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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亲后,周庆将更加努力工作,很快被提拔为排长,又省吃俭用在街角不起眼的角落置办了一间小屋,可谓爱情事业双丰收,就等着一年后把庞丽萍娶进门,再把老家的母亲接过来,人生算是圆满了。
但好景不长,一场民族灾难,波及了每个军人的家庭,周庆将也不例外。
1938年初,日军发动春季攻势,中国抗战进入了最困难、最紧张的时期,各战区纷纷调兵遣将开赴前线支援。驻百色府的国军隶属桂系第五战区司令李宗仁部队,也接到命令即日开赴山东支援抗战。
2月4日,开拔前的一天,部队给所有人放了一天的假,兄弟们三三两两,或者选择一醉方休,或者选择逛窑子寻欢……。
周庆将早早从军营出来,去姐姐姐夫家匆匆道个别,便往家里奔。
进了家门,只见庞丽萍坐在床头帮自己收拾行装,双眼通红,满脸泪痕。
周庆将走过去,紧紧的将庞丽萍抱在怀里,疯狂的吻起来……,两个年轻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有道不完的情,不停的进入对方的身体……,直到远处传来阵阵鸡鸣,双方还在床上缠绵……。
2月5日清晨,老天爷配合着下起了小雨,天灰蒙蒙,百色府到处弥漫着离别的哀愁。
周庆将坐上军队的轮船随部队开拔,庞丽萍挤右江大码头送别的人群中,哭泣着看着自己的丈夫渐渐的消失在河道里,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爱,短短的一年时间,却又要相隔两地。
轮船、汽车、再转步行……,部队辗转差不多一个月终于进入了山东境内,一路上,伤病、难民、纸钱,一片萧条,失去亲人的哀嚎之声连绵不绝。
行走在他乡的土地上,望着随处可见的烟火、废墟、尸体,只当了一年多兵的周庆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似乎死亡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百色的部队到了山东后,吃过一顿馒头,便直接被编到了91旅183团3营营长高鸿立的部队开赴战事的最前线——台儿庄。
一场惨烈的战斗正在前方悄悄的等待着周庆将和他的弟兄。###第十八章 血然红霞
3月18日,日军福荣大佐的第63联队沿临赵(墩)铁路于攻占枣庄,20日攻占峄县城,矛头直指台儿庄。
傍晚十分,周庆将跟随3营终于赶到了台儿庄,被作为前锋军安排在北门。
由于时间紧迫,3营的战士门顾不得休息吃饭,便连夜修起了工事。
入夜后,天空下起了雪,望着棉花般的雪花漫天飞舞,没见过雪的南方战士格外的兴奋,大伙兴高采烈的干起活来。
寅时,天空蒙蒙亮,大伙才将工事修得差不多,后勤部队这才将馒头送上来,战士们都已经疲惫不堪的躺在了战壕里。
周庆将接过馒头,别说咬了,手抖得连拿稳的力气都没有了,而昨晚美丽的雪花一下子仿若死人的纸钱在寒风中飞舞。
“山娃!山娃!你醒醒啊!起来啊!山娃!”,随着一阵疾呼,大伙才发现不少兄弟都冻僵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此时,一阵风刮过,从峄县城方向飘过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让人感到窒息,台儿庄战役一触即发。
周庆将把衣领拉了一拉,头一缩,卷做一团,慑慑发抖,等待着死亡的带来。
果不其然,两日后,日军矶谷师团在飞机的掩护下,集中4万人,配以坦克、大炮,向台儿庄发动了猛烈的进攻,台儿庄一下子笼罩在火海中。
周庆将所在的183团3营扼守的北门,是进入台儿庄的桥头堡,最先受到攻击。
日军打法很简单,直接排列10门大炮开路,向台儿庄北门一顿猛轰,几乎到了没仗土一枚炸弹的地步,北门顿时炸开了锅,一下子地动山摇,胳膊、大腿伴随着瓦砾在空中不断飞舞……。
两者相争勇者胜,眼看再这样打下去,部队要当炮灰,营长高鸿立命令每人一把大刀,8颗手榴弹,主动杀入敌人炮兵阵地,准备展开白刃战。
日本人见中国军队扑上来,也不含糊,命令炮兵停止轰炸,所有士兵退堂,上刺刀。
“向迪迪!”,随着一阵听不懂的日语响起,大批日军开始在向北门涌来。
周庆将卷曲躲在战壕里,听着耳边轰鸣巨响,看着胳膊大腿飞舞,早已不知道尿裤多少回。
“冲啊!”,随着营长一声怒吼,身边的弟兄们如狼似虎的冲出战壕。
看着弟兄们往前冲,周庆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一把刀加入混战……。
双方白刃战进行了一夜,周庆将也不管是人是鬼,反正见到穿不一样衣服的上去就是一顿乱砍。
平日里,看惯了中国军队望风而逃的日军哪见过这等阵势,无法招架,在坚持了一夜后,丢弃伙伴的尸体纷纷溃逃。
北门暂时又熬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太阳升起,一道温暖的阳光照射进一道残墙断壁,周庆将挣扎着站了起来,只见眼前一片凌乱,犹如老家被野猪拱过的白菜地,断手断脚、枪支残片铺满了一地,这时才感觉到浑身疼痛,犹如几年前烟瘾发作时的感觉。
此时此刻,看着满地的兄弟尸体,周庆将不知所措的往前走着……。
忽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自己好兄弟黄二狗正在挣扎着搬开身上的日军尸体。
周庆将赶紧冲过去,翻开狗日的尸体,劫后余生的两个老乡紧紧的抱在了一起,仿佛有几百年没有见面。
不久,后勤部队送来了干粮,这回干粮丰富了一点,有馒头、烧饼,还有榨菜,看来这是长官给这帮准备要走的弟兄送行饭了。
看着手里带着血迹的烧饼,周庆将也管不了那么多,接过来就着凉水就狼吞虎咽起来,忽然觉得真是人间美味,要是真的死了也值得了。
咳!哈!哈!哈哈!
吃到一半,忽然感觉有东西磕到牙齿了,拿出来一看,居然是半截手指,周庆将直接将半截手指往嘴里一送,边嚼起仰天长笑……。
果不其然,日军并没有妥协,吸取了上次白刃战的教训,次日清晨对北门进行了更加猛烈的炮轰。
轰隆隆!
一阵炮响过后,随着一阵滚滚烟尘。北城墙被炸塌了,小北门亦被毁。
哒哒哒……。
日军子弹顺着倒塌的城墙猛烈的射击,没有屏障作为掩体的181团3营官兵一下子成了日军的活靶子,战士们像被镰刀割韭菜一般,一片片的倒下,几乎牺牲殆尽。
在坚持了两个时辰后,周庆将被迫随部队转入城内,惨烈的巷战就此拉开序幕。
日本人占领了北门,因为不懂庄内的情况,暂时停止了进攻。
在休整了一晚上,得到增援后的日军对台儿庄城发动轮番攻击,很快占领了全庄的三分之二的地盘。
但是凭借台儿庄独特的石头房子作为屏障,加上日军不熟悉地形,周庆将和他的部队至死不退,死守阵地与敌人展开周旋。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周庆将已经不记得多少个轮回,只知道大家对着一些房子、街道莫名的你争我抢,“像小孩子过家家,好不热闹”,从一个天黑打到了另一个天黑。
没有了子弹就从死人身上扒,饿了啃两口干粮,后面干粮吃完了,干脆喝起了人血和自己的尿水,平时觉得恶臭的尿水竟如此甘甜,尿不出的兄弟乘着一些尸体还有点体温直接割了动脉,嘴巴往上凑……。
第三日傍晚,周庆将随部队退守到南关一带,181团3营的弟兄已经被打得所剩无几,日军却像灭不完的蚂蚁一样,还在不断的猛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身边的战友在子弹的扫射下一个个倒下,胳膊大腿在炮弹中四处飞。周庆将实在是没有力气了,靠在墙角瘫坐着,刺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半截,摸一摸弹匣,只有最后一颗子弹,
周庆将抬头看天空,太阳余晖未尽,照在云霞上,染红了天际,格外的美丽。
庞丽萍在河畔边夕阳下宽衣解带微笑着正慢慢向自己走来……,上膛、闭眼,周庆将要在他乡结束自己17岁的生命。
“轰隆、轰隆!杀!杀!”,正当周庆将即将扣响扳机的那一刻,忽然听到日军后方杀声一片,原本英勇的日军纷纷溃退,原来是汤恩伯军团对日军进行了反包围。
周庆将慌忙之中,抓了一块石头一跃而起,跳出墙头,杀入敌阵。
嗖!忽然身上一股暖流,眼前一黑,周庆将便一头栽到在地……。###第十九章 烽火家书
话说周庆将躲在废墟后面,一群鬼子凶神恶煞的冲了上来,密密麻麻的,像地里的玉米秆。再望一望身边,整个世界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杀!杀!”,周庆将被自己的呼喊惊醒,忽的立起身子,愤怒的睁开眼,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这是哪里?没有硝烟,没有轰隆枪炮声。
周庆将疑惑着环顾四周,一片洁白,只见头顶上方是一个吊瓶,吊瓶另一头有一根管延伸着连到自己的手。一道温暖的阳光透过洁净窗户照在洁白的床单上,粉尘颗粒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不远处几个缠着绷带的战士正在房间里一瘸一拐的走路,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后方的医院。
周庆将疑惑地回想,刚才自己还在敌营中,印象中自己在跑动,后来一只脚突然跪了下去……
周庆将赶紧伸手去摸自己的脚,还好,腿都在!
周庆将挣扎着试图下床,却发现左脚上一阵镇痛,掀开被单一看,只见左脚像粽子一样缠着厚厚的绷带。
抬头望着窗户外强烈的日光,周庆将想起了老家白发苍苍的老母,自己的脚废了,以后老母谁来背扶?又想到了家中的娇妻,自己这样妻子又该怎么过活?不禁嗷嗷大哭起来。
听到哭声,一个年轻的护士赶紧过来安慰,并讲解病情。
问明缘由,原来周庆将是左脚被一颗流弹飞中,只是骨折,休养半年便好,腿绝对能保得住。至于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个人的造化了,但奔跑干重活是短短不行了,逢打雷下雨可能有也会有反应。
周庆将一想,反正腿能保得住,管他那么多,这才安心下来养伤。
生活太过平静,内心总有波澜。
在后方养伤的日子,已经习惯了军旅生活的周庆将,在没有硝烟的日子里却觉得更加烦躁不安。
一边是前线战事吃紧消息频传,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不知道现在阴曹地府是否能够安息,家中妻儿谁来帮扶。
另一头是自己的未婚妻,不知道是否能等到自己回去的那一天。
养了半年有余,周庆将身体慢慢的好起来,已经能自己拄拐下地了。
一日,周庆将用过早餐,忽然心情大好,便拄着拐杖在院里晒太阳。
周庆将、周庆将!
嗯!什么事?
有你一封信!
听到有人叫自己,周庆将应了一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名护士已经走到跟前将一封信递到手里。
周庆将拆开一看,竟然是妻子的家书,乱世战事连连,部队辗转多地,不得不叹服妻子的智慧。
“庆将,近一年不见,妻甚是思念。夫在远方可好。妻一切安好,勿挂念。夫走时,正值芒果花开,妻便发现怀上了咱们的宝宝,芒果金黄时便生下孩子,母女平安。眼睛像你,鼻子像我……。夫不在身边,妻擅自给宝贝取小名思将,大名盼夫归来定夺,望夫在前方奋勇杀敌,早日还乡……。夫若安好,便胜过万千。妻,丽萍字。”
看了来信,周庆将心中一阵暖意,身子骨好像一下轻了很多,腿突然有了力气,扔下拐杖,疾步走回房间写起家书来……。
周庆将兴奋得一夜未眠,第二日天蒙蒙亮,便起来将家书交到通讯员手里,千叮咛万嘱咐后,抓了几个馒头,背上行李消失在茫茫大地……。
一路往东,紧赶慢赶,饿了就抓两把草往嘴里塞,渴了就喝路边的水,走了两日,周庆将终于赶上了前方的部队。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除了战事依旧吃紧,其他早已物是人非,183团3营倒还剩几个,从百色府出来的老乡除了王二狗其他人都去了奈何桥。
在后来的日子里,周庆将又随部队辗转上海、江浙、南京各地。在战火的磨炼中,也渐渐从一名普通战士一直升到连长。
紫日东升、雄狮梦醒、巨龙腾飞、乌云尽散,阳光普照大地。
1945年8月14日,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在八年里,周庆将随部队辗转各地,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现在终于迎来了回家的日子。
大伙有的开始收拾行李,有的聚在一起唱歌跳舞灌酒,累了、醉了、直接躺马路上睡了起来,有的选择逛窑子,因为今天中国的娼妓们爱国热情不限喷发,或半价,或免费,只要穿军装就行……
第二天,大伙正兴奋的等着回乡通知时,却接到命令,部队原地休整三天后直接开拔陕西。
晴天霹雳啊,真的要骨肉相残了,前一阵子在部队里流传的谣传变成了现实。
周庆将一个人走到河边,望着水中的倒影,自己当年离开家时刚好17岁,现在已是满脸胡渣,也不知道远方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见面时会不会叫爸爸。
通讯员:连长!连长!军部有会,叫你马上过去。
正当周庆将沉默着望着远方滔滔江水发呆,忽然接到通知到军部开会。
周庆将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往军部奔。
来到军部一看,全部是清一色的伤残军官,桌上放了一堆用红纸包好的一堆袁大头,像一座小山……。
原来是叫那些伤残的军官各自回乡招募壮丁,补充兵力准备与共军争天下。
看来战争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
周庆将沮丧地带着两百银元走出军部大院,但转念一想,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心中突然激动万分。
周庆将摸一摸怀里的银子,自己长那么大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啊。这么多钱,买下他妈的整个南坡镇都够了。
再一想,家里老母见了他回家,不知道该开心成什么样。给老母再请个丫鬟,自己可以一手挽着老婆,一手抱着女儿,那该是多么幸福啊?以后出去打仗也不用担心妻子辛苦,老母体弱了。
再购上几十亩地,让镇子里的男丁都当自己的兵,个个鞍前马后,重振周家声威!
硬邦邦的袁大头揣在怀里,突然觉得有钱真好。
周庆将将手伸进兜里摸了又摸,又觉得那银币硬生生透着一股子凉意,直达心底。
硬币湿滑,像极了鲜血的触感,周庆将赶忙收回了手。
想起战场上一个个倒下的尸体,心头一阵发麻。这杀日本人还好,毕竟是畜生,但现在又要去杀中国人了,就好像要去杀自己的同胞伙伴,杀自己趴一个战壕的兄弟一样,心里是五味杂陈。
周庆将含着眼泪和弟兄们一一道别,简单收拾了行李,再到街上买了两件衣服,一大一下,也不知道思将现在身高几许,便匆匆上路。###第二十章 芬芳的牛粪
话说周庆将告别了弟兄,揣着两百块袁大头和一些自己攒下来的军饷便和王二狗结伴启程。
一路上没有了来时的烟火和哭嚎,取而代之的是人们用各种方式庆祝着抗日的胜利。但欢庆的背后依旧萧条,老百姓欢喜的笑容依然爬满了菜色,残壁断瓦仍随处可见,百废待兴。
因为穿着军装的缘故,周庆将和王二狗一路上受到了沿途百姓的热情款待,舒舒服服一个多月便乘船进入了右江流域。
丘陵,无尽的丘陵,芒果树、荔枝树、龙眼树,周围的一切开始亲切起来……
夕阳西下,还是右江的大码头。
周庆将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余辉下,一对母女手拉手站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眺望着什么。
走下船,一对母女朝自己冲了过来,周庆将不假思索将对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河风把人吹走了,一家三口在阔别八年后终于团圆。
周庆将将女儿抱在怀里,仔细端详,一双清澈的双眸和年轻的庞丽萍一样美丽,只是体重特别的轻,已接近秋末女儿却还穿着一件单衣,不禁黯然泪下。
下了船,周庆将和王二狗匆匆道别便各自回家。
回到家时,院子里早已坐满了三桌子人,姐姐、姐夫、岳母、以及一些不认识但衣着光鲜的人纷纷起身鼓掌,周庆将感到阵阵暖意。
大伙觥筹交错,大鱼大肉吃着,一直折腾近丑时方才不舍的散去。
难得见到那么多亲朋好友,加上几句民族英雄之类的吹捧话,这一晚周庆将喝得昏天暗地,吐得稀里哗啦。
周庆将送走了亲朋好友,感觉一股东西往上涌,赶紧往茅房里奔。
吐完后,觉得清醒了不少,哼着歌曲从厕所出来,借着微弱的灯光,见庞丽萍在默默的收拾残羹冷炙,身形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婀娜。
周庆将走上去轻轻的从背后抱住妻子,瘦骨嶙峋扎得自己心里发痛,八年的种种思念、辛苦、委屈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