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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仲容!你……”杨济识得这文士乃是阮籍的侄儿阮咸阮仲容,善于音律,曾经和荀勖辩论音律,将荀勖挫败。
“奋髯箕踞,枕麴借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歌声一起,自有数名文士起身晃晃悠悠的前来附和而唱,那裸/身的刘怜四肢放开的躺在地上,左右手交互拍击地面以为应和,同样是哼唱不断。见此情形,杨济也是无奈,唯有回头去看兄长杨骏……
杨骏此时早走过去和杨珧反复呼喊阮籍,阮籍醉的好似一滩烂泥,如何得起?任凭二人百般呼唤,只是偶尔以酒嗝回应,到最后鼾声如雷,竟是睡了过去。杨骏和杨珧兄弟对望一眼,皆是无奈。
满场十余人都是醉鬼,又是朝中官僚,更是名人。像刘怜之类以嗜酒闻名,如阮咸之辈音律冠绝天下,而其他擅长笔墨辞藻,清谈阔论之士更是无数。杨骏兵权在握,地位也是不低,可比起名气上却是矮这些人几分。人家喝醉了不理你,杨骏再矫情也没法将这些人治罪。说到底,这是阮籍家中私宴,丫的和你杨骏有什么关系?
在场之人自顾自饮,自顾自唱把杨骏等一干人当做空气,杨骏想质问阮籍,那阮籍雷鸣般的鼾声就算是打雷也难以唤醒,如何得问?有心治罪阮籍,却也非是杨骏这个级别的人物可以擅自做主——那杨骏的靠山乃是潘岳,而潘岳的靠山乃是当今的晋公司马炎!
问题是就算司马炎来了,多半拿这个阮籍也是没什么办法。当年司马氏慕名阮籍,想要和阮籍联姻,奈何阮籍一醉六十天,最终没能成事。按照道理司马氏应当嫉恨阮籍,这阮籍也是命不久矣,奈何阮籍文名天下难有,乃是“正始之音”开宗立派的人物,谁敢轻易动之?
所谓“正始之音”乃是正始年间形成的文学派系和名士作风,阮籍身为其中代表人物,其官职不高可地位却是崇高。
等到司马昭得拜晋公之时,那群臣劝司马昭晋位的“劝进文”便是出自阮籍的手笔,虽然阮籍是迫不得已,可其地位也由此奠定。就算往日里阮籍装疯卖傻,官职调动司马氏都是不闻不问,这样的“功臣”是不能动的。
杨氏兄弟等百余人在院落中被人当成空气,如视无物,倍感尴尬,想发火又无从宣泄,抽身欲退却又觉得有失身份。杨骏见呼喊阮籍无果,于是尴尬一笑对杨珧说道:“传闻阮步兵嗜酒能啸,想不到鼾声也是如此之大……”
杨珧领会兄长意思接着话茬道:“既然主人家熟睡,我等兄弟当改日登门拜访才是。”
“也好,也好……”杨骏一边故意和杨珧搭腔,一边带着众人灰溜溜的离开了阮府……
第一百九十章 浮华之都(上)
阮籍是真的醉了,醉酒对于这位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当年司马昭评价阮籍“阮嗣宗至慎”,是说明阮籍是一个小心谨慎到极致的人物。为了不给司马氏党羽“构陷”自己的口实,任凭司马氏党羽百般纠缠,甚至司马昭亲自请来详谈,都是不漏半点话柄给对方。
当年阮籍是个有抱负的人,而今呢?
把呼呼大睡的阮籍抬到床上,累的阮咸,刘昶和张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张华入许昌是打算以死进谏的,但阮咸和刘昶拦住了张华。二人知道张华的性子既然来到了许昌就绝对拦不住,二人也没打算拦,而是拉拢。
潘岳和王恺,杨骏,孙楚抱成一团,这是一个庞大的势力,背后是盘根错杂的关系。凭借张华一个人,就算是死十次,也是无济于事,难以撼动这股势力。刘昶和阮咸开宗明卷的问张华:“君欲死,欲成事?”
张华慨然道:“若可成事,死亦无妨。”
刘昶点了点头道:“死不可成,唯忍方可。”
倔强的张华还是妥协了,自己周游中原各地看到的景象和许昌城的繁华比起来差的太远。居住在许昌城中的晋公司马炎,就算如何睿智,生活在这般繁花似锦的城中,也是无法理解各地民不聊生的现实。想要扳倒潘岳,依靠的不是事实,而是权术。
朝中各大家族自顾自的捞取好处,糜烂金银,可也有一股清正之士试图力挽狂澜。潘岳不过是依靠谄谀上位的小人罢了,杨骏和王恺皆是财大气粗,和司马氏有着外戚的关系才得以猖獗,这样的人如何能把控得住朝政?一时得势,终究必然失势,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需要付出的便是忍耐。
这些道理张华懂得,但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儿。
杨骏等人在阮籍府上被漠视羞辱,一溜烟的便去晋公司马炎那里告上一状。沿途杨骏,杨珧,杨济兄弟三人不断的计议,这阮籍是个硬骨头,又有“劝进”之功勋,就算三人费尽了唇舌恐怕效果也是不如设想。
督办军粮之事指望不上阮籍,却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儿。
淮上兵将何止十万?日耗甚巨,庞大的开支让人头疼,却也是一个油头。放到清廉之士,能臣干吏手中必然是每日操劳,唯恐有丝毫偏差;放到贪官污吏,视财如命的官员手中,这事儿反倒是简单了。
阮籍喝醉了不怕,这不是还有咱们兄弟么?
对于阮籍的醉酒,司马炎果然是一笑了之:“阮嗣宗此举必然是不堪重任,有意而为,前往淮上督战之举刻不容缓,置办钱粮这种事情,换一个人选就是了。”
杨骏趁机道:“臣弟杨珧精于算计,可担此任!”
这杨家也是司马炎的亲家,杨珧也算是司马氏的外戚,督军和钱粮都由自己人掌握,司马炎想想也是安心,于是大手一挥,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杨骏兄弟等人欢天喜地的领兵去了,司马炎心情却不甚好。
整天都是潘岳,孙楚,杨骏,王恺这些人转来转去,时间久了司马炎也是觉得腻。朝中大臣无数,可口径出奇的统一,这么多的大臣竟然没有点别致的言论,而且建言也是过于少了。
自己架空了魏帝曹奂,群臣到现在虽然是应从自己,可还没一个明确的态度,潘岳这个人左右逢源,搞的自己很是开心,可善解人意这方面却又是不够火候,这心中话该找何人倾述一番呢?或者是……
朝中的老臣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却是以何氏为首。这支何氏,乃是魏国太仆何夔一脉,而今的当家人乃是当朝的司徒何曾何颍考,以年岁观之已经七旬有余。司马炎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司徒大人才能懂得自己了,于是便命潘岳去请。
司徒乃是当朝三公之一,府邸之广犹似宫殿,栋宇之秀犹似皇宫,何曾年过七旬,可胃口是出奇的好。曹魏到了这个时代上层官僚都是攀富成风,家家户户无不显富于外,何氏也不例外。
当年都官从事刘享曾经上奏何曾“以铜钩纼车,莹牛蹄角”过于奢侈,可何曾不怪罪刘享,反倒是把他辟为自己的从属。刘享感恩之余更是竭力的劝谏,不想何曾此时反而换了一副脸孔,屡屡寻些过错棒责刘享,这般心胸气度,为朝中三公之列,焉能服众?
奈何朝中风气已成,非如此不得已高位,这不得不说是世风日下,朝廷悲哀。
潘岳急于见到何曾,因为阮籍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杨家兄弟各领重任,兴高采烈的走了,潘岳却是提心吊胆。自己虽然不是一个懂得军事的人,可这十年来和蜀汉的作战,就少有获胜的。这个时候与其去前线混点军功,倒不如老老实实的呆在许昌,留在陛下身边才是安稳的法子。
这话和道理自己是和杨氏兄弟,孙楚等人三番五次嘱咐的,还被众人称赞为完全之策!可眼下呢……阮籍稀里糊涂的一句话,躺在家里装死就把杨氏兄弟都送去了前线,不只是监军,更有筹备粮饷的责任。这倒是个好差事,不然杨骏兄弟三人也不用欢天喜地的领命而去,只是后果也是严重的。
朝中官吏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奢靡成风,这股风气自然蔓延到了魏国全境之内。司马炎对于这事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潘岳也曾经问过司马炎的意思——毕竟潘岳有了权,但却是穷苦出身,家底儿和这些朝中世家根本没得比,人家有钱也不用孝敬你潘岳……
司马炎的意思很是简单,大家都喜欢钱喜欢富贵,那孤就给大家富贵,只要大家终于司马氏,终于大魏国,这么点富贵,这么点爱好又有什么不好呢?总比人人一贫如洗,心中各怀鬼胎要好得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道理却不是治国的道理,潘岳觉得出味道不对,却是没有足够的能力指出症结所在——毕竟,潘岳只是文人,政治军事都是一个门外汉罢了。
晋公默许奢华,底下的臣子更是无度挥霍,随意的攫取民间财富。许昌内外豪族扎堆,满街不是奴仆就是富家,倒还能撑得住繁华样貌,可放眼全国便是另一番景色了。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休养生息的三年里得到休养的是官吏富户,而普通百姓越是劳作,越是贫穷,越是贫穷,越要劳作,三年时间民力早已疲惫,民怨早已沸腾!
人有了权势,胆子也就小了。当年潘岳看到不爽的人还敢冒死进谏,管你什么背景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都要缠着你搞到底。正是这般“不怕死”的无赖精神,让潘岳渐渐有了名声,有了同党,有了今日的地位。
可现在的潘岳,想着钱,却是没有人送钱,想玩阴又丢了以往的胆气和魄力,只能是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大把捞钱,自己看的眼花。也正因为如此,对于眼下的世态时局,潘岳有与大众不同的见解。
仗打输了有人背黑锅,可军需钱粮你要如何筹集!?这是死穴,阮籍宁可烂醉如泥也不去搞,不是阮籍没有才干,而是这事儿实在棘手……
以潘岳的观点来看,这事儿有风险,阮籍不厚道。
你装死,我也有办法整到你,因为有何曾。
来到何府之外,潘岳先是仰视了半晌,这何府之大,之华丽让人叹为观止。铸造钱币用的铜,以及玉石金银都被用来做了府中的装饰,甚至小小的门环都是金子做的,这般的奢靡,潘岳看了许久,可每次都是看的心痒,恨不得一下子住到里面不再出来……
第一百九十章 浮华之都(下)
凡是到司徒府中拜访做客的人都知道,赶着饭点来是最让人销魂的,若是到了何府不曾赶上饭局,那简直是太失败了,都没有脸面说去过何府。
楼台玉宇,高楼华厦的府邸在这许昌城中多不胜数,奢华无度,富丽堂皇的宅院更是遍地都是。可要说讲究饭食,讲究吃,天下以何府为最!寻常百姓人家一日二餐得以温饱便是满足,富贵之家一日二餐也不过是酒肉,可何曾不同。
何曾位列三公之一,德高望重,每当参加宴席无论是天子之宴还是晋公司马炎之宴皆是饭不入口,酒不入腹。而是等到家中侍从送来家中的酒食才开始享用,因为何曾认为皇宫也好晋公府邸也好,这两处的饭食比不得家中的饭食!
魏帝曹奂不过一个傀儡,见状没有丝毫怨言,这不奇怪。司马炎权倾天下,却也是一笑了之,反而是支持何曾如此,此等心胸倒也是异于常人。有曹奂和司马炎如此态度,何府美食之名冠绝天下,再无二家。
入了何府先拜见的不是何曾,而是何邵。何邵是何曾的次子,也是嫡子,乃是何氏一脉的继承人。就算没有何曾这层关系,也没有人敢小觑何邵,因为何邵和晋公司马炎同年,有总角之好。
打小的时候何邵和司马炎就是好朋友,单是这层关系,何府之奢靡跋扈也不足为奇了。不看何曾几朝老臣的面子上,也看在何邵这个总角之好的发小儿面子上,司马炎绝对不会迁罪于何氏。
近几年潘岳的地位和势力突飞猛进,但拿到人家何氏面前根本就不成比例。对于放低身段的潘岳,何邵却是没有太大的兴趣。论起关系,自己的父亲是当朝三公,自己是晋公发小,家中又富可敌国,这潘岳成为了司马炎的近臣,喉舌,可地位也就是那样,对于何氏来说,如同潘岳这般的弄臣没有必要去巴结,相反潘岳是年年岁岁都要来进礼的。
“潘大人久违了,正是家父用膳时间,可来一同。”何邵如同何曾一般也是一个骄奢的人物,可却也是有着真才实学。凡是讨论近代诸事,没有何邵不知道的,没有何邵答不出的。而且何邵为人最大的优点是优游自足,不贪权势。对于潘岳虽然没有什么深交,可却是非常热情。
潘岳受宠若惊道:“岂敢,岂敢!下官冒昧打扰,倒是扰了司徒用膳,实乃不该,怎可厚颜同案乎?”这番话说的也是极为客气,以潘岳如今的身份能用如此谦卑的态度,也是难得之极了。
何邵闻言笑道:“潘大人前来造访必然是有要事和家父商讨,若是不肯屈就入席哪只能等待一二了,只是家父一餐的时间,想必潘大人也有耳闻了,还是随我来吧。”言罢,何邵微微一笑在前带路。
潘岳闻言一愣,旋即拱手道:“那下官就叨扰了……”不是潘岳不想继续客套,而是何曾吃一顿饭的时间,着实是太久了,潘岳等不得,更急于见识一下闻名天下的何府之筵!
走过回廊来到大厅,却是遇见了何邵的兄长,也是何曾的庶子何遵。何遵虽然是何曾的长子,可却是庶出,因此空有长子之名,家族接班人的位置乃是自己的弟弟何邵所得。换做常人必然有所不甘,何遵却是不同。自打生下来自己就是锦衣玉食,金山银山随意挥霍,这等生活还争什么嫡出庶出?
左右都是挥霍不尽的财富,谁在意什么名位呢?争名夺利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坏了自己的生活,这种赔本儿的事情何遵才不去做呢……
“二弟快来,晚了父亲可是不乐的……咦?这不是潘大人么?!”何遵见到何邵急忙招呼入席,见到何邵身后的潘岳禁不住一愣。
潘岳见状拱手道:“见过侍中大人,在下奉晋公之名前来,适逢其会,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何邵笑道:“潘大人久不登门,今日来了却好一聚。”
何遵伸出手去,一手拉着弟弟何邵,一手拉着潘岳大步走入厅中道:“今日父亲心情不错,我等不可扫兴!”
对于潘岳的到访,何氏兄弟二人丝毫不见外,随和的表现让潘岳心中却是有几分酸楚。自己不择手段的争名夺利,排除异己,辛辛苦苦每日提心吊胆,瞻前顾后,殚精竭虑深恐一招错算导致名裂身败,这是怎样的艰辛?
若是下生便有何氏的财富和地位,自己会否如何氏兄弟般平易近人呢?
何曾年逾七旬,看起来不过五十余岁的样子,身形略微有些发福,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很见精神。看到两个儿子拖着潘岳入席,何曾只是略微颔首致意,看看时辰将至,何曾身后的随从一弯腰便要请示一二。何曾看也没有看,一挥手那随从站直了身体,扬声轻喝道:“上膳!”
“上膳!”
“上膳……”
声音一个个的传递出去,每一个仆人都是喊声,可音量并不高,而且声音很是好听,显然都是有意选拔简练的仆人。
此时的潘岳一阵激动,下意识的握紧了双拳。能在宫里用膳不稀罕,能在晋公府上用膳也不过如此,能见识何氏的膳食这才是天大的荣耀啊!不说别的,就是眼前这一张食案就让人胃口大开。
这食案乃是圆形的大石块,直径三丈有余,司徒何曾坐在主位,两侧是侍女随从伺候着,然后才是何邵,何遵兄弟二人,最后是潘岳。平时家里用来吃饭的桌案也不过是三尺见方罢了,这直径三丈的大食案得放下多少美食佳肴!?
这个时候潘岳的身边出现了七八名侍女,各个宫装打扮窈窕身材,人未至,体香迷人。这些宫装侍女把碗筷等餐具一一拜访就绪,然后各自手中还拿着碗碟筷子不知做何用处。
潘岳样貌天下第一,年纪又是壮年,见到如此曼妙女子早已心旷神怡,再看这些女子时不时的也是偷窥过来,被潘岳举世无双的容颜吸引的情不自禁。乐曲声响起,大厅之下两侧乐师开始奏乐,十余舞女身着轻纱,隐透肌肤,翩翩起舞。
这一切不过是瞬间发生之事儿,虽然还没有上菜,可这阵势已经把潘岳的胃口彻底钓上来,可表面上却仍是要装作沉着冷静之像,避免被人嘲笑。
何氏门风甚严,何曾不开口,谁也是不敢言语。潘岳是客人也不例外,何曾名重于世,富可敌国,天子也要卖几分面子,潘岳又怎敢妄言呢?偌大的桌案只坐了四个人,何曾闭目养神,何遵与何邵兄弟也是同样,潘岳身前的桌案上放着茶水,却是不敢去动,想跟着何氏父子三人闭目养神又是舍不得这乐曲舞蹈,一时间又是紧张,又是激动,更是尴尬,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发热,竟是流出汗来……
晋公司马炎让自己来请何曾,但并不是今天请走。类似何曾这般地位的人物,可不是说招来就招来的,说是请,其实不过是约个时间,通个消息罢了。至于什么时候去,如何去,那是何曾的事情,谁也干涉不了。
潘岳也知道自己失态,急忙沉下心来思索晋公的用意,借此转移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