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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香:鹿家传后的女人-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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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胎记。
  文竹说:“惠阿姨的客厅真香,我每次来都怕自己把这儿给弄脏了。”
  红香在浴室用干毛巾擦头发,发出嗤嗤的声音,她说:“再干净的东西也会脏的,脏了洗洗就好了。”文竹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它包含了文竹对这里卫生的破坏,这对文竹的自尊是一次严重的打击,她木木地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下楼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来送香皂的,她竟然把这给忘记了。在小院门口她回过头对着楼房吐了口唾沫:“妓女。”
  文竹多次对比过那两张脸,一张处在在烟头明灭之间,另一张则深陷在暗淡之中,它们之间则是一片虚无缥缈的黑色,文竹把自己也置于了那黑色之中,夜半时分她翻来覆去地设想和推翻着两者之间的关系。街道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咚咚地像是故意在石板路上跺脚。脚步声之后是无尽的寂静。
  文竹能够断定葛惠珍和鹿恩正之间的母子关系,这一判断基本上来自于自己的直觉。文竹一向对自己的直觉很自信,她看到书上把这解释为第六感觉,属于科学无法解释的范畴。从此之后她就坚持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第六感觉很强的人。
  这年秋天刚至的某一天,文竹忽然发现自己的月经在预定的日子过后一个星期还没到来,她的月经一直很有规律,与此同时她还发现自己的饭量猛然增加。文竹想起半个月前她和大熊在一起的时候大熊没戴安全套。她对大熊说:“我是不是怀孕了?”
  大熊对此感觉很惊讶,他摸着文竹的肚皮说:“你想不想吃酸?”
  文竹想了会说:“不怎么想。”
  大熊就说:“那就没事,怀孕的女人都会特别想吃酸东西,你不想吃,说明你没怀孕。”
  文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大熊的话,她觉得大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应该对此有经验。然而她很快就对大熊的话有了怀疑,因为那天晚上她忽然梦到了一个婴孩,第二天早上她回想着昨夜的梦,第一个闪出来的意念是她肯定怀孕了,她认为那是她的第六感觉在提示着她已经怀孕的事实。
  文竹去水果市场找大熊,她看见大熊的小货车正停在水果市场门前的空地上,大熊和两个朋友坐在车轮边打牌。看见文竹走过来,大熊赶走了他的朋友,嬉皮笑脸地对文竹说:“你找我吗?这还是中午,你是不是又想了?”文竹往周围看了看,小声说:“鬼才想呢。我告诉你吧,我怀孕了,这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你去医院检查了?”大熊说。
  文竹看着地面说:“我有直觉。”
  “直觉不准,你又不想吃酸。”大熊不耐烦地说。
  “不行,你得陪我去医院检查。”文竹咬着牙齿说。
  当天下午文竹逼着大熊开车送她去医院检查,大熊拗不过她,只得开车送她去了人民医院。在医院门口大熊说:“你一个人进去吧,要不别人真的会说闲话的。”文竹轻蔑地瞥了眼大熊说:“我早就知道你不会陪我进去,你他娘的是个孬种。”说着她就推开了医院门诊楼镶有蓝色玻璃的大门。
  医院的检查结果显示文竹确实怀孕了。文竹拿着医生的化验单走出门诊大楼,心里充满了恐慌感。阳光照在蓝色玻璃上,闪耀出淡蓝色的光点。她站在医院前的台阶前站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大熊的车,她由此判断大熊已经开着车离开了这里。她在心里愤怒地骂了句大熊后,走向了公交车站。
  怀孕的事实给了文竹意想不到的打击,她想李健康肯定是不会相信这个孩子是他的的,因为他们结婚后的一年多时间里都过着无性的生活,李健康再愚蠢也懂得没有男人女人是无法怀孕这个道理。烦乱的心情使得文竹无法正常上班,于是她向园长请了假。
  文竹决定还是得去找大熊,在这件事情只有大熊一个人可以替她分忧。
  文竹觉得解决这件事情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立即去医院把孩子打掉,另一个则是尽快能和李健康发生性关系,这样他就不会怀疑孩子是别人的。后一个办法是大熊想出来的,大熊早就从文竹嘴里知道李健康在房事上的无能,他给文竹弄来了两粒药丸,神秘地说:“这是春药,是我一朋友从美国弄过来的,据说忒管用,你给李健康吃了,只要凑合着能让他放进去就行了。”
  文竹说:“这药管用吗?会不会吃死人?”
  大熊不耐烦地说:“我他娘的又不是西门庆,我毒死李健康对我又没什么好处。”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文竹若有所思地说。
  文竹决定试用大熊交给她的办法,她也不想轻易放弃这个生育的机会。
  这天晚上文竹洗过澡后早早地进了卧室,她看见李健康正靠在床头上听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播放京剧,旦角的声音尖细而刺耳。文竹倚着李健康的肩膀说:“这京剧你每天晚上都听,有意思吗?”李健康不屑地点了点头。他发现今天晚上文竹的身上洋溢着难得的香味,她的睡衣也换了,换成了一件粉红色的短袖低领睡衣。
  文竹把事先泡好的油茶端给李健康,她说:“我们幼儿园的张园长告诉我说,睡觉前喝点儿油茶对胃有好处,有助于消化。为了你的健康,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睡觉前都得喝这个。”李健康看了看文竹的脸,接过了茶。
  文竹半个晚上都在等李健康喝掉那杯茶,而李健康却像睡着了一样在收音机的哇哇声中闭着眼睛。文竹摇着李健康对他说:“你快把那茶喝了吧。”
  李健康睁开了眼睛。也许是因为灯光的缘故,文竹发现他的目光很混浊也很迟钝。“只有傻子睡前才喝茶呢,你不知道喝了茶睡不着觉吗?”李健康不屑地说。


第十四章 墙角的三个灵牌(2)


  “这不是普通的茶叶,这是油茶。”文竹说,“你没看到里面全是绿豆和芝麻吗?我这是下午专门给你买的,真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也许正是文竹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李健康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水。
  在翌日清晨的晨光中,李健康很迷惑于自己昨夜那轻飘飘但却充盈着快乐和紧张的梦境,在卫生间洗脸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下腹空空的,他对着镜子想静下来仔细地回想一下昨夜的美梦,而记忆却如同一团被雨水浸湿的麻纸一般模糊不清和混浊稀烂。他对着镜子沉思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想起昨夜那个梦境的细节来,一团白色的浓雾始终弥漫于他的脑海。这时他看见文竹穿着睡衣走进了卫生间。文竹打着哈欠在他身后用甜腻的声音说:“健康,你看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要不今天就别上班了。”李健康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文竹,然后一言不发地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走出了卫生间。他听见文竹在他身后矫情地大声喊道:“健康,你要是累了就别上班了。”李健康觉得这个清晨充满了诡异和古怪。
  一连几天李健康都沉浸在某种亢奋和焦灼的状态之中。那夜的梦境像影子一样一直纠缠着他,经过一番尽力的回想之后,他终于想起那夜他和文竹是睡在一个被窝的,他恍惚地记起他们曾经很结实很兴奋地在一起拥抱过。想起这个李健康的身体生出一层热汗,恍然中有种恶心的感觉,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烂梦。
  数天后,文竹心安理得地宣布了自己为李家怀上了孩子的喜讯,晚上的时候她傍着李健康的胳膊佯装羞怯地说:“健康,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李健康揉着眼睛说:“随便,随便什么都行。”时至今天李健康仍然没能从那个梦中彻底苏醒过来,他很想那个梦能够再次降临他身,以让他彻底看清楚他在梦中到底做了什么。
  对于文竹的怀孕李秉先表现得最为兴奋,他对儿子李健康说:“你媳妇怀孕了,我们李家有后了,以后家里的事情你得多做些。”李健康低着头想了想什么,没说话。李秉先便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这一次李健康说话了,他显得很焦躁地说:这个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你还以为我是傻子吧?我肯定知道我媳妇怀孕了。”李秉先从儿子的语气中没有听到他预想中的快乐,他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扭身走了。
  很快地,文竹的肚子微微地隆了起来,同时脸上也长出了许多若隐若现的妊娠斑,不过她依然没有改变常去红香住处的习惯。在红香的屋子里文竹摸着自己的脸对红香说:“惠妈妈,这怀孕了真麻烦,脸上长这么多斑,难看死了。”
  红香说:“这有什么难看的,每个女人怀孕时都这样。”
  文竹便说:“惠妈妈怀孕的时候也长孕妇斑吗?医生说并不是每个孕妇都会长的。”文竹说完话后才忽然意识到她这句话说错了,她知道葛惠珍曾经有过两个孩子,她的话无疑是对一个过早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打击。于是她说:“看我这张嘴,真该打,我叫惠妈妈伤心了。”红香对此表现得很淡漠,她说:“没什么,那些事情我早就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我老了,过去的事情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惠妈妈说得对,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文竹说。
  红香起身去了厨房,她在那里给文竹洗了个苹果,那只苹果又圆又大,红扑扑的。红香拿着苹果从厨房走出来,她把苹果递到文竹面前,看着她说:“该忘掉的就得忘掉。”
  文竹拿着苹果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她抬起头很小心地看了眼红香,她看到她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沉陷在光的阴影之中,表情深邃而阴暗得令她不可琢磨,她忽然间意识到对方的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那令自己深信不疑的第六感觉告诉她红香的话颇有内涵。在这个日渐凉爽的秋天的日子里,文竹很真切地感觉到红香是个难缠的女人,文竹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潜藏着其他意思。文竹意识到这些后,她听到自己心中的某根弦很清脆地断裂了。
  这年秋天的水果街一如既往地安宁、琐碎和庸俗,仅有的变化就是文竹的肚子。住在水果街的人经常能看到她带着幸福的表情来往于自家院子和新建的楼房的身影,他们很恭敬地称呼她“文老师”,他们说:“文老师,又去看公婆了吧?”文竹点点头,笑而不答。对方又说:“你这么孝顺的人肯定能生个儿子,一个和你一样漂亮和有文化的儿子。”文竹对此总是淡然一笑,她所答非所问地回应他们说:“要是知道怀孕这么麻烦的话,我还真不想这么早就要孩子。”
  水果街上的老人们都觉得文竹是个好媳妇,他们说:“你看人家文竹,挺着怀孕的身子还每天去帮公公婆婆收拾家务。”而年轻人却不服气地对他们的父母说:“那是因为她公公是李主任,你要是和李主任一样,我也保证每天都把你们伺候得好好的,可惜你们不是。”
  有一次街道委员会的刘主任碰到李秉先,他说:“李主任,街道准备搞一个评选“五好家庭”的活动,我看你们家有资格评上。”李秉先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着办。”刘主任觉得这是李秉先的应允,他便把李家选为水果街五好家庭的标准户。
  星期六上午,刘主任在把五好家庭的奖状送往李家的途中看到了文竹,他很意外地看到文竹站在鹿家的小院前翘首张望。刘主任向文竹招招手,扬着手里的奖状说:“文老师,你们家被评为了我们街道的五好家庭,我给你们家送奖状来了。”文竹笑着说:“这都是我公公治家有方的结果,我们年轻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刘主任走了一半转过身说:“你在这干嘛呢?”文竹抚着额前的头发说:“没事,我在这儿等健康,他今天要送我去医院做常规检查。”刘主任有些纳闷地想:“难道健康在鹿家小院里吗?”
  刘主任把奖状送到了红香家,他环视着一尘不染的客厅对李秉先说:“光看看这客厅,我就得说像李主任这样的家庭要是不评五好家庭,那就真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了。”
  “你们这不是没失职吗?”李秉先说。
  刘主任和李秉先的谈话从水果市场到街道事务到国家形势,最后他们谈到了文竹。在一番对李家媳妇的全面赞美之后,刘主任说他刚才见到文竹了,就在鹿家小院前面,她说她等健康送她去医院做常规检查。
  李秉先说:“她在街道上等健康,这孩子也不怕被风吹着。健康上午加班,不过估计也快下班了。”李秉先的语气充满疼爱。可是李秉先没有想到,他的这句话被红香注意到了,而且正是这句话点燃了红香心中的怀疑之火。
  2
  红香看破了文竹的诡计,她从容而精确地分析出文竹那天在鹿家小院前张望的细节里潜藏着巨大的阴谋,她对那些有野心和阴谋的女人有着天生的识别能力,她觉得她们有着许多共同特征,比如出身下贱,比如笑里藏刀,比如刻意谦恭,比如目光中都有对生活的强烈不满和深深的恨意。红香很早就从文竹的身上感觉到了这几点。在深夜的阳台上,红香远望着寂静地浸泡在九月之夜里的鹿家小院,心里飘起一阵又一阵的阴郁,她依稀看见许多陈年往事飘散在街头巷尾,于是她再次想到了那句古语:最毒不过妇人心。


第十四章 墙角的三个灵牌(3)


  对文竹心怀鬼胎的测想像一条巨蟒盘缠在红香的白昼黑夜,令她昼不能安宁夜不能眠寐,她的黑夜里只有噩梦,她梦见文竹变成了传说中的灾女浑身喷射毒瘴,一路哀歌,飘飘欲仙。她还梦到了多年前的丫鬟小梅,她梦到她跪在大树下的阴凉里喝着浓黏的草药,最后她在那药味的腥臭和苦洌中被惊醒。第二天清晨红香回想着自己的梦,她恍然间意识到这个梦也许是个不祥的预兆。
  红香再次在自己的阳台上看到文竹在鹿家小院前徘徊已是一个星期之后了,她透过帘幕之间的缝隙望见文竹和鹿恩正站在街道边说话,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阳光从他们的头顶泻下来,流过他们的额头、眉毛合鼻梁,最后落在两张闪烁着秘密之光的嘴唇上。晚年的红香认为,人的苦难来自于他们的命运,而传播苦难的却是人的嘴巴。她注意到了文竹薄薄的嘴唇,与此同时她还注意到了鹿恩正表情中急剧变化的惊异和茫然。红香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敏锐地判断出他们的谈话和自己有关,和那些隐藏在那段过往尘事后面的秘密有关,和鹿家有关。后来红香就看见鹿恩正和文竹一起朝街口走去了,挺着肚子的文竹走在前面,鹿恩正走在后面,他们的步履显得平静和矜持。
  文竹和鹿恩正来到了水果街口的亲情茶吧,那是一个刚从部队复员的残疾军人开的小茶吧,里面安静如憩,光线黯淡柔和。文竹找了个靠角的位子坐下来,因为天气闷热,鹿恩正脱掉了外面的西装,把衬衫的袖子也挽了起来,在他挽起袖子的那一刻,文竹看到了他左胳膊肘的红色胎记,这让她立即联想到了葛惠珍胳膊的上也有块红色胎记,于是她对自己说,难道胎记也会遗传吗?这时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要喝什么茶。
  文竹说:“我怀孕了,不能喝茶,看鹿总喝什么吧。”
  鹿恩正欠着身子说:“我随便,就绿茶吧。”
  文竹说:“鹿总真有意思,说了随便,又指明要绿茶。”
  鹿恩正有些尴尬地搓着手掌说:“喝绿茶习惯了,就对别的茶叶没什么兴趣了。”
  “鹿总这叫用情专一。”文竹打趣地说。
  白天茶吧的生意很清淡,整个厅里除了文竹和鹿恩正再无别的客人,这给他们两人创造了一个适合谈话的环境。不过文竹觉得太安静了,她对老板说:“能不能放点音乐?”
  老板在吧台后面说:“您要听什么音乐?”
  文竹想了想说:“就放点儿轻音乐吧,二胡独奏最好。”
  老板找了一盘磁带,他把它放进录音机里,文竹一下子就听出那是乐曲《春江花月夜》。文竹和鹿恩正的正式谈话便是在那时而沉寂时而激荡的乐声中开始的。
  站在自家阳台上的红香不知道事关她和鹿家的机密是在纯美的二胡伴奏中被文竹缓缓道出的,她抚着窗棂声音响亮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就像吞下一段不可挽救的蓝色孽缘。
  半个小时后红香再次看到了文竹,她看到她神色迷茫而难以琢磨地从街口走过来回家去了。红香的心因为文竹那不可琢磨的表情而升起了恍恍惚惚的烟雾。红香很想知道文竹到底对鹿恩正说了什么,她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对某件事情的强烈好奇。这份好奇心使得红香认识到自己其实并未完全苍老,也并未完全丧失情感和痛恨的能力。
  红香对文竹和鹿恩正之间的谈话保持了足够的警惕之心,她认为文竹的用心肯定是充满了恶毒的。红香觉得文竹和当年的小梅一样,出身卑贱但却心比天高,外表谦恭但却一肚子坏水。在灰色的夜晚里,红香多次站在阳台上思考着文竹这一举动的内容,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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