰脸『色』很白地大声反对。又过了一会儿,她仿佛是要提醒姐姐讲话要讲究方式,有些冷漠却又带点温柔地问道,“欧秀拉,做出这个决定,是不是有些唐突?”
“不,这并不唐突。”欧秀拉还带着她那种惹人烦的好心情说。“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都在求我答应他——他早都已经准备好了结婚证明和其它一切——只是我——那时候我还不能决定下来。现在,我已想好了——还有什么不同意?”
“当然没有,”古德兰冷漠地责备道,“你当然有这么做的自由。”
“‘我已经想好了’——就只有你自己,是不是这样?‘我那时还决定不下’!”父亲十分生气地学着她的口吻说,“你心中只有自己才了不起,是吗?”
她突然挺直身体,把头抬起,眼中迸出了愤怒。
“我自己可以管自己,”她有些委屈、伤心地说,“我不用你们管。你们只是想欺负我——从来不关心我的幸福。”父亲的身体往前靠了一下,眼睛注视着她,脸绷得很紧,好象是绷紧了的弓。
“欧秀拉,你看看你都讲了些什么?还不快住口。”母亲说。欧秀拉眼中充满怒火地回过身说,“不,我偏要讲。”她嚷了起来,“我决不会默默地等别人来欺侮我,我哪天结婚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除了我自己以外这关谁的事!”父亲怒容满面,憋着一股劲,像只猫见了老鼠,准备要一下子扑过去一样。
“不关谁的事?”他边吼边向她挪近,她躲了开去。“是的,这事怎么可能和别人有关?”她一边后退,一边嘴硬。“你所做的一切——你将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都跟我们没有关系?”他的声音很奇怪,好象是在哭诉。
母亲和古德兰愣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是的。”欧秀拉有些犹豫地说。父亲十分靠近她,“你只不过是想要——”
她明白再讲下去很危险就停了口。父亲浑身上下都鼓足了劲。“要干什么?”他紧跟着问。
“想要欺负我!”她嘟哝了一句。可是还没等她说完,一个巴掌已经打到她的脸上,一下子把她打到了门口。
“爸爸,”古德兰大声喊着,“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他站着没有动弹。欧秀拉也刚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一只手抓着门的把手,慢慢地把身子挺直。她好象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就是这样的。”她眼中含着泪,不服气地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