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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来吧。」
亦姊亦师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轻轻抱起「两界的嗣子」尤斯图斯,奔向清风吹拂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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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实在是——)
万般思绪,难以化为言语。只要能拥抱这股温暖,不管自己的立场有多沉重,孩子们的意义有多重大,要面对都不成问题。
「前途光明。」
蒂雅玛特从头饰中出声说道。
「但相当艰难是也。」
回答严肃,却掩盖不了笑意。
而她的笑容——
「反正呢,那个就连神也会利用的『迴世行者』,不可能让贽殿小妹去死啦。他多半会想个一二十条策略来解决问题吧?」
一听到蕾贝卡的声音,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眼前,尤斯图斯正挥舞着树枝与夏娜玩耍。
阳光下,两对火雾战士毫不厌烦地看着这幅光景。
2 「迴世行者」坂井悠二
日本一角,某个看起来有些繁华的商店街。
拥挤的人群中,有两人前后而立。
带头的是个穿着宽大夹克的小孩,他朝着成群店铺中一间十分平凡的简餐店伸出手。
「请,就是这里。」
用字十分有礼,然而口气冷淡。指完路后,跟在后面的另一名少年向他鞠躬。尽管已是初春却依然系在少年脖子上的那条黑围巾,顺着重力往下垂。
「谢谢。」
「不会。那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啊——」
少年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小孩便已匆匆忙忙地逃开。
他只得耸耸肩,重新打量起店面。
(像这种地方,也就是说……?)
想着想着,他探头看向陈旧却擦得很亮的木窗之内。
(跟夏娜同行时,总会塞进一肚子的甜食,这回就吃个久违的猪排饭吧。)
他满心期待地拉开门,走进店里。
「欢迎~」
店员的声音响起,里面就跟外头看起来的一样,是间十分平凡的简餐店。没有柜台旁的座位,只有大约八张餐桌。由于离中午还有一小时以上,因此店内只有数名客人。
少年看向最深处那张离厨房也有点距离的餐桌,上头摆了个空杯子。
(啊,果然。)
跟预期中的一样,有个初次见面却似乎在某处见过的魁梧男子坐在那里。
这名粗犷的英俊男子,无论是抱胸的双臂或是单薄衣衫下隆起的肩膀,全都充满了肌肉。他挂在脖子上的念珠与浑身散发出的异样存在感,带给周围庞大的压力。
这名男子,意外地用友善的口气向少年搭话:
「你来得还真早呢,坂井悠二。」
「好久不见,『蓦地祲』利维佐。」
少年坂井悠二回应后,在男子对面坐下。
「看来你过得不错嘛……可是——」
悠二不断地打量对方的人类外型。
「没想到你居然会约我在街上碰面呢。你不是讨厌人化吗?」
这名男子——「红世使徒」最大型组织「化妆舞会」将帅之一,「蓦地祲」利维佐——的原形,是个大小与象相当的三角甲虫。他露出惯例的嫌恶表情冷哼一声。
「哼,毕竟难得来日本,我只是想吃点久违的好东西而已。」
「哈哈,你已经习惯到会用『难得』来形容啦。」
发现彼此的想法不谋而合,悠二不禁笑了出来。
利维佐虽然察觉到笑容的含意,却还是很老实地说明了起来:
「毕竟这是我到这里后第一个显现的国家嘛。你可能不晓得,我们『使徒』有偏好最先造访那一国的倾向,人化时的外表似乎也会受到影响。」
「喔,难怪。」
利维佐这么一说,悠二才发现他看起来确实像个黑发黑眼的日本人。
接着,对方反倒以粗壮的手指指向悠二。
「话说回来,你那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莫夜铠』上哪儿去了?」
「在街上穿铠甲实在不太好。这件衣服算是……」
悠二将以前两人相见……应该说并肩作战时,所穿的宝具铠甲「莫夜铠」当成礼服收了起来。现在身上则是黑围巾与立领学生服。
「眷恋,或者该说决心的一环吧。」
「啊?」
悠二对搞不懂话中含意的利维佐露出笑容:
「总而言之,我打算用这副装扮再过一年啦。夏娜也一样喔。」
「打从还是代理者的时候起,你就有这种装模作样的坏习惯呢。就因为这样,波索因甚至到现在还怀疑这次的接触是不是暗藏玄机呢。」
悠二并不讨厌这位有话直说的「红世魔王」。自作自受带来的悔意,让他不禁苦笑。
「喔,所以波索因才没同席,而是在周围戒备啊。」
(嗯?他晓得波索因躲在附近吗?)
利维佐的人类面孔上,混进了小小的疑惑。
(参谋阁下说过,「永恒的恋人」脱离后,坂井悠二便失去了感受气息的能力……算了,毕竟也听说他变得能施展高级自在法了呢。)
再怎么说,这名少年也没有嫩到一追问就会老实招来,如果事情跟战斗有关,那就更不用说了。就在利维佐陷入该认同对方还是该戒备对方的窘境时,店员便将一碗盖饭跟两杯冰开水放上桌。
「让您久等啦。」
「谢了。」
利维佐掀开盖子,猪排饭的热气随即从碗中冒出。
打从刚刚开始,彼此不自觉的意气相投便一直让悠二想笑,而他点餐的声音也因此变得开朗。
「我也要猪排饭。」
「好,猪排饭一份!」
将空杯放回盘子上的店员走回厨房,而在这之前便已开始大嚼起猪排饭的利维佐——
「啊嗯……虽然波索因还在怀疑你——」
「嗯?」
突然把先前的话给接了下去。
「但他还是郑重地为你带路了,对吧?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过去的情谊……照理说我们应该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才对。」
这名「化妆舞会」的将帅,彷佛要促使总是小看自己的前创造神代理者有所自觉一般说道:
「因为他认为,你说不定会再次担任盟主领导大家。」
「咦?」
悠二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下一次,说不定真的得等上数千年耶?」
「如果是你,说不定能活到那个时候,而且说不定能再次担任盟主——在波索因心中,这点程度的评价还是有的。」
「这个嘛,虽然我是没打算自找死路啦……不过他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看见悠二一脸困惑,利维佐迅速追击。
「不只是波索因。就连哈拜利也表示,应该让你接受有体系而非速成的军事教育,好为将来做准备喔。」
「饶了我吧……在『星黎殿』临阵磨枪时,他上的课可是最难懂的耶。」
悠二甩开困惑,露出厌烦的表情。
利维佐的笑容,则带了些挖苦的意味。
「哈哈哈。总之啊,那家伙正以自己的方法实地研究,想找出在这个充满『存在之力』的新世界中最适合的战斗形式呢。我们彼此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活多久,那么在因果的十字路口相遇时,不妨尽可能地吸取各种知识。」
「嗯,如果可以就好了。我实在不想跟你们为敌啊。」
「……」
看见少年那带了弦外之音的笑容,利维佐顿了一下,接着才说:
「如何,坂井悠二?要不要再次加入我们『化妆舞会』呢?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我们的成员也已经在集合中。更何况,你那边现在应该到处都是敌人吧?
「……」
一听之下,悠二脸上的笑容当场消失。
场面瞬间陷入沉默,静得能听见店外行人的声音。
在新世界「无何有镜」里,坂井悠二被视为异类的英才。
他在战斗的同时,也提倡人类与「使徒」共存。
一年前,他忽然以创造神「祭礼之蛇」的代理者身分出现,率领其眷属与「化妆舞会」这个史上最大的军团创造新世界——单就这项事实来看,他就算被享受成果的「红世使徒」们奉为英雄也不奇怪。
然而,实际上并未如此。
他甚至被视为堵在因果十字路口上的神,遭到大家畏惧。原因就在于,坂井悠二会主动解决那些试图在新世界放肆的「使徒」。
不仅如此,他身旁更有吃立不摇的真理化身,依照世界法则进行「审判」与「断罪」的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合约人「炎发灼眼的杀手」。
大家不可能不害怕。
来到新世界的「使徒」们,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众所皆知,坂井悠二是创造得以实现的核心,是故有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这里明明是他协力……或者该说由他主导而生的地方,为什么要限制大家的自由呢?
能够在新世界起舞所带来的兴奋感,至今仍未冷却。也因此,对于他「与人类共存」云云等意义不明的主张,「使徒」们只当成耳边风。
恐惧感以及相等的困惑,使得「红世使徒」将他当成了敌人。
另一方面——
约一年前,他不仅成了创造神「祭礼之蛇」的傀儡,更带给全世界火雾战士毁灭性的打击,成功地创造了新世界「无何有镜」——光凭这一点,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们将他视为讨伐对象便再合理也不过。
然而,实际上却也没有如此。
因为,来到新世界的火雾战士们所拥戴的组织首席,不但重新审视了战斗的意义,拥有积极主动的志气,更能理解他的意图。
秩序派的「魔王」们也很清楚,若自己在新世界玩忽职守、为私情而动,等于是贬低自己、贬低过去的合约人们。
不过,这些都只是理论上如此而已。
绝大多数的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们,都选择与这个异常狡猾的智者及爱着他的火雾战士保持距离。虽然就现实的行动与逻辑来看,应该认同他们才对,然而内心的疙瘩与情感,却怎么也无法接受。
他持续提倡的理想——人类与「使徒」共存,尚未经过岁月的考验,因此一直没有协力者与赞同者。现在不过是些可疑的空话罢了。
迂回的敬意与猜忌,使得火雾战士与秩序派「魔王」们刻意避开他。
就这样,坂井悠二这个异类英才,得到了一个外号。
为了说服众人而巡回世界,踏上艰难路途的旅行者——「迴世行者」。
新世界的「使徒」、火雾战士、秩序派「魔王」们,在恐惧、困惑、敬意、猜忌、无法理解,以及不信任等思绪的交织下,给了他这个外号。
这难能可贵的信赖,令悠二泫然欲泣,但他实在无法接受。因为若要实现他的目标——让人类与「使徒」共存,绝对不能偏袒任何一边。
「这就是你们这次找我的理由?」
「这个嘛,你说呢?」
对于悠二不清不楚的答复,利维佐也给了个暧昧的回应。这个提议绝非玩笑。拉拢此人对于组织有莫大帮助,这点早在先前的大战中得到证实。
就这样,双方在确认彼此的心思后——
悠二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确实,我的敌人很多……不过同伴有他俩就够了。」
利维佐也没坚持,只是故意看向桌上的盖饭。
「所以呢?那位公主殿下与天谴神,知道你跟我们见面吗?」
「实在瞒不过你啊。」
这回悠二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老实地把心中所想说出口:
「我没告诉夏娜他们。若要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讲呢……我认为,所谓的彼此相爱,并非赤裸裸地坦承一切,而是信赖另一半,并且明白对方隐瞒的意义何在。」
「呵,还真自以为是呢。」
这话听起来颇有道理,利维佐也不禁笑着回应。
此时——
「其实呢,我有些事想问。」
在炽热情感燃烧的同时,悠二依旧冷静地让理性保持运作,道出了来意:
「我想知道,你们『化妆舞会』怎么看『玛加伯的兄弟』。」
「喔,你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那群淘气的家伙啊……」
利维佐反常地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答案。相对地,他开始大嚼起剩下的猪排饭——这是为了利用解决餐点的时间整理答案。
这并非因为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集团名称。
相反地,他早已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件事。
他迟疑的原因,也不是同胞之间的友谊。
在众多新面孔中,该集团特别让人厌恶。
(算啦,这是两码子事。)
他将最后一块猪排放入了口中,继续思考。
该如何解释给这个无比狡诈的谋略家听呢?
(不过,波索因大概又会气得大吼「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吧?)
尽管如此,不晓得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非讲不可。
利维佐花了不少时间咀嚼后,开口说道:
「如你所知,我们并非无条件保护同胞的组织。虽然本来也会下令呼唤那些只想放纵的家伙,不过负责传唤的大御巫成了祭品,辅佐她的迪卡拉比亚也已战死,所以现在算是歇业状态。」
他顿了一会儿,这才说出了对方想要的答案:
「而我们的参谋阁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大人呢,没打算跟那些家伙连手。应该说,我们『化妆舞会』哪有空陪那些蠢蛋啊!」
如他所料,悠二的表情明亮起来。
利维佐则以自己真正的目的打破了对方的喜悦。
「你还有空为了这事感到高兴吗?」
「咦?」
他的手指有如剑尖一般,戳向对方疑惑的胸膛。
「你上个月在清迈解决那些家伙时,把恰巧在场的『化妆舞会』成员们给拖下水了吧?我们接到瑞拉雅的报告啰。」
看见壮汉那张静静散发出怒气的脸,悠二察觉自己不能愣在原地什么也不做,于是以微妙的神情点点头,做出最合适的回答。
「嗯。」
「就是因为当时欧洛巴斯简单地答应了要求,我们和那些家伙才无法建立最起码的友好关系,更有了今天的会面……虽然你的认知本身没有错,不过——」
利维佐收回了伸出的手指。光是这样的动作,便让他的举止看起来有种侍奉代理者时的敬畏。
「连神也敢利用的人类——『迴世行者』坂井悠二啊。」
从贝露佩欧露那边听到的事迹,让他真挚地将忠言赠与眼前这位已开始在世间打响名号的年轻英杰。
「你得对自己的存在意义有所自觉。将自己贬低为渺小的谋士,会让你想要实现的愿望走向失败喔。」
「!」
这意料之外的批评,令悠二一时说不出话来。
利维佐以平静的口气继续他充满热情的话语:
「别以策略为起点。如果你总是如此,大家将会变得像波索因和瑞拉雅那样,再也不相信你。将不信与疑念当作武器的参谋阁下,应该不是你追求的目标吧。」
「——」
在思绪重新开始转动前,悠二愣住了数秒。
(我……我本来以为,不择手段是理所当然的事。)
悠二虽然高举理想大旗,但对于这方面没什么犹豫。因为他总是以「不活下去什么也办不到」当借口,让自己可以安心地不择手段。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谈理想。)
面对问题时,尽可能以较有效率的方式解决、突破——这是手段,不是目的。看样子,自己似乎把「能这么做的事」与「该这么做的事」搞混了。
(然而,实际上我只是拿它当挡箭牌,不愿审视自己而已……吗?让言语具有意义和价值的,明明是说话者的力量呀。)
对于认同自己、信任自己感到犹豫的少年,总算了解这种思绪的真面目——不是对于傲慢的谦逊与慎重,而是对于责任的胆怯与自卑。
从冲击中振作起来后,最先从悠二口中流出的,是自嘲。
「——我在不知不觉间走上轻松的道路了吗?看来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行啊。」
于是,利维佐晓得了,这不是一个孩子做得到的事。
「你只要明白这点就很够了,表示我说这些难为情的话有意义。」
对此,悠二的感谢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
他没多加修饰,因为此时不该有多余的词藻。
接着,悠二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头。
「清迈发生的事,请容我道歉。在我们抵达前,那里就已经起了些小冲突,看起来可以简单地拉拢,因此我才使了些小伎俩。」
(瑞拉雅那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