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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儿还没喘匀，更没时间给王戎哀悼，只觉得坐下战马一矮竟然把自己摔下马去……
轰隆隆！
雷鸣伴随闪电划过夜空，王戎一身血污在泥泞之中横刀步战乌桓骑士，而此时战场之上尚有四五十骑乌桓人，一个个都是伤痕累累，凶残的盯着泥泞中的王戎，恨不得把这汉人将领碎尸万段。纵横河北的乌桓骑兵从来没有想过不到八百的汉人步兵竟然有这般的战力和意志，甚至想跑都跑不了——等到可以跑的时候对方的人数已然锐减——可锐减之后的抵抗力又是让人头疼。
噗！
又是一名乌桓骑士死在了王戎的刀下，同时王戎也着了两刀，重重的摔倒在泥泞之中。一脸血污的王戎看着眼前纵马伫立的乌桓人忍不住想笑，放声大笑！
到了这个时候死亡不过顷刻之间，可在这些视汉人如牲畜的乌桓骑兵脸上，王戎看到的是惊恐。不久之前这张脸孔只属于闻风而逃的曹魏兵将，原来乌桓人也会害怕，也会震惊……
大笑之后又想苦笑，早知如此自己为何不整顿军队和这些畜生硬拼？七千步卒被不到三百乌桓骑兵吓成这样，就算自己力战身死传将出去也是辱没了王家的门楣。祖父王昶，父亲王浑分别战死在荆州和长安的战场上，虽死犹荣！而自己这叫什么？实在是有够窝囊的。
若是自己手中有个一两万人，一定和这些异族血战到底！可惜手握重兵的时候没有好好把握，死到临头想起这些一切都已经晚了。
“杀！”单腿跪地的王戎猛然跃起，暴喝一声，大刀好似流星闪电般飞斩对面的乌桓骑士！
“哇！”乌桓骑士惨呼一声，毫无反应的落马身亡。四周的三五十骑乌桓人见状不是上前，而是纷纷勒马倒退了几步。正准备好好的蹂躏这个汉家将领，怎么这人突然生龙活虎起来？！
王戎抡刀奋战，乌桓骑士纷纷后退，正要各自撤退时突然其中有人发现王戎一只脚的脚尖始终是向着侧方，而那条腿也特别的别扭。
“汉人不行了！汉人不行了！快看！”乌桓骑士哇啦哇啦的叫了起来，难掩兴奋的神色。乌桓众骑接着偶尔的电闪雷鸣仔细看去，这汉人将领果然一条腿完全的扭曲，只是他本人好似浑然未觉般的轮动大刀砍来砍去。
本要散去的乌桓人再次合围，不怀好意的看着被围在当中的王戎，阴森森的笑着，准备好生折磨这汉将一番。
王戎筋疲力尽，大刀重重磕在地上，拄着刀柄尽力挺直腰板望着四周。双眼之中没有咬牙切齿的乌桓骑士，更没有这狂风暴雨下的漆黑夜幕，有的只是四五百同生共死的同胞静静的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好……好……都是好样儿的，谁也没有跑，老子也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戎低声嘟囔着，任凭笑声逐渐扩大，胸腔间因为没有气力支撑急喘着咳个不停，却还是要笑。
血水不断从口中流出，雨水拍打在肩上，好似在鼓励自己，好似在击节赞赏，更像是为自己送行……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杜预 （上）
悠悠转醒，王戎诧异的望着四周，原来自己身处于一辆大车之中。大车应是在路途之中，颠簸不断。坐在车里的医者见到王戎醒来甚是高兴，连忙探头出大车呼喊着。
“濬冲，你终于醒了！”一名少年文士撩开车帘探身入内，满是兴奋的道。
“文升，怎么是你？我，我怎会在这里！？“王戎抬眼看进来的少年文士不是旁人，乃是自己的好友刘昶，不禁问道。
“我和杜元凯拣选锐众北上，恰好大雨之夜遇到你被乌桓人围困才救了好友你一命，不然……哎！”刘昶想起那晚的惨象，忍不住垂头叹息。
“我……啊……”王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再想想誓言同生共死的四五百名同胞，顿时虎目落泪。
“南方诸军陆续赶到，正在各自北上，战场之事濬冲不必挂心，好生养伤便是了。”刘昶安慰着王戎，眼中却是隐含忧虑之情。
王戎也知自己伤得不轻，正要起身舒展一下，突然觉得左腿万分的刺痛，顿时抽搐着呻吟一下。
“好友，我的腿！？”王戎一双眼睛充满不信和质疑的望着刘昶。
刘昶摇头无奈道：“濬冲你这腿受创甚重，医者所言需要安心静养才有希望。”言罢，刘昶用眼去看一边坐着的医官。那医官也会意道：“此伤需要长期的调养，将军切勿轻动啊。”
王戎强忍疼痛看着二人，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滴落。刘昶和那医官见状也是看着王戎，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王戎脸露决绝之色，猛然探手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长一短的两条腿！
“濬冲不可！”刘昶见状几乎要跳了起来，扑到王戎身上死死按住王戎的双手——双手的另一边则是王戎的佩剑。
“我……我如何替死去的兄弟报仇啊！！！！！”王戎泪流满面，浑身簌簌发抖喊道，身体兀自的挣扎要横剑自刎。只是王戎一身是伤，这么一拧动伤口大部分都是裂开，而那条断腿更是刺骨之痛。
刘昶死死按住王戎，医者也从旁协助，二人反复劝说王戎不可轻生。然而王戎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身居朝廷将军高位，正是大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如何看得开自己的残废之身？
马车颠簸不断终于是到了军营，这是一处茂密的山林，而且是在山谷之中，魏军选择此处屯驻而不是附近的城县甚是奇怪。王戎躺在大车之中，脑中乱哄哄的一团糟。自己可以接受战死沙场，马裹尸还的结果，也愿意接受被世人骂为废材的结局，可这苟延残喘的残废之身自己真的是没有勇气接受。
身旁的医官和一名机灵的校尉负责看守王戎，车中的兵刃和锋利之物尽数被拿走，刘昶唯恐王戎轻生，可谓是严密监视。
“将军。”
“刘大人客气了，王将军……”
刘昶和本地的魏将交谈起来，说道这里声音却是有意压低，躺在车中的王戎无心去听，也听不清楚。很快车辆继续前行到了一处军营，有军卒把王戎背下大车，好生安置在营帐之中。无论日夜都有军卒在营帐中看顾王戎听候调遣，刘昶一有时间便来和王戎谈心，医者也是尽心的照料。
过了几日王戎又回到了大车之中，前行数日之后又是到了军营屯驻。王戎的身体日渐痊愈，可失去的半只腿却再也找不回来。连续半月有余的走走停停，让原本万念俱灰的王戎有了几分兴趣，开始打听所处的位置和眼下的局势。见王戎对于外界的消息有了兴趣，刘昶自是欢喜，于是对王戎开始讲解起来。
司马昭亲自率领大军回援许昌击退了钟会对许昌的进攻，把异族军队逼回了洛阳，而魏军大将王濬更是一举夺取了虎牢关，把进攻洛阳的桥头堡牢牢掌控在魏军手中。与此同时骁骑将军秦秀，破虏将军陈尚率领精锐水师抵达黄河控制了水路，作为抵御河北异族的最后一道防线，并且对洛阳的钟会形成威胁——这支水军可以随时切断洛阳与河北的联系。
钟会方面也不甘示弱，匈奴左贤王刘豹，右贤王刘猛，前北部都尉刘宣，鲜卑族索头部族长之子拓跋沙漠汗，拓跋悉鹿，匈奴大帅郝散，郝元度，羯族头目周曷朱等纷纷出击，在河北和洛阳地区反复与魏军作战。
同时辽东的鲜卑族慕容涉归，西域的羌族姚古那，氐族怀归等各方部族也是动作频繁对辽东的魏军和雍凉的蜀军展开总攻。蜀汉和曹魏竟然在这般的情势下暗中达成了共识，分别减少了双方边境的驻军以示善意。
其中杜预一路一万三千精兵从青州进入平原地区，然后全力北上一路已经击败多支异族军队，如今所处的地点乃是北平城附近。虽然是一路打了胜仗，不过身后的补给却是有限的很。河北的城池大部分在异族的掌控中。只有少数的城池被魏军拼死护卫着，其中北平的魏军便是司马望亲自率领已经和异族作战两个月左右了。
王戎听罢道：“杜元凯之意是速援北方困军，振奋我方士气？”
刘昶笑道：“正是，沿途只是击败了些许游军，并没有攻略城郡，因此无法把濬冲送回平原调养，只好随军而行了。”
王戎若有所思，忍不住为杜预的大胆扶手称赞。河北军事势力一片混乱，各地皆有被围困许久的魏国兵马。若是按部就班的搬动大军攻打河北，以异族表现出来的实力绝对不是魏国一时半刻可以拿下的。杜预带着精兵轻装深入河北地境，支援被围困的魏军势力，同时避开异族的主力部队。这样不仅仅鼓舞了魏国军民的士气，更可以在河北各处联合出一股扰乱局势的战力，从而协助正面的主力魏军平定河北。如今河北之地虎狼当道，杜预肯引兵前来，自然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这份心胸怀和气魄就足以使人赞叹不已了。
“从平原到此甚远，疗伤所用药材不曾或缺，军中补给如何？”王戎赞赏是赞赏，不过还是有些许的疑惑。
刘昶颔首道：“濬冲你卧床多日，可愿随我出营一叙？”言罢刘昶毫不隐擦自己期待的神色等候王戎的答复。
“嗯……”听刘昶这么一说，王戎顿时神色黯然犹豫起来。
刘昶意味深长的劝道道：“只有走出营帐，濬冲才能看到答案啊。”
王戎闻言抬头双眼的神光一闪即逝，沉吟片刻道：“哎……也好……只是我如何出营？”毕竟王戎已经残疾，一只腿彻底的废掉，一举一动都很不方面，更不用说下床走路去军营里观察聊天晒太阳了。
“放心，我早已准备妥当。”言罢刘昶从营外唤过两名军卒，推着一辆四轮车进入营帐之内。
“嗯……这是？”王戎见了不禁疑问。只见这四轮车有座椅大小，比座椅还要略大一些，底下四只小轮，座椅靠背上都铺着厚厚的垫子。
“此乃濬冲代步所用，制作粗糙了些，但十分结实，濬冲可亲身一试。”刘昶笑道。
在几名军卒的协助下，王戎被挪到了四轮车上。双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很是惬意，窝在床上许久都没有坐身，如今在这四轮车上倒是顿觉神清气爽，精神状态有了极大的提升。
“哈，怎么样？还合适么？”刘昶走到四轮车后方，双手搭在车上就势一退，便推着王戎向营外而去。
王戎见刘昶处处为自己着想，此时已然感动不已，方要张口说谢，却听刘昶道：“濬冲可不要谢我，此乃杜武库所作，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要谢就谢杜武库吧。”
“杜元凯他！？”王戎闻言顿觉震惊，杜预轻兵深入敌境，可谓九死一生，此等时刻竟还有心思为自己设计这代步的四轮车，这等心境和气度可谓深不可测啊。
“杜武库博学多通，心思缜密，韬略和心性皆非你我能及，不管好友如何看待此人，我刘昶是服的。”刘昶推着王戎在军营中漫步，缓缓的说道。
王戎静下心来仔细思索刘昶的话语，同时也感受久违的自然气息。军营之中的魏兵魏将们各司其责，号令严明，见到刘昶推着王戎路过，眼中都是流露出敬佩的神色。王戎心中清楚得很，自己不过是败军之将，在河北战败受伤兵将多不胜数，哪怕自己官居要职可也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照理来说不挨骂都是拣着，如今却是被人投以关注和敬佩的目光，这其中必然是杜预有所安排。
“好友你看。”刘昶推着四轮车停在了军营的外围，手指不远处的大车让王戎观瞧。只见军营四周均是巨大无比的车仗连成方圆数里的营栏。
“车阵……原来如此，只是杜元凯如何拿得出如此多的大车？”王戎若有所思，又是继续追问。这些车仗比寻常的车仗高大数倍，显然不是临时打造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杜预 （下）
蜀汉的强势崛起让魏国君臣看到了科技的重要性，上至天子九卿，下到黎民百姓皆是活动起来献策献力。杜预博学多才，心灵手巧在魏国各方科技改革中出力甚多。
魏国复员辽阔地大物博，能工巧匠比起川中不知要多上几倍。大批改进后的军械农具等等纷纷运往各处前线阵地。其中自然包括铠甲武器以及攻城器械。这大车算不上攻城器械，却是杜预特意打造针对蜀汉异族部队的杀手锏。
巨车好似小型的堡垒一样，底下有大大小小的车轮，速度可快可慢。四周尽是厚木板打造，外侧还铺上了铁皮把大车遮掩的严严实实。牛马甚至人都可以作为前进的动力，车驾位置也有特意留出的遮挡木板保护着。
硕大无比的车板上留有射击口，弓弩手可以从设计口不断的射出弓箭，长枪手也可以通过这些射击口把武器伸出车外刺杀靠近车仗的敌人。每辆车配备的魏军数量有严格的控制，车内的空间和高度足以存放大量的粮食和器械。也正是因为有这巨车参战，才使得杜预的魏军可以一路保持速度在缺乏补给的状况下深入河北数百里抵达北平附近。
王戎和刘昶津津有味的谈着，远端的杜预却是飘然而至，二人急忙见礼。论起官衔刘昶自然不如杜预，可王戎和杜预却是官居同品，只是在深入了解杜预所作所为之后，从内心深处王戎对杜预感到由衷的钦佩。
几人寒暄一番便到了正题，北平城外的异族多是骑兵，足有三万之众。平素里屯聚在离北平三十余里的山脚下，死死地盯住了北平城中的魏军。三十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对于异族骑兵来说不过片刻即可赶到。北平的魏军和百姓想出城必然会被异族的探子看到，一个来回对方的骑兵就会赶到，魏军只好退回城中。
想走走不远，想建造些防御工事也是不能，异族远远的歇着就时时刻刻威胁着北平的守军，从这等战术看来便知异族将领也并非是易于之辈。
“北平城中情况如何？”王戎坐在四轮车上，早已进入了军事状态，完全忽略了自己已经是个残废之人。
杜预摇头道：“这几日打探的消息所知，城中只有两万多人马，其中伤兵要在一半之上，司马望大将军也是负伤在身，哎……”
刘昶道：“前些时日闻得邺城被攻破，为何选择邺城？”
王戎闻言也是一愣，异族既然有能力攻破邺城，何以不攻破这北平城呢？
杜预洒然笑道：“钟士季挟异族而起，妄图占据州郡自成一国。邺城为河北重心，得此城与并州合而唯一方为实地；北方诸君虽也有险要，可与异族接壤朝夕可至，自然不急于攻取。”
刘昶点头赞同，忍不住叹道：“邺城也是五都之一，恢弘巨大，想不到如此容易便陷落……哎……”
王戎道：“钟士季手握并州洛阳重兵，军备堪为边军之最，这些军械落在异族手中，只须教其用法便与我等无异，邺城虽巨可兵力薄弱反倒是难以固守，被其攻破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内了。”
杜预道：“邺城方面自有别军前往，眼下解围北平倒是不难，只是异族骑兵忽进忽退实是棘手，二位可有歼敌之策？”
刘昶苦思道：“这里不过万余精锐，北平也只是残兵而已，和异族硬碰恐怕难胜。”
王戎素来是看不上这杜预，当年若非杜氏一族得罪了朝中的权贵，杜预如何赋闲几十年才被重新任用？王戎亦是权贵之臣，其立场和阶级自然和杜预不同。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刻的王戎才想和杜预一较高下，在这破敌之策上。人虽然废了，可还有脑子在，还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至少不能让这杜预看扁了——否则如何好意思坐在这杜预亲手打造的四轮车上？
“杜大人所造的这巨车不知威力如何？”王戎心想杜预既然如此重视这巨车，对于这巨车的战斗力还是问杜预最清楚了。
杜预略一思索道：“杜某亲自指挥，虽只万人可挡敌骑数万而不败。”
“哦？”王戎和刘昶听杜预夸下海口均是一震，这巨车的妙用刘昶是见识过一二的，可要说凭借着一万多人能抵挡数万异族骑兵还是让人觉得未免言不符实了。不过换个角度一想杜预绝不是喜好夸大其实的人，这巨车有二人不了解之奥妙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杜大人此话当真？”王戎问道。
杜预神色不变道：“绝无虚言，濬冲可是有了破敌之策？”
王戎微微点头道：“破敌之策杜大人想必早已成竹在胸，王戎倒是有制敌之策，不知杜大人可愿一闻？”
杜预眼中隐含嘉许之意道：“濬冲有何妙策，尽可说来。”
王戎略微沉思片刻，整理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的说道：“此处异族非是杜大人对手，然就算破此间贼，贼亦往复不断，依我的看法此战之后当有一人引此巨车深入塞外，直捣异族老窝方可起到牵制之效！”
不给杜预和刘昶说话的机会，王戎接着道：“王戎下肢已残，再难得以戎事，闻刘大人提及过巨车作战之法倒是适合与我。此战之后杜大人可收复河北，我若不死定当引军北上直捣黄龙！还望大人答应与我，否则王戎绝不偷生！”
“濬冲！你……”刘昶闻言脸色变得极差，急忙要上前劝阻，可看到王戎坚定的目光却又停了下来。心存死志，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劝说的，若是杜预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