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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丑,你果然聪明的紧。”托克托微微一笑,伸手隔空点着莫降的头顶说道:“值夜一晚,便看到这防御的最大漏洞所在——可是阿丑你应该知道,阿爸的骨子里对汉人有一种蔑视,他从不认为张凛有本事取了他的性命,也从未把那条疯狗当成个威胁。这个时候增加阿爸身边的护卫,无异于践踏阿爸那敏感的自尊,让天下人都以为,阿爸怕了那疯狗。如此一来,阿爸大发雷霆,我们恐怕是连防御都要扯掉,那么,岂不是让那张凛有机可乘?”
莫降仍是执拗的建议道:“大人,我们根本无需大张旗鼓增加老爷身边的护卫,我们只需要暗中保护老爷便可,即不让老爷发现,又能保护老爷安全,岂不是两全其美?”
托克托沉思片刻说道:“要暗中保护阿爸,既要防得住张凛,又不能被阿爸发现——阿丑你觉得,这相府之内有人能胜任这个工作么?”
“大人,您似乎忘记了一个人……”
“谁?”
“韩菲儿!”
“韩菲儿。”托克托重复着这个名字,旋即,他微笑着点点头,如果莫降此刻抬头,便能看到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愤怒,可是,他只是低着头,听托克托说话:“确实,她做得到,而且有她在阿爸身边,张凛便不会出手——但是,她不会去保护阿爸的,因为当年正是阿爸向陛下进言,斩了她的父亲……”
“如果大人同意……”莫降说着,再一次抬起头来,注视着托克托那无比深邃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小人可以让菲儿暂时放下仇恨,保护老爷。”
托克托心中已满是愤怒,因为他已经给了莫降无数次暗示,让他停止试探,停止对主人意志的挑战。可是,今日的莫降一反常态,与往日判若两人,无论托克托怎样暗示,莫降就像没听到一般,仍旧坚持着他自己的观点,不肯有丝毫的退让。若是此刻坐于椅上之人换作也先,莫降早已被乱棍打死,即便是托克托自己,也已经被莫降逼到了爆发的边缘。
可是,托克托仍在刻意的忍耐,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莫降看,与那双如墨的眸子针锋相对。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对视着,持续了近半柱香的时间。
这沉默是一种交锋,如同从西域来的驯兽团里的驯兽师与猛兽的较量。
这是目光的碰撞,更是意志的较量。
最终,还是托克托选择了放弃。因为他确信,无论莫降怎样反抗,也逃不出他的控制;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不能唤醒莫降心底沉睡的野兽……
托克托忽而笑了,点点头说道:“那么,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做吧,有人阻拦,出示我给你的令牌便可——阿丑,你记得,别让我失望。”
“小人定不辱使命!”莫降抱拳施礼,仿佛立下军令状一般。
“你先去吧。”托克托长出一口气,“最近不知为何,特别疲乏……”
莫降闻言,站起身来施礼离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跪得久了,他走起路来略显飘忽。
莫降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托克托拿起身边桌上的一个瓷杯,猛的摔到地上,对着满地的狼藉,他喘着粗气,仿佛一头暴怒的野兽般咆哮道:“莫降,难道你真的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么?!”
“托克托,这下你明白十三大人的初衷了吧。”门帘后,王维道的声音响起,“这个莫降,一定留不得。”
托克托的怒意未减,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他并没有理会王维道,因为他心中恨极了王维道,他认为,若不是王维道一再相逼,莫降怎么会如此激进,怎会忤逆与自己。他寒着脸沉声说道:“莫降啊莫降,你尽管挣扎,可我不绝会给你自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下来认错,乞求我的宽恕,乞求我让你回到这牢笼里来!到那一天,你的名字,便是最辛辣的讽刺……”
早已走到门外的莫降听到了瓷杯粉碎的声音,也听到了托克托的怒吼。可奇怪的是,随着那声脆响,他紧绷的精神却一下子放松了。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团阴云,也浅淡了许多。莫降迈步前行,离托克托的房间越来越远,脚步却越来越轻快。
虽然莫降一直明白,这些日子他烦躁的最大原因便是一直悬而未绝的“十三羽翼”,接踵而至的意外事件又将他困在相府不得脱身,再加上王维道的一再挑衅和托克托态度的转变,莫降同样处在爆发的边缘。
如果不是这一次,本该调查十三羽翼踪迹的他被托克托强行囚禁在府内,他仍会同托克托虚与委蛇,表面之上仍然会是托克托的心腹——然而,托克托终究不是莫降的知己,他不懂得那份伟大却遥远的梦想在莫降心中的分量,也小看了莫降的坚持,一直幻想能拔掉莫降这头猛虎尖牙厉爪的他,却未曾想这猛虎其实不似表面那般软弱,未曾想这猛虎也会因为愤怒而向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人露出尖牙发出咆哮……
莫降也知道,这一次和托克托唱反调十分凶险,但是有现实情况相逼,他不得不这么做。既然已经被“十三羽翼”盯上了,那么龟缩在相府之内又有什么意义?甚至,就连托克托都有可能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不查清楚那怀疑的源头,那么自己再潜伏于此又有什么用途?一个失去信任的暗子,又怎么可能收集到有价值的情报?
况且,“黑左马”已到大都,有黑将命令的束缚,有黑左马的掣肘,自己以后若是再想按照个人意愿行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莫降知道,自己作为暗子潜伏在“红右相”身边的生活,终有结束的一天,但是,他却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他不能接受毫无作为便灰溜溜逃出大都的结果。他知道,如果这一次自己逃了,那么,再面对“十三羽翼”的时候,自己将永远抬不起头!
为了诸子之盟的理想,为了自己的抱负,为了这潜伏仍有继续的意义,这一次,莫降必须主动出击!再也不能做缩头乌龟了!
诸子之车,一子十寒,未战而遁,令人汗颜!
是时候,该让自己那柄雪藏已久的利刃,再饮敌酋鲜血了!
莫降此刻心潮澎湃,往日的抑郁一扫而空,带着酣畅淋漓的爽快,他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王维道并没有出现,那个令人厌恶的家伙似乎能嗅到危险的味道,并懂得提前避开。
只有韩菲儿,倚着屋门等莫降回来。
“菲儿,我们出发!”莫降很是突兀的说。
“去哪?”韩菲儿有些不解,她看得出来,跃跃欲试的冲动就挂在莫降的脸上,而韩菲儿自己,则是对这冲动厌恶至极,她一直深信,冲动只会误事。
韩菲儿冷淡的声音总算让莫降心头那躁动的火焰弱了些——从性格上来说,他们两个绝对是最为相配的一对暗子。
莫降敛去笑意,也算恢复了些上司的威严,他压低嗓音说道:“我成功了,托克托给了我权宜行事的权力。”
“是么?”韩菲儿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冷淡的仿佛莫降所说只事与她无关,“你确定托克托的配合不是个陷阱?”
“不会是陷阱。”莫降笃定道:“就算是陷阱,就算有人跟踪,托克托也不会察觉到什么——因为,我们出府,是接马札儿台老爷回家!试问,在老爷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护送老爷回家有什么不对么?”
“接他回家?”韩菲儿回味着莫降所说的话,希望能从中品出些其他的味道,但是她却没能品味出来,因为莫降所说的接他回家,便是纯粹的护送马札儿台老爷回到相府。
“你应该知道我与马札儿台之间的恩怨。”韩菲儿说。
“我知道。”莫降点点头,“托克托对我说了,马札儿台是你的杀父仇人。”
“那么,你的计策便是让我去护送我的杀父仇人?”韩菲儿虽然在表示不满,但是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常,“托克托怎么会同意?他就不怕我与张凛联手,杀掉马札儿台?”
“托克托已经同意了。”莫降笑着说:“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仇恨的话,那么以你的能耐,马札儿台恐怕早已死了不下百次了。”
韩菲儿没有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因为莫降说的很对,若想完美复仇,若想让家人的冤魂得以安息,她就必须隐忍——韩菲儿转而问道:“只是,即便我们接到了马札儿台,我们要以何种身份接近他们?而且,可能被严密监视的我们,又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个嘛。”莫降故作高深道:“就需要一个骚包的帮助了。”
“骚包?”
“嗯,骚包,非常之骚。”莫降莞尔一笑道:“或者,你可以叫他瘸腿马……”
第23章 瘸腿骏马
莫降和韩菲儿收拾妥当后,轻轻松松走出了相府。
有托克托的令牌在手,二人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忙碌着的奴隶们目送这一对情侣光明正大出了相府大门,他们不自觉的停下了手下的活计,脸上显露出几分茫然来。是的,在阿丑身上,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以囚犯身份进入相府,很快取得了托克托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几乎从未从事过低贱的劳作;他打破了汉人奴隶不得成婚的规则,与那朵美丽的蔷薇花终成佳偶;他看似百无是处,却总被托克托委以重任,甚至还能与大管事德木图斗法;他好似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没有做,但是却往往能成为人们谈论的焦点,成为人们赞叹于羡慕的对象。
然而,似今日这番场景,却是众人从未设想过的,夕阳西下,携美外出——这哪里是个奴隶该拥有的生活?恐怕连大公子托克托,都没有如此惬意过吧……
不知为何,谢夫子却从那一对背影中品出了不同的味道,只听他喃喃说道:“为何在老夫看来,阿丑的背影,多了些一去不复返的毅然决然呢?”
黑三瞪了谢夫子一眼,数落道:“谢夫子你个穷酸,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毅然决然?什么一去不复返?啊呸!难道说他们两个还能私奔不成?”
范大小声嘟囔道:“也不是不可能啊……”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黑三那凶巴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众人没有注意,在一个角落,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望着那消失在大门外的身影发呆。
那人便是刘芒,她双手吃力的捧着一个黑疙瘩,从黑疙瘩整齐的断面可以看出来,那是半个银块。
刘芒站在那里,回想着莫降将银子交到她手上时,俯身到她耳边说的话:“管事流氓,若是实在完不成教廷的任务,你就离开这个牢笼吧,反正你这个连朝廷也不要的质子,在托克托手里用途也不大,想要离开应该不是难事,这五十两银子,就当做盘缠吧……”
刘芒又呆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抱着银子就冲了出去。
众奴隶从未见过一向文静娇弱的刘芒跑过如此之快,一脸惊诧的他们还未来得及发问,刘芒早已冲过了护院的阻拦,跑到了相府之外。
“今日这是怎么了?”谢夫子捻着枯瘦的手指道:“一个比一个怪……”
刘芒来到府外,发现那两人已经走远了。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深感震惊。
在她的身前,跪倒了数十个灾民,冲着莫降那远去的背影跪地而拜,一个老者眼含热泪,口中念着“恩公”长跪不起,老者的前面,是另外半块银疙瘩。
刘芒没有来得及问出些什么,因为护院们已经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
刘芒知道,护院们是要把未经允许私自出府的自己拽回去。而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在临被拖回去之前,把手中那块银疙瘩丢在地上,与莫降留下的那半块拼接成一个整体,然后告诫老者把银子藏好,再然后,她已经被哨棒架离了地面……
悬在半空的刘芒先看了一脸惊愕的老者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小小的黑影,直到那黑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内时,她都没想明白莫降做这些事情时心中在想些什么,不,也许她从未想明白过,莫降终日里都在想些什么……
且说莫降韩菲儿二人,他们并肩而行,走在大都城的街道上。
他们的装束并不出众,与寻常百姓没什么差别,所以一离开相府范围,转到街道之上,便淹没在人潮之中,混杂与这芸芸众生之内,极少有人会留意他们,甚至不曾向他们多看上一眼。
莫降神态一如往常,这黄金帝国的统治中心,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无论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鳞次栉比的建筑,亦或者沿街开放的商铺,还有沿街叫卖的小贩,都不会引起他的过分注意。只有那些三五成群,蜷缩在墙角的灾民,那枯槁般的形容,那嶙峋的瘦骨,那惨淡的愁容,那绝望的眼神,会让莫降的眉头微微皱起。
“五十两银子,远远不够啊。”莫降喃喃道,旋即他又自嘲般摇摇头说:“这些事,怎么能是银子能解决的呢?”
韩菲儿却没有回应莫降,她只是默默的赶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她被囚在相府之内太久了,偶尔出来也是夜行,并未见过这大都城白日里的模样,所以对两年内大都城的变化有些不适应吧。
的确,这两年,大都城的变化很大。
首先,混杂在百姓之间的色目人越来越多了。与汉人百姓不同的是,色目人行起路来,总是高高的昂起头颅,将腰身挺的笔直,一抹骄傲就写在他们的眉宇之间,刻进他们如璀璨宝石般的眸子里。他们有理由骄傲,因为他们是地位仅次于黄金族人的二等人,他们是主人最忠实的奴仆,也深得主人的信任,许多色目人就在朝中做着高官,善于理财的他们,是主子敛财最顺手的工具,也是欺压汉人最得力的帮凶。黄金一族已经统治神州九十个春秋了,他们也为主子服务了九十个春秋,俨然,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第二主人。
其次,汉人百姓脸上的愁容却是越来越盛,他们的脊梁也越来越完,无形之中,似乎有那么一股压力,把这些低等人的脸压向地面,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来。即便是在最繁华的大都城,也鲜有汉人百姓脸上带着笑容。沉重的赋税、官吏的压迫、混乱的治安,让他们终日里生活在惶恐之中。握在手里的荷包越来越瘪,生活的担子却越来越重,饶是这样,这些拼命赚来的少的可怜的钱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人强行收走,而后他们就不得不加入乞讨者的行列,成为衣衫褴褛其中的一员——对于他们来说,与那些随时可能饿死的灾民相比,活着已经是上苍最大的恩赐了……
“怎么会这样?”韩菲儿讷讷问。
“什么会这样?”莫降不明所以的问。
“这些人……好痛苦。”韩菲儿深吸一口气说。
莫降点点头道:“是啊,他们很痛苦。因为他们无法预知明天会怎样,无法知道明日的他们是否还有勇气面对令人绝望的生活。甚至,对他们来说,明天已经是一种奢望,因为能否撑过今天都得不到保证——于是他们便惶恐、不安、仿佛绝望的野兽,困在牢笼里,想挣扎,却畏惧主人的皮鞭,想解脱,却没有放弃生存的勇气。他们却不知道,要想结束这痛苦,就要先学会放弃,当下的他们,一手攥着痛苦,一手攥着惶恐,哪里还能去拥抱希望……”
听着莫降的话,韩菲儿一时愣了,她从不曾跟莫降讨论过这些问题,也未曾想过莫降心中有这些想法,原来她一直以为,莫降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冒牌书生罢了,忧国忧民拯救民间疾苦这些东西根本与他无缘。
莫降忽然问:“是不是很佩服我?觉得这些话很有深度?”
韩菲儿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莫降话锋一转说道:“那你大可收回那些佩服了,因为上面那些话,根本就不是我说的。”
“啊哈?”韩菲儿有些哭笑不得——“果然没有看错他!”——她心中如是想。
“那些话的主人,在那里。”莫降说着,伸手一指。
韩菲儿顺着那一指望去,目光便再也离不开那个人了。
积水潭旁,垂柳树下,书案后面端坐一人。那是一个极为特别的人,只要看他一眼,便永远不会忘记,因为,那是个在茫茫人海之中闪耀着光芒的家伙。
那人的相貌谈不上英俊,却绝不让人生厌,明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又是那样特别。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人迷恋。那是一双被时光用心雕琢的眼眸,苦难、沧桑、悲凉、喜悦统统容纳其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岁月酝酿成一种豁达,流露其外。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洒脱,似乎,他已经看淡了一切,放下了一切,尘世间的一切悲喜哀愁,被那目光一滤,便成过眼云烟了——“也许,当初老子得道顿悟之时,便是这种眼神吧。”——韩菲儿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这时,那人突然望了过来。
韩菲儿只觉得,一抹温暖的阳光顿时将她笼罩,恍惚之中,似有一长须老者,端坐云霞之上,冲她捻指一笑,所有的烦恼,随着这简单的一笑,都烟消云散了……
“怎么愣了?”莫降扯了扯韩菲儿的袖子,也把她拉回了现实。
韩菲儿猛的一愣,她忽然对那眼睛有些恐惧,因为那目光让她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