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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若只记得别人在我家吃就太不“义道”了,呵,我还记得他们给我家做了好多的事。农事那时可真多,即使带了同学来家里,父母也不会让我多歇一会,隔一会就安排我做这做那。同时歉意地对那些同学说:同学们,你们自己玩,啊?宗玉得去做事了。同学们听了这话,往往就说:什么事啊?什么事啊?我们一起去!父母心里乐呵呵的,嘴里却说:怎么好意思呀?
但他们才不管你好不好意思,早拿着农具,攒着我出去了。我本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但周武和黎华也都不差。我记得他们曾陪着我挖过土,收过稻,扯过花生,扯过稗草。由于人多,加上心情好,事情往往很快就做完了。而做完这事,父母又会安排我们做那事。那时父母可真精明啊,典型剥削我同学们的“剩余价值”。呵,好在较起真来,我在别人家做的事不比别人在我家做的事少,所以父母大人就算知道我现在在编排他们,也请不要心怵。
高中时,同学之间走动就更频繁了。周末或者是到了寒暑假,玩得好的同学就一家一户地窜,人数往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到最后,简直跟一群蝗虫差不多,所到之处,实行的都是“三光政策”,不等主人上桌,我们就把饭菜吃光了,晚上我们又把所有的床位都占住了,主人便只好都跑到村里这家那家去借宿。而我们根本没认为有什么不妥。
我记得高中时李冰家里的人特别好客,最后越滚越多的“蝗虫”往往会在他家来一次“盛宴”,然后才作鸟兽散。李冰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现在想来,他那时已年迈的父母为了我们这班“蝗虫”可真遭罪。稍微欣慰的是,那时李冰家春插几乎都是同学们帮忙。当然那时我们并没有把事当事做,而是当作美好心情的一个道具。李冰的人缘好,我记得有一回,班里有一半同学去帮李冰家春插。男男女女,站满了一田埂,大家一字排开,一声喊,就比起赛来了。那个笑闹声啊,几乎把田野里所有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李冰的父母站在田埂上是一脸的荣光,为什么?儿子人缘好,朋友多,做父母的欣慰啊!然后我记得那次春插比赛,谢某人获得了第一名。谢某人读书成绩从没获过第一,所以对那次春插独占鳌头的事一直沾沾自喜,念念不忘。就算到了现在,回忆起来,心里面也是明朗得很哪!
高中时与我玩得最好的同学却不是李冰,而是……我在这里之所以不敢点出他的名字,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说出他的名字。如果时光能在高中凝滞,那该多好。但是没有,高中毕业后我和他为了一个女人闹翻了。这其中的是非曲折我也无心论述了。总之我和他错得少些,而她错得多些。故事的梗概就是,如果这世上没他,她现在大概是我的妻子。但世上有他,现在她做了他的妻子。如今想来,人生短短几十年,谁做谁的妻子还不都一样啊。但当时我们不这么想,当时我们都很愤怒。
我今晚之所以提起他,是那时我去他家也比较多。而我之所以要提到去他家,是我想起帮他家挖马铃薯的事了,我家乡那时不种马铃薯,所以对挖马铃薯我特感新奇。圆圆溜溜的马铃薯躺在地里,用锄头一撬,就滚出来一窝,像我家土地里常有的琉璃石。我还记得他家种了好多高梁和甘蔗,我们在红红的高梁地里走来走去,叶子从身边哗哗哗地流过。我还记得他家有专门砍甘蔗的镰刀,那农具是我第一次看见。我记得一刀砍下去,蜜一样的水汁就从甘蔗的刀口边流出来了……当时我们可真好啊,可后来我们把彼此伤得够惨……
哎,我不想再回忆下去了……以明朗的心情开始,以黯淡的心情结束,非但是我这篇文章,人生好多事情都是如此啊。
野茄子
野茄子一颗颗如珠算盘大小。之所以叫它野茄子,大概是因它成熟后,当阳的一面红里透紫,与茄子的颜色差不多。
野茄子是一种蒲类植物,沿着地表匍匐生长。在瑶村水气充足的山沟边,如果没有灌木丛和其它蕨类,就必有一小片一小片地毯般展开的野茄子。
野茄子是不是野草莓呢?应该不是的。如果野茄子是野草莓,那么故乡瑶村另一种类似草莓的植物又是什么呢?野茄子虽然不是草莓一族,但其味道跟草莓有点像,并且更胜三分。童年时,我们可没少享受过,一个个常把牙齿吃得紫黑紫黑。
摘好的野茄子,我们不喜欢用竹篮装着。凡有野茄子的地方必会生长穿茄草。穿茄草细丝般的长茎柔韧有力,我们顺手扯下来,就用它穿野茄子。由于不知它的名字,就叫它穿茄草了。
现在你能不能想象出那是一副怎样的情景?想象在瑶村六月绸缎般的阳光里,孩子们把一颗颗珍珠般的野茄子穿成一串串,扎成圈,套在脖子上的样子?承接着阳光雨露的野茄子,当阳的一面紫红紫红,而背阳的底部却白里透红。那种颜色的过渡与搭配,是我后来见过的所有珍珠都无法比拟的。把这样的“珠子”套在脖上,那些清贫的日子就显得富有起来,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跟着就有了一些华贵之气。如果把这样一串珠子送人,送给我喜欢的兰花儿,又该怎样来形容这番醉心呢?
兰花儿的姐姐嫁到了瑶村,兰花儿就经常来瑶村玩。兰花儿的家乡没有野茄子。那个深夏,我从浓稠的阳光里推门而入,把一串珍珠般的野茄子往兰花儿脖子上一戴,然后满脸羞红地一转身,又投进深水般的阳光之中,身后,是兰花儿娇俏的一声惊叹。从那时起,我就以为兰花儿长大后必会成为我的婆娘。
但长大后呢?长大后兰花儿没有成为我的婆娘。兰花儿的姐姐死后,兰花儿为了照顾她两个小孩,就嫁给了她的姐夫。这种结局其实并不是偶然。现在想来,其实我们童年的某些细节,就预示了我与兰花儿这样的结局。
是在杨冲坳一个有泉水的地方,汪汪的一泓泉水在阳光下一副清澈无辜的样子。我仍然记得兰花儿用手掌捧水喝的样子,泉珠从她半透明的指缝里漏下来,飞花碎玉般地在泉面上乱滚,吓得泉面上的梭子虫梭来梭去,慌张得没了主张。像我的一颗深藏异想的心。
喝完水,沿泉而上,就看见那块野茄子了。野茄苗长得葱茏青翠,上面的野茄子颗颗肥圆鲜美,由于没有别的乱草杂木,颗颗野茄子聚在那里,就像一盘没下完的弹子棋。这种情形,莫说是兰花儿,就连我也是很少见的。我与她冲上去,就彩蝶翩跹般地忙开了。我一边摘一边想,若把这些野茄子串成一串,给兰花儿戴上,那该多美啊。我完全没有去想,这么多这么肥的野茄子别的小孩怎么没发现呢。如果我这么想了,我就一定能注意到周围的危险。
当兰花儿发出一声尖叫时,我才注意头顶上那么硕大的黄蜂窝。蜂们显然被我们的近距离接触惹怒了,正在不安分地围着蜂巢飞。我刚想叫兰花儿伏下,兰花儿却如惊鹿般跳开。而人一跑,就会形成一股风,蜂们听到风声,就会跟风出击。然后我就恍惚看见一支利箭朝兰花儿射去!可怜的兰花儿哪跑得过黄蜂啊,七八支蜂刺最后全扎在了兰花儿裸露的腿上。兰花儿先是吓呆了,等黄蜂退去好一会儿,她才嘤咛哭起来。而我知道,真正的疼痛和不适还没有正式开始。我站在那里,内心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想不出。当时我多希望这些蜂是叮了我,而不是兰花儿。
尽管我用嘴帮兰花儿吮吸了腿上的毒液,又用村庄的土法子用尿拌湿泥帮她揉搓伤口,但半小时后,兰花儿彻心彻肺的啼哭还是在骄阳下的山野如期响起来。我别无他法,只有陪着她大把大把地流着泪。
而后整整一个夏季,我都思谋着如何替兰花儿报仇。但蜂巢实在太大,我对付不了它。最后我也被黄蜂叮了几口,才不得不放弃了。
若干年后某个阳光明媚的晌午,我立在西方那则神话寓言故事的前面,想起兰花儿与我曾经的事情,忍不住心酸一笑。书上说的是苹果,而我们则是野茄;书上说的是蛇,而我们遇到的是黄蜂。而情形却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我们的结局也许是注定的了……
不同的是,亚当和夏娃不听忠告,他们结合了,所以生活的毒蛇时不时要窜出来袭击他们,让亚当恼了又恼,隔不了多久又把夏娃退还给上帝。我与兰花儿没有结合。所以阳光下那片甜美的野茄就一直保存在我们彼此的心中,而高高悬挂的蜂巢只在虚念中的某个角落蛰伏,再没有出来闹过一次事。
或许有些失落,但我能够坦然接受这种生活。真的,我早说过,兰花儿是谁的妻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兰花儿就生活在我们村庄,在我身边,她的一颦一笑,我能尽收眼底,这就够了。
柳树
池塘边的那棵柳树死了。
柳树是我小时候栽的。我离家外出那年,柳树已长成了楚楚动人的模样,在风中,它斜舒柔枝,像村口母亲飞扬的衣袂,都一副要挽留我的心思。多少年后我回到村庄,母亲还在,而池塘边的那棵柳树却死了。
我问母亲柳树怎么死了。母亲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道呢,村里很多人先一年还活得好好的,第二年就入了黄土。死哪是一件说得明白的事情呢?
也许是吧,树之所以先于母亲、先于我离开人世,这只是偶然。也许是在我离开的那些年中有一年突然天旱,池塘枯了,没了饮水,树就死了。也许是有一年冬天没下雪,来年树上的虫卵变成虫,一下子把树叶吃光了,树就死了。又或许是一只甲虫看中了稍带甜味的柳杆,钻进去,就懒在里面不肯出来,然后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将树蛀空,树就死了。
……总之,树死的方法同人死的方法一样,有成百上千种。
树是我亲手栽的,树的离去同一个亲人的逝去没有区别。原以为我飘泊在外,树还会是当年那副枝繁叶茂的样子,在村口陪着母亲等我回家呢。可如今我赶回家时,等待我的只有树站立的枯骨。
树一直在盼我回家吗?树有什么要对我倾述的吗?生的时候那么婉约的柳树,死了却以一副狰狞的面孔示人。那么多年没见了,树一定有一肚子话要对我说。
我亲手将树带到人世,树也该给我个交代,是不是啊?它怎能不等我回家就一声不响地离去呢?我抚摸树身,我摇晃树杆,枯枝在上面嘎嘎作响,这或者就是树所留的遗言?我抬头去看,发现树的枝头缠着几截枯藤,我就知道树在死前有过一段极为缠绵的爱情,那样我的树也算没白活一世。也许树就是因爱而死的。树死了好些年了,藤缠它的痕迹还丝丝分明,藤从半途突然斜身上树,攀缠住了,就再也不肯放手。藤镂刻着树杆,藤扭曲着树枝,藤以寄生的方式爱着树。树不堪重负,后来就被这沉沉的爱累死了。是树死后,藤才知道自己的爱是多么累人,于是伤心欲绝,在树没死好久,也跟着死了。类似于藤缠树的爱情,在人间,也大多是以悲剧告终。女性中第一个觉醒的是舒婷,她不愿再做藤,她要站成橡树边的一棵木棉。如果我的树真是这么死的,也算死得其所。
可是,树究竟是不是这样死的呢?我也不能肯定。在人间,如果哪一个女子也这样把一个男人痴缠至死,那男人多半是不后悔的。在这个浮躁的尘世,我就常盼还有一份精致细腻的爱能把我缠死去,那我也乐得不必苟活了。怕就怕藤在树冠缠来绕去,久了竟生厌心,便把它舒展的手臂伸向它处,做出红杏出墙的事来。树被藤压在身下,终日看着它与别的树亲热,这样郁郁而死,那才惨呢。我在城里做记者,就采访过几桩由红杏出墙酿出的人间悲剧,一个男子因看着自己妻子与别人胡天胡地,无可奈何之下,竟自己寻一根绳在梁上吊死了。我的树若属这种,那我只能哀其不幸,而怒其不争了。
那么,藤又是怎么死的呢?藤也许是看了树死了,幡然醒悟,后悔莫及,就跟着殉情了。但这也是我的美好揣度,事实上,已生外心的藤是很难再生悔心的,踩着丈夫尸骨,与别的男人调情的妇人也大有人在。但这时公理人道就站会出来惩罚他们。也许是路人看了不顺眼吧,从腰背抽出柴刀,一刀将藤从根下斩断,昂扬的藤也许还能风流快活两天,但失去了供养,没多久就蔫蔫地死了。若这样,我得感谢那个路人。当然,他若没做,我回来了,也会替我的树报仇的。
我真不知道这么些年我在异乡干什么?我为什么不早些时候回家呢?早些时候回家,也许树就不会死。就算树真要死了,我也可以知道原因,不会像现在这样,瞎猜。
三剑客
班上一个同学和别班的两个同学玩得极好,他们称自己为三剑客。有一年冬天的每个傍晚,我都看见他们提着桶子往河边走。我终于忍不住好奇,跑上前问他们干什么去。班上的那个同学叫南求,南求告诉我说他们去河里洗澡。我以为自己没听清,就又问了他一次,南求漫不经心地挖着鼻孔,说:我已经说了,我们去河里洗澡。
那时的冬天可不比现在,那时的冬天冷得要死。我记得南求说这话的时候,傍晚的风从西北而来,很大很冷。我穿着厚厚的棉衣还浑身簌簌发抖。我颤着牙齿对南求说:我不信。南求扔下一句话:你不信可跟我们去看看。然后掉头而去。我叫了几声喂,就真跟着他们去了。
到了河边,他们放下装衣物的桶子,做了几个扩胸运作,还真脱衣服了,还真一步一步往河里走,还真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了。等他们冒出来时,已到了河中央。由于刮风,他们的头在一河碎浪中沉沉浮浮,但他们的喊声却特别有力,即使在风中也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嗬嗬地叫着,喊着口号,唱着歌。仿佛他们不是在冰水中受罪,而是在享受极度欢乐。南求的头还像皮球样从水面上一跳一跳的,双手朝我挥舞,要我也下来试试,他叫道:好过瘾啊,宗玉,你也下来呀!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双手忙摆,表示我不行。风越刮越冷,即使穿着棉衣,我也感到难以抵挡,没一会儿,我就找了棵柳树躲风去了。我远远地看见他们从河中爬到对岸的沙滩上追逐打闹,做着各种武打动作。寒风吹迷了我的眼睛,他们白条条的在寒水的那边像一个个虚影在晃来晃去……
在回来的路上,我只能任由他们奚落了。相对他们而言,我的确是懦夫,我心甘情愿接受他们的奚落。我体质太弱,像这样的场合我只要一次,就可能感冒发烧,一命呜呼。更何况,我的意志力无论如何,也不会命令我作出下河洗澡的决定。在这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挺优秀的人,因为我读书毕竟不差。但我没想到,一但纳入他们的价值体系,我竟是如此的脓包!我想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一定是在历练自己的某种什么素质?
好在后来的中考,不考头顶油灯、脚踩钢刀、冬天下河洗澡,要不然我还真没治。而既然不考这些,三剑客自然龙腾虎跃不起来,三人纷纷落榜,然后就再也没读书了。听人说,他们结伴去了南方。坐在高中的课堂里,我在想,有这么坚忍的意志力,有这么强健的体魄,即使不读书,也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我的预想在若干年后得以证实了。有一天我看日报,居然看到了南求他们三个人的大名,他们真的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只不过我看到报纸的时候,他们三个已被法院枪毙了。我怔在那里,微微张开的嘴巴竟是半天也没合上……我的预想与结果相同的仅仅是表象,而实质却恰恰相反!
我敢断言,当年他们下河洗澡的时候一定也没想到后来的结果。当年他们三个眼睛里闪烁的是纯正光芒,遇到大同学欺负小同学了,他们必定会伸手管一管。我就不知道,到了南方后,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让他们走上了与年少理想截然相反的道路?而一旦走向了相反的道路,他们强健的体魄和坚忍的意志也同样会助他们一程,使他们越走越远……
或许社会就需要像我这样意志柔弱的人?以正统的价值观为价值观,以大多数人的生活习性为生活习性,然后按部就班,颐享天年?
他乡遇病
还是说说与黎华之间的旧事。其实起初我搬到他家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攻读,而是学校寝室里正流行麻子疮,我避病,才搬到他家的。麻子疮是一种特烦恼的皮肤病。挺容易传染的。起初是全身微痒,就用手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