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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恋中的女人-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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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拉尔德已经渗透到古德兰灵魂的深处,对于她来讲,他是现存世界中最有决定『性』的例子,是现存人类世界中最极端的代表,在他身上,她把这个世界看了个清楚,从而已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厌恶之情,因为她对他已经有了一个最终的了解,她像亚历山大(指古希腊后期征服小亚西亚的亚历山大皇帝)一样去追求新的天地。不过,周围却没有什么新的事物,没有别人,只有一些活的东西,像勒尔克那样瘦小的生物。对她来讲,现实世界已经不行了,只有个人内心的黑暗,自我之中的感觉,那种难分难解,朦胧的宗教一般神秘的想法,那如同恶魔一样处于分解之中的神秘的摩擦,让生命至关重要的有机体的分离。

    所有这一切都存在于古德兰的潜意识中,而不是在大脑中认识到了,她明白下一步该做什么——她也知道离开吉拉尔德以后她该选择的方向。她有些害怕吉拉尔德会杀了她。她可不想被别人杀害。一条细线仍然把她和他连接在一起。不应该用她的死来弄断这根线。在她死以前,她要走得更加遥远,去获得一种更加深远、更加细致的感受,去体会一下那种难以想象的微妙的滋味。

    对于最后的一系列细微的感觉,吉拉尔德没有能力让她感觉到。吉拉尔德没法触及她灵魂的深处。但是在他粗鲁的进攻所无法达到的地方,勒尔克用他那爬虫一样的理解力却可以巧妙地达到。至少,现在应该是吉拉尔德把位置让给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了,给那个独立着的东西、那个最终的艺术家。她知道勒尔克在他自己灵魂的深处已经与一切断绝了联系。对他来讲,天堂不存在,人间不存在,当然地狱就更不存在。他不和任何人联系,不属于任何人。他独自一人,因为和别人分离,他便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但是,在吉拉尔德的灵魂之中,却存在着对他人,对整个世俗世界的依附,这也就是他的局限『性』。他是受到限制的,最终仍然会受到。那种善意、正直和最终目的统一等等需要的控制。那最终的目的可能就是死亡过程当中一种完全的细微的感受,在这个过程当中,还要保持完好的意志,而他是做不到这些的,这也是他的局限之处。

    因为古德兰否认她和吉拉尔德之间的婚姻,勒尔克马上就觉得有些自傲。这位艺术家像只飞翔的鸟,等待着时机便会降落下来。他并不向古德兰发起猛烈的追求,他决不会不看准时机的。他凭借着那在灵魂的黑暗之处的可靠的本能继续地保持着和她的联系,这是一种神秘微妙却又能感觉到的联系。

    两天以后,他和她谈话,继续商讨着艺术、人生。从这些商讨中他们两人都得到了很大的快乐,他们赞颂着已经逝去的东西,对过去所达到的完美的成熟现出一种惋惜的、孩子一样的兴趣。他们特别钟爱于十八世纪后期,也就是歌德、雪莱和莫扎特的时代。

    他们谈论着过去和过去的名人,以此作为消遣和快乐,好像这是在下棋或是玩木偶戏。那些大人物一个个地变成了他们手中的玩物,而他们俩人则是上帝,来控制、『操』纵着他们,让他们显『露』出来。至于未来,他们两人从来不谈,最多也不过是开玩笑地描绘出一幅因为造成某种可笑的灾难而让世界毁灭的景象、虚幻的景象。比如某一个人发明一种有巨大威力的炸『药』,把地球炸成了两半,朝两个方向飞去,两个半球上的人们极恐慌之至;或者地球上的人分成两派,各自认为自己这一方面才是完善无缺的,另外一方则是错误荒谬的,应当被消灭掉。或者勒尔克会想象出一个情景:地球变冷了,到处冰雪覆盖,只有白『色』的生物,像北极熊啦、白狐狸啦,还有那可怕的白雪鸟,这种动物才能在这冰雪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除了这些故事以外,他们从来不讨论未来,他们主要从两个大的话题中得到乐趣,一个是虚幻世界的毁灭,一个是控制木偶一样谈论那伤感而美妙的过去,重新树立起歌德在魏玛时代的世界,或者重现席勒时的贫困和忠贞的爱情,或者重现那个一味胡吹的让·雅克(海地国王),重现在费内的伏尔泰,或是在朗诵自己诗歌的弗里德里希大帝(普鲁士国王)。

    他们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对文学、对雕塑、对绘画,进行讨论,以谈论弗拉克,富塞里、费尔巴哈、伯克朴等等作为消遣。他们俩觉得要重新温习这些艺术大师的生活,那得需要一辈子的时间。但他们还是喜欢沉浸于谈论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之中。

    他们俩用混合的语言进行谈论,双方主要是用法语,可是他的每句话要么以结巴英语结束,要么以德语收尾,而她呢,则是想到什么语言就用什么语言来结束。她对这种谈话特别感到开心。这种交谈的表达方式稀奇古怪,各种各样的双关语,还有很多含糊却有饱含暗示的词语随时涌出。用三种不同『色』彩的语言谈话让古德兰浑身产生了一种兴奋的感觉。

    他们俩在整个谈话过程当中,犹豫不定,一直在绕圈子。没有说明白他们心中如火的激情。他想表达出他的激情,但又有点不太情愿。她也想说,但又怕说得过早,就无限期地推迟着。因为她对吉拉尔德仍然有一种恻隐之心,和他仍然有些瓜葛。最为重要的是,她不能够忘掉过去他俩的缠绵。由于那些曾经发生的事,她感到自己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永远地和他绑在了一起——因为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因为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当时他带着那样大的激情,还因为……

    慢慢地吉拉尔德对勒尔克产生了很厌恶的情绪。他根本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根本就轻视他。可是当他觉得古德兰的血管中已经渗入了那个家伙的影响时,情况就不一样了。他感到古德兰的血管中已经有了勒尔克的存在,感到勒尔克的影响在她的全身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吉拉尔德就是因为这个气得要发疯。“你为什么要和那个混蛋那么亲热?”他问道,心中的确是搞不明白,因为他自己是一个顶呱呱的男子汉,他看不出在勒尔克的身上有什么非常重要或吸引人的东西。吉拉尔德希望能从勒尔克身上找到英俊或高人一筹的东西,好来解释他会赢得一个女人的好感的原因。但是,在他身上连这类东西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只有好像虫子一样的让人恶心的形象。

    古德兰的脸涨得很红。对于这种攻击她是永远都不可以原谅的。

    “你是什么意思?”她 回答说,“天啊,真感谢上帝我没有嫁给你。”

    她那轻蔑的嘲笑的口气刺痛了他。他一时间气得讲不出话来,很快他就镇定下来。

    “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他很生气地坚持道——“告诉我他的哪一点『迷』住了你?”

    “我没有被他『迷』住。”她说,显得十分冷漠和坦然。“不,你被他『迷』住了,你被他那条干瘪的毒蛇给『迷』住了。就像一只惊呆的小鸟,眼见就要掉入他口中。”

    她看着他,气得脸『色』发青。“我不想让你来对我说这说那。”她说。

    “你想不想无所谓。”他回答说,“这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就要掉下去,拜倒在那个小虫子的脚下。我并不想阻拦你——去吧,去掉吧,亲吻他的脚趾吧,不过,我只想弄清楚是什么这样『迷』住了你——是什么?”

    她紧闭着嘴,心中大怒。

    “你怎么敢来对我这么大发脾气?”她大嚷道,“你怎么敢,你这个小土豆,你竟欺侮我。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对我,你有没有想过?”

    他脸『色』发白、泛着光。她知道自己在他的控制中,这已从他的眼光中看出了——这条恶狼。因为她在他的掌握之中,她就对他十分怨恨,她觉得很奇怪,她的这股仇恨的力量怎么就没有杀了他。她已在心中把眼前的这个他杀死了,完全抹去了。“这不是一个权力问题,”吉拉尔德说,接着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她注视着他身体的变化,她看到他那弯曲的身体好似入了魔一样地在机械地运动着。她对他的恨夹杂着一种极度的轻蔑。“这并不是一个我对你有什么权力的问题——我尽管对你有着某种权力,记住,——我想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那个地位低下的雕塑匠那么有好感,是什么让你像一个很可怜的小爬虫一样地拜倒在他的面前,我想知道你所追求的是什么?”她靠着窗户站着、倾听着,接着,她转过身来。

    “是吗?”她说,口气很自在,声音却十分锐利,“你想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吗?因为他能理解一个女人,因为,他一点都不笨。就是因为这个。”

    一种古怪、狰狞如野兽一样的笑容『露』在了他的脸上。“但是那又是如何理解的呢?”他说,“一只跳蚤的理解,一只嘴巴尖尖的跳蚤,你为什么要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乞求着跳蚤的理解呢?”

    古德兰的脑中显出布莱克对一只跳蚤的灵魂的描述。她想把这放在勒尔克身上。布莱克也是个小丑,但是有必要先来回答吉拉尔德。

    “你不认为一只跳蚤的理解要比一个傻瓜的理解更有意思些吗?”她问。“一个傻瓜!”他重复一遍。

    “一个傻瓜,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一个 dummkopf(德语:笨蛋)。”她说。

    “你是指我是个傻瓜?”他说,“哼!我宁愿作一个傻瓜,也不愿意作楼下的那只跳蚤。”

    她盯着他。她对他身上的一种呆板、盲目和傻乎乎的神情感到讨厌,心里有一种压抑感。

    “你最后的那句话彻底地『露』出了你的真面目。”她说。他坐在那里,有些『迷』『惑』。

    “我应该马上离开了。”他说。

    她转向他。

    “记住!”她说,“我和你以后完全各不相干——绝对地,你安排你自己的事,我做我的。”

    他在深深地回味这句话。

    “你是指从现在开始,我们俩成为陌生人了吗?”他问道。她犹豫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他在给她设圈套,趁着她没有什么准备时,让她回答,她转身对着他。

    “陌生人,”她说,“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想离开我,那么,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有绝对的自由那么做,一点都不用替我考虑。”

    她的话有一种她仍然需要他,仍然依靠他的感觉,尽管这种意味那么微小,但是那还是足以激起他心中的激情。他坐在那儿,觉得自己身体有点儿奇怪,那火热而又熔化的热流不自觉地流遍了他全身的血管。在它的束缚中,他的心在呻『吟』。但是他还挺喜欢这种热流,他两眼放着光地看着她,心中在等待着什么。她马上就明白了,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怎么还用这样明亮热烈而又期待的目光来看着她呢?他们俩之间说过的话,还不足以让他们各奔东西永远不再相见吗?可是,他却心『潮』澎湃地在期待着她。

    那让她感到『迷』『惑』。她把头转向一边说:

    “我会随时告诉你,如果我改变了什么主意的话。”说完这些,她走出了房间。

    他忧虑地坐着,十分失望地蜷缩成一团,这种心情好像在慢慢地抹去他的知觉。可他那种没有意识的忍耐力却在减弱。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没有思想、没有感觉。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下楼去和一个学生下棋去了。他神情很开朗,带有一种让古德兰特别不安的表情,十分自在,这让她对他既害怕又厌恶。

    就在这以后,勒尔克开始问起她个人情况了。他以前从来没有和她谈过个人的问题。

    “你的确是没有结婚,是吗?”他问。

    她双眼注视着他。

    “肯定没有。”她一字一句地说。勒尔克笑了,他的脸让那一条条皱纹弄得样子很怪。他的前额有一缕头发。她注意到他的皮肤。他的手和手腕很洁净,有些棕红『色』,他的手指头很细长,似乎很擅长抓到什么东西。他看上去很像一只蜂鸟,是那么洁净,呈棕红『色』,让人觉得很奇怪。

    “很好!”他说。

    他要想进一步说下去的话,还需要一点勇气。

    “伯基夫人是你的姐姐吗?”他问。

    “是的。”

    “她结婚了吗?”

    “她结婚了。”

    “那么,你的父母都还在吗?”

    “是的,”古德兰说,“都还在。”

    她又把自己的情况简洁明了地告诉他。他一直很好奇地注视着她。

    “噢,这样!”他稍微有点惊讶地大声说,“那位克瑞奇先生很有钱吗?”

    “是的,他很富有,他是个煤矿主。”

    “你和他的友谊持续了多长时间了?”

    “好几个月了。”

    一阵沉默。

    “是的,我很奇怪。”终于他开口说道,“英国人,我认为他们都很——冷漠。等你离开这儿时,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她重复说。“是的,你不能再回去教书,不能——”他耸了耸肩——“那是不可能的,把那留给只懂得这一行的 canaille(法语:下等人)去做吧。而你,就你的能力而言——你知道,你是个十分出『色』的女人 eineseltsamefrau(德语: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子)。为什么要否认呢?——干嘛要对此提出疑问呢?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子,你为什么要去跟那些普通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呢?”

    

第一卷 第三十章雪封(下)

    古德兰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脸红了。她很高兴他这么说,这么坦率地讲她是个出众的女子。他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奉承她——他生来都不带有偏见,很有主见。他这么说,和他说一件艺术品是与众不同的一样是一个道理。因为他明白那是事实。听到他这么讲,她从心眼里感到高兴。别的人都热衷于按照一种规矩,一种模式来办事,在英国,作一个平凡的人是一种时尚,而现在她的所为是非凡的,这对她来讲是一种慰藉,从此以后,她就不再用为了世俗的一些规矩而感到烦恼了。”“你知道,”她说,“我一分钱都没有。”

    “哼,钱!”他大声说,耸起肩,“一个人长大了,到处都会有钱让他来用,只有小孩子才会缺钱花。别总考虑钱的问题——那还不是伸手即来的事吗?”

    “是吗?”她说着就笑了。

    “总是这样的,如果你向吉拉尔德要的话,他就会给你一笔——”

    她的脸一下子就胀得通红。

    “我会向别人去要,”她有些困难地说,“——但决不是他。”勒尔克很紧地盯着她。

    “很好。”他说,“那就是向别人要呢。只要别回英国,别回那个学校,不,那可是太愚蠢了。”

    又是一阵停顿。他有些害怕直接地提出要求让她跟他走,他甚至还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需要她,而她呢,也很害怕他提出这个要求,他很吝惜自我隔绝的状态,即使是让他和别人共同享用一天他的生活。他也感到特别舍不得。

    “我知道的其它地方只有巴黎。”她说,“我不能忍受那个地方。”

    她睁着她那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勒尔克,他低下头去,躲开她的目光。

    “不,别去巴黎。”他说,“在那里不是推崇爱情,就是信仰什么新主义或者寻找什么新的救世主。一个人每天总是这样。还不如去骑旋转的木马,到德累斯顿吧。那儿有我的一个雕塑室——我可以给你工作——嗯,那是十分容易的,我还没有看过你的任何作品,但是我很相信你,来德累斯顿吧——那是个生活起来比较舒服的城市,在那儿生活,你会很满意的,那儿什么东西都有,只是没有巴黎的愚昧和慕尼黑的渺小。”

    他坐着,冷漠地看着她。最让她喜欢的就是,他像对自己一样纯真而坦诚地和她说话。他是一个艺术方面的同行,首先是她的同伴。”

    “不要去巴黎,”他继续说道,“那个地方让人恶心。呸——爱情,我憎恶它。爱情,爱情——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我都憎恨它,女人和爱情,那是最无聊的。”他大嚷道。

    她有些生气。但这也是她自己的感觉。男人和爱情——也是最没有意思的。

    “我的想法也一样。”她说。

    “一种乏味的事。”他又说了一遍,“我戴这顶帽子和那顶帽子都无所谓,爱情也是一样的。我戴某一顶帽子,只是为了方便,同样也是为了方便而需要爱情,我告诉你,夫人——”然后他的身体靠近她,接着很奇怪地挥了挥手,好像把什么扔在了一边,“小姐,别在意——我告诉你,我愿意放弃一切,所有一切,包括你的所有的爱,来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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