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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他紧握手里的另一只手,不断呼唤自己的母亲。炙热的眼泪烧灼着他的脸颊,同时也煎熬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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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清醒的时候,整个世界竟微幅地摆荡着,那震动不断摇撼着他迷蒙的意识。一会儿之后,他才模模糊糊地察觉到,自己现在正仰躺在某处。
当他稍微恢复了视觉,便看见两张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的目光还无法对焦,只知道其中一个是戴眼镜的男人,另一个则是浅褐色头发的女人。
“……克里斯?你听得见吗?看得见吗?”
宝拉将手举在克里斯的面前来回晃动着,然后试着用手撑开克里斯的眼皮。克里斯拨开她的手,想要点头,然而脖子却有如被黏胶固定了一般动弹不得。他想出声,却发现有一股奇妙的感觉哽在他的喉咙里头。
“啊啊,你等一下!不可以吸气,这样药会卡在你的喉咙里的!”
尼可罗将手指伸进了克里斯的喉咙里头,取出一块湿润的绿色球状物——大概是草药吧——接着,克里斯眼中的宝拉忽然一下子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弗兰殿下!克里斯醒了,克里斯醒了!”
话语声渐行渐远,只剩下在四周悄悄蔓延的沉默,与阵阵铿锵的金属碰撞声,他这才知道自己躺在载着武器的马车上。而方才他之所以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荡,是因为载着他的马车正跟着大部队在行军中。
“要是把你的骨肉全磨碎了做成药来卖钱,肯定会让我大赚一票吧。”尼可罗懒懒地伸直双脚苦笑着说:“你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副身体呀?沾了这么多毒药竟然还可以活下来的人,我可没看过几个呢。”
——毒药……
克里斯猛然跳了起来。阵阵麻痹混和着疼痛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扭动着身体,挣扎着欲摆脱这些恼人的痛觉。
“哦?你很有精神嘛?可以走路了吗?”尼可罗问。
“——米娜娃!”
一道嘶哑的声音划破了干涸的喉咙,他感觉到喉间有如撕裂般的疼痛。
“……米娜娃呢?米娜娃怎么了?她该不会……”
克里斯清醒后的第一个反应让尼可罗看傻了眼,呼了一口气伸手指向装着弓箭的竹篓那头。车棚木板上杂乱地铺着布,一头红发散乱地摊在布上。克里斯推开周围堆积着的武器朝着米娜娃爬了过去。米娜娃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但他可以清楚看见她的胸膛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你们两人都整整睡了两天。不过其实你的情况应该远比她严重得多呢。”
尼可罗仍坐在原地,声音从背后传入了克里斯的耳中。
——整整两天?我睡了这么久?
“我们已经绕过一座山了。因为我们现在也不能回札卡立耶斯戈了,所以正用急行军的速度在赶着路呢。”
尼可罗说完告诉克里斯要去帮他拿杯水过来,接着便从车棚中爬了出去。一会儿后,米娜娃这才终于睁开眼睛。
克里斯和她的视线交会之后,转头看了看车棚外头。斜阳照进车棚里的地板上,将木板染成一片朱红色——是夕照吗?还是朝阳……不管是哪一种,克里斯都觉得相当刺眼。
他想看看米娜娃手臂上的伤口而转动眼珠,此时眼窝中却好似长了刺一般让他觉得疼痛,但还是勉强能看到米娜娃的上臂靠近手肘处扎着绷带。他忍不住用手紧紧掐了自己的膝盖,“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米娜娃问。
“我……我差点就让你死掉了……”
米娜娃听了猛然撑起了身子,却因为耐不住突然涌上来的一阵晕眩感而倒在克里斯的胸膛上,但她仍旧伸手掐住了克里斯的颈子,“都是你!”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不断地发出了颤抖,“谁叫你用那么乱来的方式——我身上早就没有残留的余毒了!”
克里斯将米娜娃从身上推开退了两步,同时举起右手。他用嘴巴解下了缠绕在右手手掌上的绷带。
“你在干什么啦!”
米娜娃出声欲制止他而伸出手,却被克里斯一把拨开。奇痒难耐的伤疤正渐渐地愈合着。他甚至感觉到凝结的血液在伤口底下蠢动着。
“你干什么!快住手啦,猪头——不要动了!”
米娜娃用粗鲁的方式将原本包在克里斯手上的绷带又为他缠了回去。然后她紧紧地抓住了克里斯的手。
“……我看到的是自己的手被刺穿的景象……”
她别开自己的脸,因此克里斯只能感觉到她下颚和声音中的颤抖。
“我……我才没叫你用这么扭曲的方式改变我所看见的死兆呢!”
——可是……难道还有其它办法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因为你……
——因为你是我的……
“——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米娜娃的喊叫声中,让克里斯心中那处始终被一具古老白骨所包藏起来的东西,忽然迸碎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带着一脸茫然的眼神凝视着米娜娃的脸庞。
——母亲?妈妈……为什么要提到妈妈的事?
“你一直不断地呼唤着你的母亲!”
克里斯呆愣着生生地吞了口口水——对,他记得。他确实有这么一段不断呼唤着母亲的记忆。他抓住了某个人的手——大概是米娜娃的手,紧紧抓着不断呼喊自己的母亲。
“不管你怎么叫她都不会复活了,因为你吃掉她了!”
——对。我没办法拯救我的母亲……可是,如果是米娜娃的话——
“我也一样,我也一样救不回我的妈妈!”
米娜娃忽然激动地扬声尖叫。这让一旁的克里斯为自己的无知咽了一口气。
——米娜娃的……母亲?
此时米娜娃猛然惊觉自己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赶忙捂起自己的嘴巴。
“这跟你没关系。你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她说。
“可是……”
“你别管!今后你只要继续待在我身边就行了……可是你……你、你竟然这么乱来……”
米娜娃将五只手指紧紧缠在克里斯受伤手掌的指缝之间,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是白痴呀……你这么做又能换回什么呢……因为你没能保护你的母亲,所以把我当成了替代品……”
她这些话狠狠地拨开了克里斯的伤口。他无法回答;除了紧紧握住米娜娃的手,他什么也不能做了。
马车行走的速度稍微变慢了。车棚后头一个人影从车外爬了进去。米娜娃狠狠敲了克里斯身边的一只木箱,然后退到角落整个人蜷了起来。
克里斯透过整齐竖立的长矛间隔中看见弗兰契丝嘉的一头金发。她默默地朝克里斯走来,蹲到了他的身边,然后伸手拨开他的衣襟朝着他的裸胸探去。
“哇,呀——弗兰!我的伤口不在那里啦!”
克里斯惊慌之中极欲逃开,却因为手上伤口止不住的疼痛而让他无法撑着身体爬行,哪儿也不能去。
“弗兰!你、你又对克里斯乱来了!”米娜娃涨红着一张脸赶忙将他们两人拨开。
“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那么阴沉,让我还以为克里斯伤重不治了呢。”弗兰契丝嘉说。
“我还活着啦,你看了就该知道了吧!”
克里斯拨开弗兰契丝嘉的手,将自己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我听吉尔说过了!”弗兰契丝嘉带着一脸平静的表情,找了一个竹篓坐下来,“他说你们是被一群祭司跟修女袭击了呀?”
米娜娃瞟了克里斯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只见弗兰契丝嘉将手提起来贴到额头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太大意了。我原以为你预见的未来不会实现了呢,没想到竟然会被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用毒剑给刺伤了……”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小看我的预知能力。”米娜娃说。
“因为你还有持续看到克里斯杀死你的未来呀,不是吗?”
弗兰契丝嘉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让米娜娃和克里斯两人同时屏息。
——对呀,米娜娃还有预知到我用长剑杀死她的未来呀,而这两个未来……
这两个出现在米娜娃身上的死兆是互相矛盾的。
“这么说起来,比起被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杀死,我更可能葬送在克里斯的手中吗……”米娜娃的声音中明显带有强烈的愤怒。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弗兰契丝嘉竟然丝毫没有迟疑地点头表示肯定。
“为什么!”
弗兰契丝嘉不理会米娜娃的追问,倒是将一双目光紧紧扣在克里斯的身上凝视着他。
我说什么也不会杀她的……克里斯对于无法断然将这句话脱口说出的自己感到焦躁。
——她一定知道什么!这个人——弗兰契丝嘉一定知道很多很关键的答案……克里斯从她一直以来的态度中察觉到了这点。而弗兰契丝嘉此时则终于别开了视线,摇了摇头说:“因为我想不出到底有谁是针对蜜娜个人而想要取她性命的,毕竟这些人如果是来自圣王国那边的人,那蜜娜早该预见到对方的身份了。但我不认为那几个王配侯会想要杀死蜜娜。”
“……那些人……是侍奉杜克神的巫女和神官。”
米娜娃揭晓的答案让弗兰契丝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随后只见她一脸消沉的模样点了点头说:
“所以说,圣王族周边的势力也呈现割据斗争的情况呀……”
米娜娃跟圣王族之间有什么关联性吗……克里斯才想开口问这个问题,瞬间却被弗兰契丝嘉气势慑人的眼神所吓阻,使他又将问题吞了回去。
克里斯从那道眼神中得知,弗兰契丝嘉的意思,是要他自己等到米娜娃愿意说的时候再问。而弗兰契丝嘉确认了克里斯没有开口的意图之后,才继续说出她心里所想的话:
“……我说呀,其实我很想把你们带回札卡立耶斯戈去,然后锁进我的房里,在你们身上套上多得让你们根本无法动弹的高贵丝绸衣裳,免得我可爱的两个亲卫队员又在战场上受伤。我真的不想看你们这样。”
“弗兰,拜托你好不好。”
米娜娃鼓起一张脸忍不住吐出怨言。
“我是为了打仗才加入这个骑士团的。只要我还能够拿剑,我就要永远待在战场上。”
“……也是啦。如果你们伤都好了,那么下一场仗也要让你们一起下来帮忙啰。”弗兰契丝嘉语带叹息地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成分是在开玩笑,又有多少成分是认真的,不过克里斯还是抓起了身旁吉尔伯特借给他的那把长剑,对着自己的主人点头表示同意。
“话说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还有后来那座要塞怎样了?”
米娜娃用手按住自己的脑袋,试图止住打从清醒之后便一直没有停歇的晕眩感,同时对着弗兰契丝嘉开口问道。
“我们那一仗成功让他们部队会合的时间延迟了一些。而我们昨天也终于掌握到了圣王国军的作战计划;他们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调兵,正缓缓朝梅德齐亚移动。”
梅德齐亚。那是距离圣都最近的东方公国,也是自从大教堂围攻一役之后兵败逃亡的大主教的落脚处。
“他们总共有多少兵力?”米娜娃问。
“大概三万吧。”
弗兰契丝嘉的回答让克里斯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就连普林齐诺坡里远征战也不过动员两万兵力,但这次却远远超出了那个数目。
“要是我们没赶上的话,梅德齐亚恐怕不出三天就会被攻陷了吧。”
弗板契丝嘉说话时的语调听来就好像负责盖章的人员一般从容而平缓。
第一卷 9。包围战
东方七公国会盟于普林齐诺坡里所订立的结盟条约,被后世的史学家评为历史上最愚蠢的协定之一。虽说这个盟约后来在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主张下解除,并且缔结了新的军事同盟。然而,在此之前普林齐诺坡里盟约始终都是东方公国联合军的一道枷锁。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普林齐诺坡里盟约之中有这么一条僵化却具有不可违逆性的盟国安全保障条约:即盟国之中有哪个国家遭受攻击,其它六国就非得出兵协助不可。
“要是我早个十年出生,我绝不会让大家签下那种同盟条约!”弗兰契丝嘉坐在马车中,咬牙切齿地说:“这只会令盟国的部队被人家任意摆布而已嘛,真是愚蠢到不行的合约!”
对于她的说法,长期待在圣王国军中的克里斯也不由得点头同意。圣王国军中甚至有将军语带嘲讽地说,我们只要付出少少的损失,就可以将公国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好像你压住小孩的头,他没办法反击而只能胡乱挥舞自己不够长的手脚一样。
“可是盟国间为什么会缔结这样的条文呢?”宝拉一边磨着草药,一边对着弗兰契丝嘉开口问道。
“还不是为了要保护遍布各国的帕露凯教会。都是因为那个大主教哭着要大家帮忙,结果使得爷爷他们只好答应。”弗兰契丝嘉说。
由于联合公国军反抗的对象是以杜克神为信仰的圣王族,需要另一个可与之抗衡的精神象征来凝聚他们的信念,这样就非得借助帕露凯教会的影响力不可。也因此,这次的会盟才没有在盟国的领土境内,而选择了帕露凯教会的圣座所在地·普林齐诺坡里。然而,圣王族早就看穿了联合公国军跟帕露凯教会之间的羁绊非常脆弱,因此率先踏破了所有的主教领土,甚至攻破了帕露凯教会的圣地普林齐诺坡里,逼使教会最具权威性的大主教舍弃了神圣的大教堂而逃到梅德齐亚公王旗下的圣卡立昂寻求庇护,也使得东方七国之间最后只剩下完全没能发挥正面效益却令大家做起事来绊手绊脚的普林齐诺坡里盟约。
“七公国当时认为,如果要结盟组织军队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依附于教会名下。然而,大教堂没多久之后就被攻陷了,当然也就没有机会组织联合军队了。说起来,圣王国军的眼光还真是挺锐利的呢。”
克里斯忍不住别开了视线——因为致使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陷落的关键人物不是别人,就是克里斯。
“难道不能由札卡利亚公爵出面号召其它国家、在札卡立耶斯戈集合各国的部队组织盟军吗?毕竟其它各国对于札卡利亚公爵都非常敬重呀。”
听到宝拉的问题,弗兰契丝嘉耸耸肩说:“不行啦,如果真要对圣王国的女王陛下揭起反旗,那么就非得要以帕露凯教会的名义作为号召不可,因为唯有在宗教信仰的号召之下,人们才会愿意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呀。话说,我们如果真要树立一个能够和女王陛下匹敌、且具有号召力的旗帜的话——”
“够了吧?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好不好?这件事跟是否拥有具有号召力的旗帜,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只要把整个圣王国消灭掉就好了。”
打从好一阵子以前就已经显得非常不愉快的米娜娃,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她的视线始终放在克里斯身边的窗子外头,话中的语气却显得非常具有针对性,让克里斯的心脏冷不防地抽了一下。
他和米娜娃两人才刚从毒伤的死亡深渊中历劫归来,算算打从他俩清醒之后已经过三天了。从那天开始,米娜娃就没有再和克里斯说过话。然而,因为他们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弗兰契丝嘉暂时仍强迫他们待在马车里头跟着部队移动。在这狭小的车厢中,克里斯和米娜娃总得在收纳武器的木箱和竹篓之间扭动身体来找寻舒适的栖身空间。然而,即便他们两人的双脚都已经紧邻到几乎碰在一起的程度,两双目光却从来没有交会过,当然就更别提这中间有说过什么话了。这对克里斯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酷刑。然后,她久久才开口一次,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又是这种充满针对性的言词和语气。
弗兰契丝嘉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作为响应。米娜娃此时将目光移到宝拉身上,“所以我们现在去梅德齐亚就是为了给大主教卖个人情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能不能在圣卡立昂被包围以前赶到还是个问题呢。”
此时马车前方传来的马蹄声忽然加剧——
“弗兰殿下!”
吉尔伯特从侧面车棚的小窗子外掀开布帘探出头来。此时他正骑着马和马车并行着。
“在四英里之外有圣王国军的阵仗。他们似乎已经开始对圣卡立昂展开包围网了。”
“结果我们还是没赶上呀……那没办法了。我们先跟其它同盟国的部队会合吧。”
“所以你原来打算如果赶得上的话就不会先跟盟军会合、直接带着部队冲进城去吗?”
克里斯对弗兰契丝嘉的说法感到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