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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天大的福缘,香客们感激得无以复加,恭恭敬敬地请三人前往大殿。绿萝还有话要问玄奘,不耐烦和这些香客多说,叫他们尽皆散了,只说这和尚要讲经,不能入第三人之耳,否则神佛会震怒。香客们诚惶诚恐,天色也晚了,纷纷回去休息。庙祝亲自捧上来一壶香茶和几样粗陋的糕点放在大殿中,供圣僧讲经时所用。
波罗叶早饿得狠了,从吃过早餐之后,他们就一直靠大饼充饥,本想着在判官庙能吃一顿热饭,没想到碰上绿萝,险些跌入万丈深渊,真是又惊又怕又累又饿,他张开嘴巴,径直吃了起来。
“和尚,你继续说罢!”绿萝这时也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你如何能确定在县衙时,刺杀你的便是我?”
“贫僧不能确定。”玄奘坦然道,“若没有后来种种,贫僧怎么会怀疑一个年方二八的小女孩能做出如此耸人听闻之事?当初贫僧到你家的第一天,与你父亲夜谈时,是你在屏风后面窥视吧?”
绿萝哼了一声:“自然是我。我深夜从周府回来,听说有僧人在客厅,也没多想就回了内宅。我娘也没有和我多说,后来你们谈得太晚,娘让莫兰给你们送夜宵,我一时好奇,就跟着莫兰一起来看看长安来的僧人。没想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仇恨地盯着玄奘,“我从屏风后看见了你,你这张脸,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它就如同一把刀刻在我的心里,就如同一根刺,刺在我的肉里,就如同一个恶魔,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眼前!”
玄奘叹息不已:“你说的是长捷吧?”
“没错,是那个妖僧!”绿萝咬着牙,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来到霍邑那一年,我还不满十岁,母亲听说有个奇异的僧人闯入县衙找父亲,一时好奇,就带着我偷偷到二堂观看。那个僧人的模样,从此就刻入我的心中。我只见过他一次,几乎是匆匆一瞥,可是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面貌在我心中如此清晰;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面孔,能带给我无穷无尽的恐惧。”
玄奘哀悯不已,一夜晤谈,夺走了一个女孩的父亲。这个女孩儿从此把那僧人的模样刻入心底,仇恨在午夜梦回的恐惧中滋长,这么一个柔弱如珠玉般一碰即碎的少女,究竟是怎么熬过这么多年可怕的日日夜夜?
“看见贫僧,你才失手打碎了茶碗吧?”玄奘叹息道。
“不是失手,我是故意。”绿萝扬起了光洁的下巴,冷冷道,“七年前,一个妖僧来见我父亲,夺走了他的生命;七年后,又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妖僧,来见我的继父……哼,我绝不容许他再重蹈我父亲的覆辙。不过这人……真是恨人,我把他心爱的东西砸得七零八落,他就是不回来,直到我故意把自己的额头撞破,他才回来。”
绿萝恼恨不已,口中的“他”,自然便是那位金刚巨人般的县令郭宰了。
这个小女孩果然聪慧。玄奘露出笑容:“据说你从来不曾叫郭大人做父亲,为何还如此关切他?”
绿萝脸一红,嚷道:“这是我的家事,干你何事?哼,这个粗笨愚鲁的……我称他父亲作甚?”
玄奘点点头,看来这女孩是嫌弃郭宰军中出身,没有文采。怪不得郭宰附庸风雅,又是收藏古董,又是参禅论佛,看来除了李夫人的影响,也是为讨这小女孩的欢心。这个金刚式的县令,心思倒颇为细腻。
“你不肯改姓,也是这个缘故了?”玄奘道。
“我为何要改姓?”绿萝怒了,“我爹是崔珏,不是那郭宰!那人再讨好我,这生生世世,我也只有崔珏一个爹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崔珏的神像,眼眶禁不住又红了。
玄奘不敢再逗她,急忙道:“好吧,你的家事贫僧且不问了。你那天夜里发脾气,虽然当时贫僧不晓得怎么回事,可是遭遇两次刺杀之后,却不得不怀疑到了你的身上。”
“哦?”绿萝认真起来,“你且说。”
“第一次用弓箭刺杀,你很聪明,成功地将怀疑对象引到了他处。复合角弓,纯钢兵箭,连郭宰自己也以为涉及到了军中。可是他无意中说起来,自己宅子里也有这种弓箭。但当时连贫僧自己,也怀疑是长捷牵涉到了军中的机密,才会引来杀手对付我。”
“没错。”绿萝点点头,“是我从他房中拿出来的。那日你和我娘在花园里谈话,我一看见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妖僧,蛊惑完……郭大人,又来蛊惑我娘,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看见院墙外的槐树,便冒出这个念头,到了郭宰的房中取了那张弓,又到库房里寻了一支箭,便出门爬上槐树,射了你一箭。可惜,平素里练习的少,没射死你。”
玄奘苦笑不已:“你不怕郭县令发现箭少了一支,怀疑你吗?杀人未遂,也是重罪。”
“哼,”绿萝不屑地道,“他性子粗疏,丢三落四的,连弓挂在哪儿一时也未必能寻得到,何况在库房里丢了几年的箭支。”
“当时的确没人怀疑你。”玄奘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绿萝做得隐秘,谁能想到一个小女孩居然能带着弓箭爬上大树杀人行刺呢?“可是到了第二次刺杀,贫僧就开始怀疑你了。”
“为何?”绿萝满眼不解,“我并未出手啊,是蛊惑周家那傻公子干的,你怎能想到是我?”
“第一,若是外人,在六名差役值守,县衙塔楼上架起伏远弩的情况下,何必冒险刺杀?而且还在当天夜里?谁都知道,白日遇到刺杀,当夜是防守最严密的。贫僧是个和尚,不可能长住县衙,终有出来的一天,他们既然有弓箭,只需耐心点等贫僧离开县衙,走上大街,远远的就可以一击毙命。何苦冒险冲击重弩防守的县衙?”
“有道理。”绿萝认真地点头,这一刻,这漂亮的少女脸上表情严肃,仿佛不是在讨论杀人的可怕之事,而是在向老师学习。
“那么,谁会急不可待,当天夜里就冒险刺杀?”玄奘淡淡道,“自然是县衙里的人了,准确地说是郭宅里的人。因为对他而言,贫僧在郭宅是最佳的刺杀机会,等我一离开,他的机会反而渺茫了。”
绿萝呆住了,大大的眸子翻来覆去地打量玄奘,暗道:“这个僧人傻傻的,和郭宰一般蠢笨,其实却精明得紧啊!本小姐稍不留神只怕会吃大亏,以后还是提防些好。”随后想到自己和对方着了相,暴露了,不禁颓然。
“而且,让这周公子做杀手是个败笔。”玄奘道,“是白天你就把周公子藏在家中吧?”
绿萝点点头,颓然道:“你这和尚好生厉害,都瞒不过你。那周公子喜欢我,平素里我不假辞色,几乎要发疯。那日刺杀失败,我去他家习琴,他见我闷闷不乐,就一直追问。我就说,有个憎恶之人在我家中,我恨不得杀了他。周公子详细追问,我就原原本本地说了,反正我父亲被那僧人逼死,霍邑人都知道,没必要瞒着他。周公子一听,冒了傻气,居然说,我替你出气,藏在他床底下,晚上他睡觉时一刀捅死他!”
玄奘不禁头皮发麻,没想到这世家公子如此漠视人命,为博红颜一笑,竟然不惜杀人。这家伙要真躲在自己床榻底下,晚上捅自己一刀,那可真是再入轮回了。
“当时我被那周公子一撩拨,心也热了。却觉得他想的法子不妥,于是就妥善安排,带着周公子悄悄回了家,让他躲在房中。晚上给了他一根线香,让他先把你迷倒,然后拖到池塘里淹死。”绿萝说得平淡无比,仿佛在说如何宰杀一只鸡,“这样即使怀疑,你没有挣扎的痕迹,也会误认为夜晚到花园散步,跌入水塘中淹死。没想到……”她狠狠瞪了一眼正在大吃大喝的波罗叶,“让这厮坏了事。”
玄奘心中暗叹,周公子为她丢了性命,可从她口中却没有一丝惋惜自责,这个少女当真无情……或者说,对她所爱的人关切深爱,不爱者漠视无情,性子实在极端。
他一直有个疑问,趁机问了出来:“你那线香是从哪里来的?居然掺有大麻和曼陀罗?”
绿萝机警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买的。”
“在哪里买的?”
“大街上。”
玄奘无语了。
绿萝仍旧戒备地盯着他,见他不问了,才松了口气:“你继续说。”
玄奘摇摇头,继续道:“对贫僧而言,要判断出来也容易得很,尤其是知道了你和周公子的关系之后。一,凶手是郭宅的人;二,和周公子关系密切;三,对贫僧有强烈的恨意;四,家里出了命案,你仍旧躲着不出来。除了你还有谁?”
绿萝一阵懊恼,原来自己暴露得这么容易。不过这事儿也不怪她,若是周公子得手,逃之夭夭,这桩案子只怕就是无头冤案了,玄奘只好死不瞑目地去见佛祖。可是周公子意外失手,暴露了身份,对玄奘而言那就洞若观火了。
“那你……为何不告发我?”绿萝这时才觉得一身冷汗从背上涌起,顿时阵阵后怕。
“阿弥陀佛,”玄奘合十,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世俗律法严苛,唐律,谋杀人者徒三年,伤人者,绞。我佛慈悲,草木蝼蚁皆有可敬者。佛法教化在于度人,贫僧如何能送你上那凶杀刑场?”
绿萝松了口气,但对他一直把自己比作蝼蚁心里颇为不爽,哼了一声:“难道你不怕我再度刺杀你?”
“怕。贫僧怎能不怕?”玄奘面对这个少女也颇为头疼,苦笑道,“所以贫僧才急急忙忙溜出郭府,躲到这兴唐寺。谁料想还是躲不过你。”
绿萝咬着唇:“你这和尚,难道这次我设的局,也是早被你看破了?”
“没有。”玄奘无奈地道,“方才在悬崖下简直生死一瞬,贫僧即使有割肉饲虎之心,也不愿平白无故做了肉泥。只不过,贫僧之前来到判官庙,你在庙里点了线香,想把贫僧给熏倒了吧?”
“又被你看破了。”绿萝涌起无力的感觉,她怎么也不明白,这傻笨和尚怎么会如此精明?
“唉。贫僧已经被你用线香暗算过一次,那味道虽然香甜,对贫僧而言却无疑鸩酒砒霜,怎么还肯进入大殿?”他看了看波罗叶,“波罗叶虽然也被熏过一次,不过他在睡梦中醒来,鼻子早已适应了那股味道,因此并不敏锐,贫僧可是记忆犹新。只好开门通风之后才肯进来。不过……没想到你真正的陷阱却在悬崖边。”
绿萝愤愤地瞪着他,喃喃道:“这让我日后用什么法子才能杀你……”
玄奘顿时头皮满是冷汗,自己被这种暴虐精明的小魔女盯上,这辈子可没个消停了。他想了想,正色道:“绿萝小姐,贫僧奉劝你一次,日后切勿杀人,否则后患无穷。”
“是吗?”绿萝笑吟吟地盯着他。
“正是。”玄奘也不打算用佛法感化她,对这小女孩,就该用实际利害来让她害怕,“你在谋刺贫僧的过程中,累得周公子丧命,你可想过那后果么?”
绿萝瞥了波罗叶一眼:“他又不是我杀的。”
波罗叶顿时僵住了。
“他不是你杀,却是因你而死。”玄奘正色道,“他夜入郭宅杀人,波罗叶出于自卫杀了他,周家人奈何不了他。可是,他们会查自己的儿子为何去杀一个僧人。如果他们知道是被你蛊惑,才丢了性命,你觉得周家会如何对你?”
绿萝的脸色也渐渐变了,半晌,才迟疑道:“他们……不知道吧?这件事我们做得极为隐秘……”
玄奘摇头:“再隐秘也会被人查出来,尤其你和周公子的关系周家人清楚至极,贫僧和他无仇无怨,能让周公子杀我的,只有你。以周家的势力,你想他们一旦查清,会怎么对付你、对付你的母亲,甚至郭县令?”
绿萝呆滞了,精致的小脸上满是恐慌:“这……这可怎么才好?我……”她看着玄奘,眸子忽然闪耀出光芒,“我不回去了,我就跟着你,住到兴唐寺里。周氏再厉害,还敢到兴唐寺捉我?”
这回轮到玄奘呆滞了。这个小魔女……她要跟着我?
第六章 偷情的女子,窃香的和尚
小魔女果然跟定了玄奘。在判官庙休息了一晚,玄奘便回到兴唐寺,绿萝寸步不离,居然跟着他住进了菩提院。玄奘烦恼无比,请空乘过来处理,空乘也有些无奈,温言劝说绿萝,说敝寺有专供女眷休憩的禅院,绿萝毫不理睬,说那所禅院也有温泉吗?
说罢,自顾自地挑选房间,最后看中了波罗叶居住的东禅房,玄奘对居住条件并不讲究,于是波罗叶就挑选了最好的一间,是空乘原先的禅房,里面有温泉浴室。波罗叶欢喜得不亦乐乎,没想到这小魔女一来,把自己给撵了出去。波罗叶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找了个厢房。
空乘也无奈,只好私下找玄奘商量:“法师,这女施主是崔珏大人的独女,又是郭县令的继女,贫僧……贫僧也不好强行撵走啊!”
“可是……阿弥陀佛……”玄奘烦恼无比,“佛门清净地,贫僧的院子里住个女施主,这成何体统啊!”
“老僧也无奈啊!”空乘实在没了办法,建议,“要不法师换个禅院?”
玄奘还没回答,绿萝远远地嚷了起来:“告诉你,恶僧,你爱换便换,换了本小姐仍旧跟着你。”
两大高僧面面相觑,一起念起了经。
最后,空乘念了几句佛,一溜烟地走了,把玄奘撇到这儿烦恼。
从此以后,玄奘背后就多了条尾巴,这个美貌的小魔女和波罗叶一道,成为玄奘的风景,除了洗澡如厕,基本上走哪儿跟哪儿。玄奘浑身不自在,脊背上有如爬着蚂蚁,倒不仅仅因为被一个少女黏上,他心知肚明,黏上自己的是一把匕首和利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这小魔女一箭穿心。
这个十六岁少女的手段,太让他惊心了。没办法,只好叮嘱波罗叶,你可看好她了,最好别让她携带利器。波罗叶问:“法师,我可以,搜她的身,吗?”
玄奘无语。
玄奘所住的是西禅房,和东禅房隔着一座佛堂,晚间,玄奘正在灯烛下研读《维摩诘经》,过几日就是空乘安排的辩难大会,他不敢怠慢,河东道佛教虽然比不过苏州扬州兴盛,可寺庙历史久远,不时有杰出的僧人出现,他可不想到时候被辩驳得灰头土脸。
但是他眼睛看着经卷,耳朵里却是对面小魔女那欢快的哼唱声,搅得他禅心不宁。正在这时,忽然绿萝传出一声惊呼,似乎受到极大的痛楚。
玄奘大吃一惊,急忙跳下床榻,赤足奔出禅房,过了佛堂,站在绿萝的房门外,低声道:“绿萝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呃……等等。”绿萝应了一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片刻,打开房门,只见她小脸煞白,龇牙咧嘴,房子里氤氲缭绕,架子上还搭着衣物。
玄奘急忙把眼神收了回来:“怎么了?”
“洗澡……蜇了我一下。”绿萝眼泪汪汪的。
“有虫子?”玄奘问。
“不是……”绿萝道,“昨夜坠下悬崖,身上刮伤多处,我想洗澡,一进温泉,蜇疼我了。”说着,撩开袖子,果然嫩白的胳膊上,布满了伤痕,“身上还有……”
这小妮子也没有多少男女之防的观念,居然去撩衣衫,玄奘急忙避开了:“阿弥陀佛。你在这儿等着,贫僧去波罗叶那里给你取金创药,你敷上便好。”
绿萝点点头,玄奘回房穿上鞋,去找波罗叶。他的包裹在波罗叶房间里,衣物和药品都在,波罗叶从睡梦中被吵醒,听说取金创药给绿萝用,老大不满,却不敢反驳,愤愤不平地取了一包递给玄奘。
玄奘把药给了绿萝,自己回房继续研读佛经。不料过了片刻,响起敲门声,绿萝哭丧着脸把脑袋探了进来:“涂上了药,没法洗澡了。”
玄奘无语。
所幸这天夜里绿萝没有再打搅,第二日做完早课,玄奘先去大雄宝殿拜佛,正跪在如来佛像前诵念,忽然有小沙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也不敢打扰,等玄奘起身,这才上前合十:“法师,住持正在找您。在您禅房里等候多时了。”
玄奘点点头,当即回了菩提院,空乘正带着两个弟子在院子里踱步,一脸焦急之色。见玄奘到了,挥手命两个弟子守在门外,和玄奘进了佛堂,两人在蒲团上坐下。
“师兄有何要事来寻贫僧?”玄奘问。
空乘面色肃然,低声道:“昨夜出了大事。”他盯着玄奘,一字一句地道:“霍邑县城出了大事!”
玄奘诧异道:“什么大事?”
“昨夜,周氏大宅失火,两百亩的宅邸烧成了白地。”空乘道,“周氏一家一百余口,无一生还!”
玄奘的脸色顿时变了:“可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
“说不准。”空乘叹了口气,“老僧不敢妄言。说实话,法师来的时候,县里发有公文,说法师和波罗叶与一桩案子有关,如法师离开寺院,须报知官府。今日凌晨,县衙来了差役,询问法师昨夜的去向,可曾离开过寺院,贫僧知道法师昨夜未离开寺院一步,便向那差役做了保。”
这时,东禅房的门吱呀开了,绿萝几步就冲了过来,脸色异常难看:“空乘法师,您说的可是真的?那周家真烧成了白地?”
“阿弥陀佛。”空乘没想到有人偷听,面色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