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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玉文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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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后,我发现周围远远近近都有民舍。然后我从公路上拐入一条小路。我饿得实在走不动了,而深秋的旷野里实在觅不到填肚皮的东西,我只有乞讨了。
  第一句乞讨的话是很难说出口的,但我不敌饥饿,终于说出口了。然后我就开始了我的乞讨生涯。

  六、我原想靠乞讨再回到我原先居住的那座城市,但后来我想,再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可我又想,如果不回到原来的城市,我又能去哪里呢?我正想着这些问题,有一天晚上,我错过了借宿的时间,我在黑夜里走了好长好长的路,后来我遇到了一棵大树,我摸摸树杆,里面居然有一个正可容身的洞,我缩着身子钻进去,里面有好多稻草,我就这样在稻草中睡着了。上午醒来的时候,我被一群人包围了,他们正看着我笑,我很尴尬,也冲着他们笑。
  然后其中有一个老人说:四楞子啊,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我心里一动,四楞子?这是我的乳名啊?我爬起来问:这是哪里呀?老人说:你怎么啦?这是你的家乡啊。
  我家乡?哦——,是的,我记起来了,这棵槐树正是我小时候常常玩耍的地方,而周围那些笑容也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两行泪从我的脸颊滑落下来,我说:我失忆了,我没有工作了,我靠乞讨过日子。
  我真不知道我还可以回到家乡。父母虽然过世了,但祖屋还在,众乡亲还在。众人帮我收拾了多年没住人的房子,就这样我又有了一个新家。所幸的是,那些农活像是根植在了我的血脉之中,我不凭记忆也知道该怎么做。我想这大概也是我小时候做多了的原故吧?做多了就熟练了,熟练了就凭感觉也能做,记忆完全可以搁在一边闲置。而每天农作的时候,我一眼就能望见自己的家,也不会把自己丢失在旷野里。
  一年之后,我有了个收获的金秋,我家里的谷子让我足足可以吃上两年。由众乡亲的说合,我还与村里一个寡居的妇人结婚了。
  后来,她还给我生了个男孩。等男孩可以抱着我的腿叫爸爸的时候,我就想,其实记忆不能再恢复了也没有什么。在这样宁静的乡村生存,也不需要什么大多的记忆。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回头再看看自己的女人和小孩,眼睛没来由就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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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的梦魇
作者:谢宗玉 




  题记:……无物常存,无论是在我之外,还是在我之内,所有的只是永不停息的变化。我无从知道任何存在,甚至包括我自己。世间无物存在。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且什么也不是。世间唯有想像:它们是唯一的存在,它们以想像的方式认识自己……我本人也只是这些想像中的一种。
  ——费希特
  写下这个题目,就想起了由周润发主演的香港枪杀片《我在黑社会的日子》。该片的宣传广告上,周润发侧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光明与黑暗将他的脸部劈开两半,将他的身子也分开两半。他两手扶着膝盖,脑袋挂在脖子上,全身每一寸地方都表现出极度的疲倦,仿佛刚刚从黑社会里的一场败战中下来。我想,若用这个样子做我从网上下来的形象代言人,那恐怕是再也恰当不过了。七天七夜的网上“厮杀”,使我脸色苍白,形如饿鬼,一副脱虚了的样子。从椅子上爬起来去开窗,都摇摇晃晃得像血战湘江之后的红军战士。
  我是一名小公务员,每天本来有做不完的琐碎事。但进入有历史记载的文明社会后,各类可纪念的日子就越来越多了。这会儿全国又赶上了一个大庆,领导们都忙着开会、上电视、参观检阅什么的去了。而我,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被任何一个庆祝活动的筹备小组吸纳为其中的成员。办公室的正常工作又由于领导和多数同志的不在,而停了下来。正好这时,老婆又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搞得我一时像只无头的苍蝇,心里空空落落的,简直不知如何打发自己。要知道,平时在单位是领导指挥我,回到家是老婆领导我。我已经习惯了被领导的日子,这会儿让我自己支配自己的时间,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了半天,才想起去年上网好像上出了点感觉。那点感觉被繁忙的工作和多嘴的老婆掐了后,我就再没其他感觉了。现在,我何不趁这无天管、无地收的大好时机再去网上闯荡一番?
  然后我真的请了病假,闭门关窗躲在家里,上了七天七夜的网。天气炎热,门窗又都关上了,加上我家住顶楼,屋子里就有点蒸笼的味道了。我呢,就干脆一丝不挂,吊儿啷当地在家里晃了七天七夜,连做饭的时候也没穿个裤衩。这时若有窥阴癖,就便宜她了。因为透过油腻腻的厨房窗子可以看到我不太清晰的光腚。她看了也许会啐一口,恨恨地骂:这个露阴癖。但骂完之后,一定会照看不误。
  现在该说说我在网上的传奇经历了。我在网上的主要身份是深圳男妓,名叫风月无边。当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身份,譬如旅行家,叫行云流水。譬如政府官员,叫内心的渴求。又譬如网络正义使者,叫网络骇客。等等不一而足。我上的主要网站是在FM365的聊天室。

  一、风月无边与红袖半支烟
  大概是与老婆好久不做爱了的缘故,老婆回娘家的当晚,我寂寞难耐,躺在床上睡不着,挨到了午夜十二时,最后还是爬起来上网了。网名就叫风月无边。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上网调调情什么的。闯进“缘份的天空”聊天室一看,呀哈,看来“西雅图失眠人”还真不少呢,那一串网名就像春潮上涨时那些逆水而上的小鱼儿。可有些人的名字也实在太没品味了,比我这个名字还要庸俗好几倍,譬如:我想做爱、找美乳妇、寂寞的坚挺等等,有些更俗的名字我都不敢列出来了。要不然会引起扫黄办的注意。
  我用鼠标点着那些名字逐一下滑,然后锁定了一个叫“越堕落越快乐”的网名,一上来我就点她单聊,她对我却反应平平。大概同时还有其他聊友。我只好打出886三字向她告别。当然,她也许是他也不一定。
  后来我终于看到了“红袖半支烟”,这个名字几乎让我的眼睛突然一亮,我对自己说,今晚就是她了。我内心虽然有些急不可耐,但还是用悄悄话温文尔雅地向她问好,但她根本不理我。我怀疑她在与别人单聊,没看见。于是我也就点了她的单聊。果然她对我说:对不起,我忙呢。咱们下次好吗?这在网上,是算最客气的话了。她没有说别烦我,这使得我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然后我就在一边装着自言自语的模样,从她的网名分析她这个人的相貌和爱好,我当然把她夸上天了。我说她可能是个自由职业者,譬如作家什么的。老在深夜停笔之后,走到一家温馨而熟悉的酒巴,叫上半杯红酒,让酒的颜色与自己的红袖相互辉映。然后她点燃一支烟,并不多抽,只让它燃出一份袅袅娜娜的意境。那时酒巴里的灯光有些朦胧,她的表情有些飘渺,她的目光像寒夜里的月光,她的秀发像经雨后的垂柳,处在乱与不乱之间,有一份随意的美。我的这番鬼话显然起作用了。她的回话一直是笑。呵呵。呵呵。我每说两句,她就笑一声。最后她说:你不觉得累吗?我说过我们下一次呀。
  我就一本正经地问她:只要你告诉我,我猜的对不对?你回答我,我就走。
  她说:看你也好像读了点书,怎么名字这么俗呀?
  我随口答道:我的名字与我的职业有关。她当即发给我了一个老大的疑问号。我一时语塞,还没想好自己是干什么的,就说:你问我的职业?我怕说出来你不信,或者你信了却再不理我了。她说:不会。然后男妓一词就这样蹦进我的脑海里。大概真的是好久没有性生活的缘故吧。当然我猜男妓可能不会直接说出自己是男妓,可他们说自己是什么呢?我的脑袋在飞速运转,手却在键盘上打道:我们还是下次再聊吧,我想出去找点生意……
  她说:这不是你的本意,要说就说,话说一半不是男人作为。我说:你的名字实在太有吸引力了。我想说谎,可又不想骗这么美的名字。我若不说谎,一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理我了,唉!
  正是这一声“唉”让我感觉自己有点投入了。因为她的名字的确太吸引我,至少今晚我不想放弃她。她就笑道:呵呵,哄人开心你倒挺拿手的。反正是在网上,你就算是杀人犯我们也聊,好不好?我说:那我就豁出去了,……你听说一种职业是专门陪寂寞女人的吗?等了一会,她才问:你说你是男……妓?
  我说:还聊吗?我这么反问当然是表明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她说:聊!怎么不聊?我估且信你就是。这职业并不可怕呀,我为什么要不理你?我估计她一定以为我在骗她,她只想听我再说什么,总之她不信就是了。女人说信常常就是不信。
  为了让她将信将疑,我说了一个细节。我说:如果你常去酒巴,你有没发现,在灯光暗微处,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他漫不经心喝着一杯啤酒,桌上摆着一个手机,手机上压着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则竖起放在那包烟上。如果你走过去向他问好。他一定会说,小姐,需要服务吗?她就笑道:那不是你吧?我说:那是我们这一类型人的代表。知道手机、烟和打火机摆放的特点吗?那正是我们的标志。如果哪一天你正好碰上了,而你又正好需要,你不妨向前……。
  她呸了我一声。
  她可能有些信了,在午夜的网上,很多慌话都容易成真,她问:你怎么干上这一行的?我说:这好像是隐私,不便说吧?她说:那我们聊什么?我说:你的聊友呢?你先跟他聊,等你有空了,我们再慢慢聊,我可不想跟一个心不在焉的朋友聊我的往事。她说:我怎么心不在焉了?为了你,那个聊友我早辞掉了。我哦了一声,她说:不信?我说:信。我有些感动。觉得你没有看贱我们这一类人……。她说:干什么不都是一种职业?我说:你是一个很有见地的女孩,你有点背经离典,我喜欢。她笑:再背经离典也不会超过你吧?不过我也喜欢。
  尽管我知道自己在撒谎,也知道对方未必肯信,但我们像上了舞台的戏子,都有点假戏真做的味道了。我说:你一定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作家?她说:作家算不上,自由撰稿人,靠写稿吃饭罢了。我又哦了一声,她说:你又哦什么?我说:难怪你的名字气质不凡。她笑:干你们这行的都这么嘴甜?我说:是真的,一眼看了你的名字就认定你了。她笑:可见你的鉴赏力也不差呀。
  女人就这样,给点阳光就灿烂。我说:你别小看我们这类人,可不仅仅只是花瓶哦。
  她换了一种笑:嘻嘻。你可算作花瓶?多高?多重?像谁?
  我说:186厘米。77公斤。如果我说我左看像谁、右看像谁、穿衣像谁、脱衣像谁,你一定会说我拾人牙慧。而事实上我比他们谁谁谁都要耐看得多。
  她笑得有些花枝乱颤了,她表示自己笑过头了的方式是,在呵呵后面划了一道老长的破折号。然后她说:至少你的体型还真让人动心。
  是吗?我真实的体型是165厘米,重78公斤。不知道是不是让人动心?我怀疑她已在心中勾勒我的模样了,事实上我也在心中勾勒那个男妓的模样了。我想,我若真是那个男妓该有多好。
  那么,我是怎么干上这一行的呢?
  我是广州美院九六届的学生,学的是工艺美术,毕业后在深圳一家广告公司上班。然后因为才华盖主,又因为恃才傲物,老板疑心我要端他的老巢,使他的江山易主。就找了个很简单的理由炒了我的鱿鱼。说我这个人太好色了,竟敢在办公室对他的秘书动手动脚,惹得他秘书多次投诉我。我的天!这不是说他自己吗?他的秘书就多次向我说他的不是。他以为他动手过的女人,别的男人也一定会动手。他就是用这种强盗逻辑,在我头上强加罪名,然后不容我分辨,就把我开销了。当初我还不知他是妒忌我才华,还以为他是冤枉我了,竟然委屈得要命,就天天泡在酒巴,借酒烧愁。
  我虚构这些的时候,她就在一旁挺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发表一点议论,或者哦一声。偶尔也要我对某些细节,作更详细的补充。
  然后呢?然后在一个深夜,深圳大雨瓢泼,街头红颜酱紫在流淌,我一个人醉醺醺地从单身贵族酒巴出来。在天桥,我看见一个女孩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我估计她可能要做傻事,她低着头,仿佛下面子弹一般呼啸的车辆正吸引着她。雨当时就把我淋醒了,我走过去,大声对她说:嗨!小妞,玩跳天桥的游戏吗?我陪你一起跳。她惊惧地看着我,我就大哭起来,我说:我早就不想活了呀,我只是找不到一个去死的伴!她惊疑地看着我……
  后来我就把她弄到自己的单身宿舍了。我找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亲手给她弄了点吃的。然后让她半躺在床上,用被子捂着,那枚哆嗦的雨中树叶终于缓和过来了。我就坐在床边,用一种和善的眼神看着她,说:如果你想说,我是最好的倾听者。如果你想睡,我就这样守护你。我说话多么做作,像周星驰笑话片里的台词。但女孩却开始哭了,如雨,先是淅淅沥沥,然后泪如倾盆。
  那是个很平常的爱情故事,一个男孩以爱情的名义骗走了女孩辛苦三年赚来的十万元钱。但女孩在意的不是这些,她最在意的是男孩走的时候说从来就没爱过她。女孩开始满胸心是被想像的爱情充塞,然而就在这个晚上被男孩的那句话把什么都掏走了,女孩一下子像个空心的纸人,找不到支撑自己的力量了。她想到了去死。
  就在当晚,我和这个陌生的女孩做爱了。女孩可不是自暴自弃的那种。我先替她擦着眼泪,然后她就伏在我怀中恸哭,再然后她哭毕,我柔软的手指复苏了她某些感觉,我们就开始做爱。我们全身本来是凉凉的,后来就燥热燥热。做完爱已是黎明,风雨停了,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女孩清秀的脸上,她对非常疲惫的我说:谢谢你。你让我重新找到了爱的感觉。我不会忘记你的。然后她开门走了。
  而我,一样感谢她。只是我没说出来罢了。就在那夜,我好像悟出了性爱的某些道理,其实性爱的条件非常简单,两个长得都还不错的异性,双方都有了渴求,就可以做爱。这种性爱以彼此此时灵魂的共震为主要目的,因而能够达到心醉神迷的高潮。而传统的性爱,上面系有责任、权力、金钱、地位、婚姻、家庭和伦理道德,因而就像带着脚镣跳舞,总不能尽善尽美。
  我说着说着就发现自己在胡说八道,跟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已经偏离了很远。由于要一路滔滔不绝虚构下去,所以这个故事很多地方都很粗糙,没经过仔细打磨,但我自己居然好像信了,一副自己感动了自己的样子。我发现枯燥的日常生活并没有磨灭我的想像力。我发现潜意识是一片汪洋大湖,里面有用之不完、取之不尽生活构思。可惜的是我们的生活永远只能取一瓢饮。
  后来呢?她静静的问。
  我说:差不多要天亮了。如果有缘,我们明晚再见好吗?
  我真的想睡了,构思一个故事所花费的精力可能跟演绎一个故事差不多。我的意识中仿佛真有一个女孩刚刚从我这里离开,而我,已非常的疲倦……

  二、行云流水与带我去吹风
  由于昨夜睡得太晚,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十一点了。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饿得不行,就跑到厨房,到处找食物。还好,冰箱里还有老婆临走时留下的两大碗剩饭。我这时才记起昨晚没有吃饭,昨晚我本来是要吃剩饭的,但现在剩饭还在,就说明我昨晚没吃。
  我炒了一大碗蛋炒饭,用了三个蛋和十分钟。然后又用了十分钟吃饭、洗碗。我本来可以吃得更快,但饭太烫太干,难以下咽。我吃到了一半,才知用冷开水将它一泡,然后我把两只筷子挥得像龙舟赛时的桨板,水饭稀溜溜地很快就进了我的肚子。
  完毕,我马上打开了电脑。风月无边。但并没有与之相对应的红袖半支烟。我等了一会,然后想,白天她可能不会来了。有几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把我当女人了,这时向前笨拙地跟我搭话,看来还是些雏儿,我退出聊天室,换了一个名又进来了。这次的名字叫行云流水。
  我等了一会。我想我还是主动出击的好。然后我就看上了“带我去吹风”,鼠标直接点了她的单聊。我说:小妹妹?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吹风。她马上回我了:你在哪里?你有多大?我随口就说:我在海南。二十六。我的这个回答显然把时间和空间都来了大移挪,我处的位置与海南相差万里,而二十六岁是我十年前的岁数。但她却非常满意:好呀,可是我怎么去你那呀?我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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