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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文集-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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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音说:是吗?她一笑,挑衅地说:那我不相信。 
  谈话到此为止,我说。信不信由你。如果你真愿意在我们家勤工俭学,务必注意做好工作。我说了就走开了。 
  巴音在我身后说:当然愿意。 
  第二天巴音一来干活,便以一种热烈的情绪给我出了又一道难题。原来她是一个狂热的流行歌曲爱好者。她一进门首先打开了我们家的音响。香港歌星郭富城一遍又一遍地节奏非常强烈地唱: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年年月月天天到永远。 
  我放下笔,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不行,坐不住。 
  我说:巴音,是你带来的磁带吧? 
  巴音两眼放亮,分外亢奋,正踩着节奏在扫地。 
  是的。巴音轻快地说:喜欢吗? 
  我说:还可以。但是我的工作需要安静。我乐意让你一边干活、一边听歌,但我试了一下,我不行,怕吵。 
  巴音说:没关系,我可以换一种方式。 
  她关掉音响之后,从她的书包里取出一部小收录机。 
  表面上很倔犟,其实内心一团糟。巴音唱了这么一句,问我:非常深刻对吗,她把收录机挂在牛仔裤的皮带上,对我眨眨眼睛,塞上了耳机。 
  巴音听着耳机干活。当她在阳台上随着歌曲抖开衣服晾晒衣服时,厨房里洗菜池中的水漫溢出来。一股凉气蓦然透过我的脚心,我低头一看,不禁跳了起来,我原来已经在水的中央。 
  我冲到厨房关了水龙头,然后高声叫巴音巴音。 
  巴音从阳台上回过头来,就像对个聋子说话一样大声大气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用手指指地面。巴音一看,扯下了耳机。又奔到书房卧室一看,旧地毯在水的浸泡下色泽如新。 
  对不起!巴音的小尖脸一苍白就显得怪可怜,她连声说对不起。我转过身不理她,她就跟着我团团转。 
  巴音说:对不起还不行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要工钱还不行吗? 
  巴音的眼睛又湿润了。 
  我说:行了行了。 
  我们俩赶紧动手搬床,将地毯从卧室拖了出来。她说希望这件事不要让我丈夫知道。我说好。我们商议干脆把地毯拖到顶楼平台上去,用水洗一洗,晒干了再收下来。我和巴音汗流泱背地往顶楼拖地毯,我丈夫这时回来了。 
  丈夫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巴音抢着回答:洗地毯。 
  丈夫说:大热天洗什么地毯! 
  巴音又抢着说:大热天才干得透干得快呢。 
  丈夫放下包,接过了我的活,说:好吧,我来干。 
  巴音说:我和你一起干。 
  丈夫说:你到下班时间了。 
  巴音说:没关系。我自愿的。不要工钱。 
  他们将地毯拖上了顶楼,用很长的塑料水管冲洗地毯。 
  巴音跪在地毯上刷洗。干得很卖劲。他们在顶楼上一片欢声笑语。美丽的劳动者。 
  一个小伙子在楼下跨着一辆火红色的摩托不停地朝我们家张望。被一个嬉皮小伙于张望使我觉得我们家处在某种危险之中。 
  丈夫一下来我就让他赶快去阳台看看楼下那个小伙于,巴音跟在旁边。 
  哦,巴音说:他是来接我的。你们看看,他像不像郭富城? 
  8
  我有个住在我们家附近的姑母。我姑母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退休后一直在老年大学学习画国画。近年还参加了市老年服装表演队。我姑母六十岁以后梅开二度,青春焕发,使我们请大婆操持家务的计划成为梦想。不过我姑母还残存着封建老人的传统美德。间隔性地给我们孩子做几件衣服或者端午节来在我们门上挂上束香艾蒿。 
  我有会议的一个下午,我姑母来到我们家。这次她带着一幅送给我们的国画习作:奔马。她摹仿徐悲鸿,专攻马。 
  巴音就这样和我姑母遇上了。 
  我姑母用钥匙打开房门,径直走了进来,这时巴音正在我们的卧室试穿我所有夏季衣裙。她把挂在衣橱里的衣裳全部取出来扔在床上,穿一件再挂进去一件。 
  你是谁?穿着我姑母送给我的连衣裙的巴音大为吃惊地说。 
  我身材高高的姑母挺着胸脯反问巴音:你是谁, 
  我姑母走进卧室,冷静地巡视满床的衣裳和洞开的柜门。巴音提着过长的裙据阻止我姑母:你怎么能随便闯民宅?你是谁? 
  我姑母说:我是这家主人的姑母。看来在我外出写生的这一个多月里,他们家来了别的亲戚。 
  我姑母取下墙壁上的一只像框,挂上了她自己的画。巴音在一旁发愣。 
  我姑母说: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巴音回过神来。巴音说:是姑母啊。我叫巴音,是他们家请的钟点工,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是大学生。 
  我姑母说:哪个大学的?学什么专业? 
  巴音说:汉口大学数学系的。 
  我姑母说:小姑娘你别在我面前演戏,你不是大学生。 
  巴音要说话,我姑母制止了她。我姑母说:小姑娘,你先脱下这条裙子换上你自己的衣服再跟我说话吧。 
  巴音变了刚才试图讨好的脸,她说: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大学生? 
  我姑母说:凭我当了一辈子教师的感觉。 
  教师和学生像猫和老鼠一样对盯着。巴音说:我不换衣服!这就是我的裙子! 
  我姑母说:这裙子是我的。我买的。按我侄女的身材买的。请你脱下来! 
  巴音走到镜子面前,展开双臂地扭了扭。说:的确不是我的,把我穿丑了。告诉你,这条裙子非常糟糕,款式颜色质地一无可取。不仅如此,你侄女所有这些衣裙全都非常糟糕,唯有这件还凑合。 
  巴音挑出的是一件我从没穿出去过的手绘真丝太阳裙。这件太阳裙的前胸后背都露得太多,而背带是两条透明的丝带,穿上身上完全像无背带裙。 
  巴音咄咄逼人地开始反攻我姑母。她当着我姑母的面脱下裙子,慢慢地穿上她的文化衫。在慢腾腾的动作中骄做地展示她那裹在宽松的衣服里显得瘦小但实际上饱满光滑弹性十足的胴体。用青春嘲弄衰老。 
  我姑母被激怒了。我姑母说:如果你真的是他们雇的钟点工,那么现在你被解雇了! 
  什么什么?巴音问。 
  我姑母说:不懂吗,我换个你懂的词:你被开除了。 
  什么什么?巴音揪揪自己的耳朵,笑道:我还是没听懂,或者说我宁愿装作没听懂。现在我们到书房去,我给您介绍一位朋友。 
  书桌前,我常坐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小伙子,翻看着一本《人类性学基础》。 
  我姑母气昏了:你是什么人? 
  小伙子甩甩包覆在额前的头发,说:我是郭富城。 
  滚出去!我姑母吼道。 
  “郭富城”说:姑母,你听我说。巴音还想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请你忘掉今天的事。我已经认识你了,姑母,如果你不肯忘掉我能想办法让你忘掉的。 
  我和我丈夫五点半钟回家。我姑母躺在沙发上,我们说:哟,姑母来了。 
  姑母没有理睬我们。姑母脸色铁青,直喘气。丈夫说可能需要送医院。 
  不!姑母中气十足地说“不”吓了我一跳。根据姑母的手势,我知道她要茶。我连忙沏了一杯茶。丈夫将姑母扶起来。我们纳闷姑母这是怎么啦? 
  姑母喝了一口茶,揭杯盖的手比平时颤动得更明显。未曾开言,姑母先就流下泪来。 
  现在这是什么世道哇!姑母说。 
  我们迅速理解为姑母又针对老年人余热问题生气了。我丈夫已经发现了挂在卧室墙上的水墨奔马。他说:姑母您这幅奔马足可以乱真了! 
  姑母说:你过来!你少在那儿恭维我!我这个老朽用不着你们花力气捧我。我是为国家的前途担忧,为现在乱七八糟的社会现象担忧,为年轻人担忧哇! 
  我姑母擦去眼泪又涌出了眼泪。她泣不成声地说: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引狼入室了!巴音是个小流氓!婊子! 
  我们大吃一惊:您认识巴音? 
  姑母说:今天见识了。 
  我说:是的,我们请的钟点工,她是汉口大学的学生。 
  她是小流氓!婊子!姑母不容置疑地说:如果她不是一个学习成绩极差、早恋、初中或高中毕业之后就在社会上浪荡的社会渣滓,你们可以骂我瞎了双眼!改革开放,歌星影星,花花绿绿,那只能哄住你们。你们以为现在的大学生年轻人个个都是现代派。现代派那只是一个面具,准都可以拿去戴在脸上装神弄鬼。我可从不看谁的面具,我 
  一眼就看透一个人的本质。巴音是个小流氓小婊子! 
  有时候,我们觉得姑母的话是倚老卖老。但也有时候,她的话具有巨大的穿透力。从半个多世纪前带来疾风嗖嗖射向我们生活的今天。例如刚才的某些话。 
  9
  闷热的七月的晚上。停电了。我们带着孩子在住宅小区里头转悠。孩子举着我们给她摘的白杨树叶当扇子扇风,一路走一路招摇,渴望路人注意她在使用与众不同的扇子。 
  巴音的举动使我们震惊和烦恼。 
  我将衣橱里的一切都扔进洗衣机洗了一遍。 
  我们答应姑母解雇巴音。但送走姑母之后我们商量暂不惊动巴音。然后找一个适当的理由再和她说,主要是我们担心“郭富城”之类的真格报复我姑母。有一张晚报说:一个小青年为两角八分钱杀了一个人。这可不是幽默,住宅小区贴出的一张张中级法院的死刑判决布告就证明这是事实:大多数罪犯杀人的原因简单得让群众理解不了。 
  我们在小路上一圈又一圈地转悠,电不来我们热得不敢进屋。无奈的感觉从停电这个问题上生发出来紧缠着我们以致于我们对一切都感到无可奈何,活得窝囊。 
  我多么想像孩子这样无视停电而欣悦地摇一把假扇子,在野草夹道的小路上撤蹄乱跑。 
  至于巴音,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没有精力去管她到底是不是姑母所说的小流氓。在某一天,给她多几倍的工钱,请小姐她走自己的路吧。 
  可是,还有什么使我惶惑不安呢? 
  在我附近,在我周围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这种不对劲的东西使我惶惑不安。可是,什么东西不对劲?我搜索枯肠,想不出来。 
  10
  巴音准点来上班,很坦然。穿着她肥大的文化衫,挎着微型收录机,耳朵里塞着耳机,用莽撞的大声音和我讲话。洗菜淘米的时候她守在水池边,谨防自来水再次泛滥。 
  我也坦然,我丈夫若是遇上她还没下班,也很坦然。 
  大家彼此坦然了几天之后,我给巴音看了一份请束。 
  一家出版社请我们全家去某海滨避暑。 
  巴音说:大好了,祝你们玩得愉快。我在这里替你们看家。 
  我说:我们这种清贫的家没什么值得看守。你这就要放暑假了,也出去痛痛快快玩一玩吧。 
  巴音开始领会我讲话的精神实质。 
  我说:其实原来我们只打算在搬家最初请个帮手。你帮了我们这么长时间,大家都相处得愉快,我们非常感谢你。 
  我放了一个信封在桌子上,说:这是为了表示我们的感谢给你的一点小意思,千万请收下。 
  巴音推开信封,用牙咬住了嘴唇。她望着我,眼眶一点点地潮红起来。 
  我说:巴音你别这样,人和人之间总是有聚就有散的。 
  巴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腰挺得直直的。她眼皮一合,一串泪珠骨碌碌滚落下来,接着又是一串。睁开眼睛,活生生又是一串。 
  我陪笑脸,除此别无它策。 
  我丈夫及时地从书房出来援助我。嗬!我丈夫说:落雨逮。这是一句广东话,意思是下雨了。因为巴音常听粤语歌曲,所以我丈夫想借此打破僵局。但巴音仍悲痛欲绝,刷刷落泪。 
  我丈夫说:巴音,你喜欢歌,最近大家不都唱潇洒走一回吗? 
  我丈夫清清嗓子,唱道,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巴音不哭了。她说话了。她说:如果你们骂我赶我走,我心里还会好受一些。你们这么做,我闹不清你们真的是心地善良还是虚伪,我更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无言以答。 
  巴音说:我觉得我应该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们。你们能允许我再呆一会儿,听我说几句话吗? 
  我和我丈夫几乎异口同声说:当然当然。 
  以前我讲的我的身世是假的,巴音忧郁地叙说着:我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巴音用手背不住地抹泪,我递给她一条手帕。 
  她说:其实我有父有母,也都是健全人,只是他们都不是我亲生的父母。我小时候,我妈带着我嫁给这个后爸,前两年我妈去世了,后爸又结婚给我找了这个后妈。他们一个比一个更嫌弃我。后妈是一个街道小工厂的女工,后爸是个劳改释放犯,偷鸡摸狗,什么下贱的事都干。我实际是汉口大学的走读生。如果下午没有课我就无家可归。我不愿意回那个家,每天只是回去睡觉我都得忍受…… 
  巴音动手脱她的齐膝牛仔裤。我丈夫转身要走可巴音叫道:你别走!她说:这没什么,只不过给你们看腿上的伤痕。 
  巴音露出大腿。雪白的大腿上斑斑紫痕,令人触目惊心。 
  我后爸掐的。巴音说:他老是摸我的大腿掐我的大腿。凡是要他给我学校需要的钱,我就必须让他摸掐。 
  巴音咬着唇抽泣,我们都不敢看她。 
  半晌,巴音抑住了抽泣。她说:我错了。我不该穿你的衣服,可是我,因为我从来没穿着这么多的漂亮裙子,我太馋了。 
  巴音用我的手帕一把一把揪她流着清涕的鼻子。她小脸苍白,鼻头通红,头发从耳侧披散下来。我和丈夫不停地用眼神交谈,都认为真想不到巴音原来这么可怜。这么可怜!我们眼看着巴音,心里老在浮现我们的孩子,以疼爱我们孩子的心情去体验孤儿巴音的痛苦,我简直不敢去设想。 
  “郭富城”的情况巴音也作了解释:郭是她的朋友,什么都帮她,那次治漏就是郭去公房处办的,公房处有郭的哥们,不是一般哥们,是拜把兄弟。所以郭提出想来看看,她认为不便拒绝。如果拒绝,以后再漏雨呢? 
  再漏雨我们又必须去反映,填单子,然后维修工单被天长日久地压在某张办公桌上。我们去催,工人就会回答: 
  治漏需要大动作大笔钱,国家还没拨款,等等。原来“郭富城”是这么说的:哥们,帮我这一次,给我个面子,咱们以后什么都好说。咱们是谁跟谁呀,什么感情呀。 
  他们的语言从字面看很好懂,但我们不懂。我们认为他们鄙俗,但他们办成了我们想办而办不到的事情。 
  我们在巴音面前动摇了。虚伪的是我们不是吗?生活是这么复杂,理解他人还是至关重要的吧? 
  巴音泪眼渐干,她的脸色沉重得像个中年妇女。她叹了一口气说:不管出了什么原因,我明白我都错了。这是一个人生的教训,我再也不会重犯了。我非常感谢你们。在你们家的这段时间,我实际上是深入了社会,了解了人生,收获了经验教训。真的! 
  巴音眼巴巴对我们说“真的”,我们点了头,说: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那么再见。巴音说完站起来就走。 
  别!我叫住她,我说:别着急,巴音,我们不打算去海滨了,你应该继续帮助我们。 
  巴音似乎不相信,她去望我丈夫的反应。我丈夫点头说:是这样的巴音。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们大家重新开始。好吗, 
  巴音对我说:伸出手来。 
  我疑惑地摊开手掌。巴音一掌击过来,羞涩地说:一言为定! 
  巴音两颧飞起红云,跑掉了。 
  在已音的谈话中,仅有一两处涉及到我姑母。“那老太婆太盛气凌人了,好像她老得很了不起”。另一处是:“她会在你们面前把我们描绘得非常恶心,因为我明白她那种老人恨我们小青年,好像是我们夺去了她们的好时光。” 
  当晚,姑母在姑父陪伴下散步散到我们家,听说我们还没辞掉巴音,就来了气。 
  姑母说:你们太自以为是了!好像我老太婆少见多怪,不懂当代小青年那味儿那劲儿?姑母喝着茶,指着我们一板一眼地说:是的!我不懂!我不懂我们爬雪山过草地八年抗战三年解放战争这样一批人的后代怎么会是这个德性?我不懂他们怎么能承担祖国的前途人类的命运?我更不懂资产阶级的预言家怎么就预言得这么准:把和平演变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 
  姑父抽着美国希尔顿牌香烟,站在姑母身后向我们微笑摇头示意我们别介意。姑母觉察到了,回头啐了姑父一口,说:你们只管沆瀣一气,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小妖精哪天不把男人带上你们的床我把我这个人字倒挂起来! 
  我,我丈夫和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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