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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里陈雨耳边一声惨呼,他左边的护卫倒下一个。这种夜战,混乱至极,陈雨的手下只不过训练了不到一个月,武艺怎能比的上这些常年厮杀的贼人,如非陈雨死战不退,他手下一些人只怕早就跑了。
秋试墨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惶急:“接阵、接阵,向我集结。”陈雨恍然大悟:自己的兵此刻散成一团,怎能是贼人对手。他刷地一枪刺死一个和手下厮杀的贼兵,大喊:集结,集结。”李大虎与那几个护卫都是老兵,当下不断呼喝着冲击敌人,让散乱的手下借机抱团。
实际上来夜袭的贼兵也不过三百来号人,估计是溃散的李自成手下,藏在山里实在饿的受不了,打探到洪承畴大军已经返回,才偷偷地出山,想弄些粮食,不料正碰上陈雨这一行人,眼见大车不少,众人就动心,决定半夜偷袭,本想着半夜官兵迷糊间,一厮杀还不撒腿就跑,没想到陈雨突然搞夜间集合,锣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行动。
血不断飞溅,陈雨身边集结的人也越来越多,等看到秋试墨李二虎时候,陈雨这才完全放心,匆匆一扫,发现竟然只剩下了七十多个,陈雨心里一痛,就这短短的半刻钟,自己人就死了十几个。贼兵见官兵集结成团,立刻有人呼喊,就见一半贼人开始冲向匠户那边。
陈雨厮杀中偷眼一看,王十三那个小旗转眼间和贼人搅在一起,他心里急的发慌,那些人和孩子们绝对不能出事啊!然而面前的贼人紧紧地粘着他们不放,陈雨眼前的血色越来越浓,他恍惚间听见小草的声音:“杀贼啊!”
手中长枪挑起一个贼兵,陈雨大呼:“要活下去的就拼命啊!”
身边的人不断减少,陈雨自己也挨了一刀在后背,上弦月惨淡的光照下,不断地有人倒下,一片乌云忽地遮住了月亮,似乎不忍看着这些同一血脉的人只是为活着而厮杀。
村口忽然响起了锣声,喊声,陈雨只觉眼前一空,原来自己竟然杀出了面前这伙贼兵圈子,月光忽地再次撒下。他才发现面前几乎没了贼人,剩下的已经慌乱地向匠户们那里跑去。
陈雨不顾后背血流不止,直冲过去,这才发现强壮些的匠户们都拿着刀枪,在王十三与仅剩的三个士兵带领下将妇孺包在中间。他看见小草和二丫牛牛妞妞都拖着沉重的刀枪和匠户们挤在一起,不断有匠户倒下。
“哥,牛牛疼,”牛牛的痛呼声在夜风里是那样的无助,那样悲凉,陈雨如霹雳般大吼起来:“杀啊,为了活着。”枪杆再次折断,他拳打脚踢,只觉得无尽的力量不断涌起,熟悉人体构造的陈雨每一击都在致命之处,所到处贼兵纷纷避让,他终于和匠户们汇合在一起。
看着二丫怀里的牛牛肩膀不断流血,陈雨啊地一声大喊,劈手抓住一个贼兵双腿轮起来,双手一分,那人竟然让他撕开,内脏糊了他一身,陈雨如疯子一样持着两半人体乱打。
敌我双方无不震惊发抖,月光下的陈雨面目狰狞,浑身是血,就像地狱的恶鬼。李大虎第一个清醒过来:“杀啊!”
村口锣声更急,有人不断地喊:“杀杀啊!”
仅剩的贼兵本就让陈雨恶魔般的举动吓住,此刻听到呼喊,以为官兵有伏兵,心里更是慌乱起来。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恐惧:“鬼,这是鬼,不是人!”虽然立刻逃跑可能会饿死,可是总比让恶鬼撕了好吧。剩下的贼兵开始有人逃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紧接着一声喊,剩下的不到一百残匪纷纷四散而逃。
半刻钟后,无有斗志的贼兵仅剩十几人逃入山林,剩下的全躺在了山坡上。
吩咐众人打扫战场,陈雨为牛牛包扎好伤势,沉默地坐在一辆马车上,小草惊惶地为他敷药包扎。眼前四处是死人,伤者的呼喊不断地响起,陈雨看了看走到自己身边的李大虎秋试墨:“我们的情况怎么样?”
小草收拾东西开始去为伤者包扎。李大虎狠狠地在马车辕上砸了一拳:“我们死了三十七个,重伤九个,轻伤十九个,匠户们死了二十一个,重伤八个,轻伤三十一。”
陈雨苦笑了一下,低声道:“这么说,我们几乎残了?”
秋试墨低声道:“不过这股贼兵肯定是精锐,我们杀敌二百三十六,贼人重伤三十一,轻伤四十九,所幸物资全在,没有损失。”陈雨叹息道:“我把战争看的太简单了啊,那些贼兵伤者,也一起包扎救治吧。”
李大虎一愣:“大人,这?”陈雨痛苦地说:“都是为了活下去啊!等好些了就放了吧。对了刚才那锣声呼喊声怎么回事?”
秋试墨忙道:“大人,那些是村里老弱见我们受袭,敲锣假装伏兵,不然我们损伤要更多。”
陈雨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会道:“看看。就一顿饱饭,这些老弱就站在我们这边了。”
李大虎思索了一下道:“卑职起初不理解大人说对穷人好要公平买卖,看来这就是有道理大人不但神勇,想的也多。”
陈雨道:“我们损失这么多,接下来就在这里休息几天吧,嗯一会开会总结下战后经验。”见二人不解,陈雨解释了一句:“就是让你们说说,以后再碰到这样子,我们如何伤亡低而且要胜利。”
二人恍然。陈雨再次看着山坡上的死人,忽然说了一句让二人不明白的话:“这坡上的花草,明年想必会长的更好吧。”
营地里死了亲人的匠户们哀声痛哭,陈雨叹息了一声:“秋总旗,你是读书人出身,会说,你去安慰那些死了亲人的匠户们,每个死者给银二十两,粮米一石,我们军士给银二十五两,粮米两石,登记造册,明天派人去蓝田凡在当地的粮米银子送给本家,再买棺材来收敛了战死的兄弟吧,我给洪督去信,让大虎在西安府再招收些人,我们在这里休息半月,等伤者痊愈在走。大虎,你先跟我去谢谢村民。”
崇祯七年八月初六夜,新任竹林关巡检陈雨部遭李自成部精锐三百五十人夜袭,厮杀竟夜,陈部死伤大半,贼仅有十余人逃脱,刚至西安的洪承畴接到汇报,竟然亲自至陈部,在查看了战场后,洪承畴感概良久。
八月十二,陈雨左迁为千户,洪承畴给甲仗千五,千户下各色告身,许他自行招收手下。
又三天后,陈雨请洪承畴给粮米银两,另请拨发精铁万斤,洪承畴许之。
有幕僚问为何如此厚待一个百户,不过杀了三百贼兵而已。洪承畴叹道:“簧夜受袭,贼乃三倍与他,其部不曾溃逃,反而反杀贼全部,你们细细思量再说吧。”幕僚遂不再议论。
第三章李晚晴与朱淮
以千户职衔担任竹林关巡检,估计国朝二百多年是第一。当然对于洪承畴这个三边总督来说,这个小小的五品武官自然是不费什么力气就办好了。
青色的武将常服前胸后背的图案从彪改为熊,这并没有让陈雨高兴起来。李罗村夜战,仅有的武力几乎瘫痪。这无疑让新任千户为之伤心,这个在自己年代最多当过班长的少年肩膀上承担着几百人的生存,因此上二丫总是担忧地跟着陈雨,怕哥哥愁眉苦脸地出什么事情。
陈雨的车队在李罗村东十五里的莲花山下扎营,不再前行。他决定要等去西安府招收流民的李大虎回来,把新兵好好训练半个月再走。夜战之后,陈雨深切的感觉到自己指挥的不足,军士战斗的不足,这一切,说到底,是人才不足。
崇祯七年八月十三,陈雨吩咐会骑马的手下四处张贴告示,延请各方人才。告示最远贴到了西安府。洪承畴幕僚有不解者,询问洪督何不派人去助学生,洪承畴思虑好久才道:“给他甲仗,给他千户,这已经是我这个恩师最后助力,别的就要靠他自己。
“竹林关巡检,千户衔陈子玉告民众书:子玉新任竹林关巡检,缺兵少谋,有勇力智谋者,可与蓝田莲花山遴选,凡选入军士,三餐尽饱,每二日食肉半斤,特出者则小旗,总旗,乃至百户,凭技艺取官,智谋者,镇抚,仓使,皆可为之。然在军职者不取。”
这封半文不白的告示贴出后,在方圆上百里掀起风潮,三餐尽饱,二日半斤肉,这条件晃花了人眼,流民不说,寒门士子也为之侧目,刚好目前西安蓝田一带无匪患,成群结队的流民纷纷前往。
这世界上,乡野间人才并不少,只不过他们缺的是一个起步的台阶罢了。然而在没有踏上这台阶时候,所有的英雄豪杰们也只是如同夹杂在秋风里的万千落叶一样的一片树叶,在萧瑟的秋风里向那可能让自己这片叶子显示出不同于别的叶子的台阶而去。
“哎呀,不要动手吗!我是读书人,读书人知道不,君子动口不动手。”
朱淮潇洒地打开折扇,动作煞是有些不羁,可惜在秋风里微微战抖的双腿暴露了他心里的想法。
对面马上的戎装女子大概是觉得这个书生有些特别,如果别的书生遇到自己这个“土匪”要不大骂,要不就跪下求饶她觉得有趣,手里马鞭刷地在朱淮肩膀上抽了一下:“我不是书生,那么我就可以动手。”
“君子固穷乎,岂可为风雨而动,哎,我说你真打啊,别打脸行不,我可是号称西安府第一美男子,,玉树临风,颜如宋玉,貌赛潘安,你不扔果子给我就罢了,竟然打我,”朱淮低声嘀咕着:“哎,估计是她也听不懂潘安掷果(注1)的典故,
可怜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号称自己是西安府第一美男子的朱淮朱子聪只有在皮鞭下边走边分说:“我说别打脸啊,本公子给你银子,什么,我的银子全是你的了,你太像土匪了“
“什么像土匪?我家将军就是高川王手下的大名鼎鼎的牡丹将军李晚晴”
女子手下有人扑哧一笑,声音清脆如银铃。朱淮有些无奈地说:“哎,我说姑娘啊,你扮男子就不要这样笑啊,一听就是假的。”那女扮男装的手下故意瞪大了杏核眼:“书生,我告诉你,我们可是吃人的,先挖心做醒酒汤,在捡肥瘦合适的烤着吃。”
马上的女子扑哧一笑:“我说铃儿,你越说越恶心,赶紧给公子赔礼。”
那个叫铃儿的丫鬟瞪着朱淮:“我说,你怎么不怕土匪?”
朱淮心想我要不是看出你们这十几个人是假扮的土匪,我早跳沟里跑了,哪里敢如此说话。不过嘴上却说:“小生适才是想,世上绝无可能有如此美丽的女匪,再加上你们的马鞭打的很轻,所以。”
玲儿撅起嘴:“哎呀,好后悔刚才应该打重些,姑娘,这扮土匪一点都不好玩啊。”
马上的女子温文一笑,如剑般的双眉在晚秋柔风里,正午地阳光下似乎要破空飞去:“朱公子是去应那个竹林关巡检告示吗?”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朱淮只觉得那女子的如剑双眉直划入自己心里,他认真一揖道:“几次赶考不中,这秀才也要吃饭,因此,因此。”他苦笑,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不知何故,他就是不想在这初次见面的女子面前显示自己的困苦。然而,破旧缝补的衣衫显然早就落在对方眼里,朱淮鼓足勇气道:“因此在下就想去应聘,写写画画的,混碗饭吃。”
李晚晴轻轻一叹:“看那告示,想必那个陈千户急需人手,奴祝愿公子心愿必成。”那轻轻的叹息仿佛如天边流云,让朱淮心里再次激荡不已。
铃儿忽地道:“我家姑娘也是去应聘的,她要做武官。”
马上的李晚晴双颊浮起了淡淡的嫣红,在阳光下,朱淮甚至看见那红晕从一丝迅速扩散开来。他有些吃惊地道:“姑娘也去应聘?”心想看装扮,看随从,这李晚晴绝非一般家世,怎会去应聘一个小小的千户手下。
李晚晴低声道:“奴自幼就爱慕前朝冼夫人(注2),怎奈苦无机会,适逢这个千户招人,我只是去看看。”实际上李晚晴自幼不喜女红,长随父亲护卫习武,性格绝非扭捏之辈,但此时偷着出门去应聘也不过是开心而已,想本朝唯石柱秦良玉女子领兵,那陈雨怎么可能让自己领兵。
他们相遇处本就离莲花山不远,边谈边说,朱淮自然而然的说话也不再故作诙谐,谈论起来,双方都暗自吃惊,一个惊叹对方不是普通腐儒,天文地理无一不知,一个惊叹对方谈及兵书信手拈来,如同将门。
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莲花山下。二十几步外,空地上流民成群,不过却都规规矩矩的排成一队。马上的李晚晴看见流民依序上前举起空地上的石锁移动,有在方圆二十步的场子上抱着那块看起来百十斤石头走三圈者,有一个文质彬彬的总旗服色的提笔登记,落选者,另一个五大三粗的总旗则给一个白布缝的长条布袋,鼓啷啷不知装着何物。落选者无不连连施礼退走,也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别人选拔,期望有什么机会。
铃儿乌溜溜地眼珠一转,上前打问后跑回来:“哎呀,姑娘,这陈千户人真不错,落选地每人给炒米三十斤,银子一两。”
朱淮和李晚晴心里都是一震,对这素未谋面的陈千户另眼相看起来。要知道此时陕西连年干旱,三十斤米可是大手笔,何况国朝此时军纪败坏,只闻官兵赛匪,不料此人如此行事。朱淮对这职务也前所未有的重视起来。
秋试墨看到朱淮书生打扮,而李晚晴女子戎装骑马,又带着十几个分明是女子却男子打扮个个背弓挂剑的随从,赶紧过来一揖道:“在下是陈子玉千户手下总旗秋试墨,负责招收人选,不知二位是?”
一个小小总旗却一派文雅,让朱淮李晚晴心里更增好感。李晚晴下马还礼道:“这是朱淮朱子聪,来应聘文职,至于我……”她不再说话,心想仗剑跃马,这总归是自己梦想罢了。
铃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我家娘子也是来应聘的,她要当副千户。”
秋试墨倒吸一口凉气,他倒不是因为副千户,而是因为这女子打扮绝非一般家庭出身,怎会来陈雨这里,何况女子从军,也太有些惊世骇俗了些。
李晚晴看到他惊骇,心里不由得不舒服:“怎么,那告民书可没说非男子不可!”秋试墨赶紧道:“话虽如此,但是这在下无法做主。”
朱淮忽然道:“然则秋总旗何不请陈千户来,本朝石柱秦良玉将军不也是女子吗?”所有应选者无不目瞪口呆,李二虎赶紧跑去一百五十步外的大营里请示陈雨。
秋试墨再次施礼道:“李总旗已经去请陈大人,朱兄可以先登记。”
朱淮心想等见到陈雨如何处理李晚晴应聘,自己再做决定,当下说:“无妨,我看等陈千户来再试试也好。”
秋试墨点头:“也好,各位休息一下罢。”
半刻后陈雨与李二虎骑马赶来。秋试墨冲着下马的陈雨施礼道:“千户大人。这位娘子要应聘军职,卑职不敢自专,请大人决断。”
双方互相打量了一会,陈雨心里暗自称奇,心想自己一个小小千户招人,竟然有如此女子来应聘,奇哉怪也。李晚晴也在打量这个不过二十的千户,见陈雨眼里全无轻蔑之色,也是暗暗奇怪,她却不知道,陈雨那年代女子求职更胜男子,他怎么会奇怪。
陈雨想想道:“小娘子真要任军职?”李晚晴见他认真,也道:“莫非陈千户也有女子不能为将之说?”
陈雨见她语气沉稳,心想莫非真有本领:“那么小娘子可否显示技艺,我也可量才任职。”
李晚晴微微一怔,心想这人就这样答应了。正思索间,铃儿撅着嘴道:“姑娘就露一手,免得让人小看了。”
微微一笑,李晚晴抽出背后雕弓,只见弓刚到手,她的气质一变而充满英武,马后十几个女兵整齐划一齐齐抽弓。
李晚晴四处一看,刚好空中有雁鸣声响起,一行大雁正一字行飞过,她淡淡一笑,忽地张弓,一声鸣镝(注3)声划过长空,那十几个女兵在李晚晴鸣镝刚出,十几枝箭也随鸣镝而去,雁阵忽乱,紧接着空中悲鸣声起,大雁纷纷下落。李晚晴手势一动,十几个女兵立刻随手势所指方向而去,那里正是雁阵落下处。
陈雨心里惊诧之余,不免狂喜,眼见这女子指挥手下如臂使手,可见必然深通兵法,只是不知道箭术到底如何。
片刻后,女随从纷纷返回,十三个人手里提了十五只大雁,大家细细一看,只见十三个女随从的箭基本是中雁腹部,而唯有一枝稍微长出一截的箭却是贯穿了两只大雁脖子。
彩声四起。铃儿得意的笑道:“怎么样,我家娘子这箭术,可否任副千户?”
陈雨哈哈一笑:“既然本人说过技艺取官,那么小娘子如果肯屈就,副千户就是你的了,秋总旗,去取告身、官服,至于朱兄可先试试镇抚之职。”
此话一出口,场中一片寂静,李晚晴自己也不敢置信。秋试墨低声道:“大人,这,这……”陈雨一笑道:“去吧,本部只以技艺取官,无分家世。”
四周忽然欢呼声起,是啊,既然不讲家世,那么自己也不是有机会?千户,百户不敢奢望,总旗、小旗总是可以的吧。
看着一片热闹的选拔现场,李晚晴,朱淮只觉不太真实,这可是六品七品的职位,就这样决定了?李晚晴直觉如同做梦,正要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