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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病。为了朋友们轻快的舒适,莎菲便为朋友们死在西山也是该的!但都能
如此的让莎菲一人看不着一点热情孤孤寂寂的上山去,想来莎菲便不死,也
不会有损害或激动于人心吧……不想了!不想!有什么可想的?假使莎菲不
如此贪心在攫取感情,那莎菲不是便很可满足于那些眉目间的同情了
吗?……
关于朋友,我不说了。我知道永世也不会使莎菲感到满足这人间的友谊
的!
但我能满足些什么呢?凌吉士答应我来,而这时已晚上九点了。纵是他
来了,我便会很快乐吗?他会给我所需要的吗?……
想起他不来,我又该痛恨自己了!在很早的从前,我懂得对付那一种男
人便应用那一种态度,而到现在反蠢了。当我问他还来不来时,我怎能显露
出那希求的眼光,在一个漂亮人面前是不应老实,让人瞧不起……但我爱他,
为什么我要使用技巧?我不能直接向他表明我的爱吗?并且我觉得只要于人
无损,便吻人一百下,为什么便不可以被准许呢?
他既答应来,而又失信,显见得是在戏弄我。朋友,留点好意在莎菲走
时,总不至于象是一种损失吧。
今夜我简直狂了。语言,文字是怎样在这时显得无用!我心象被许多小
老鼠啃着一样,又象一盆火在心里燃烧。我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冒着
夜气在外面乱跑去,我无法制止我狂热的感情的激荡,我便躺在这热情的针
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
声,感到浑身的灼热……为什么我不跑出去呢?我等着一种渺茫的无意义的
希望到来!哈……想到红唇,我又癫了!假使这希望是可能的话——我独自
又忍不住笑,我再三再四反复问我自己;“爱他吗?”我更笑了。莎菲不会
傻到如此地步去爱上南洋人。难道因了我不承认我的爱,便不可以被人准许
做一点儿于人也无损的事?
假使今夜他竟不来,我怎能甘心便忽然上西山去……
唉!九点半了!
九点四十分!
三月二十八晨三时
莎菲生活在世上,所要人们的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
远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 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在这本日记里,与其说是莎菲生活的一段记录,不如直接算为莎菲眼泪
的每一个点滴,是在莎菲心上,才觉得更切实。然而这本
日记现在是要收束了,因为莎菲已无需乎此——用眼泪来泄愤和安慰,
这原因是对于一切都觉得无意识,流泪更是这无意识的极深的表白。可是在
这最后一页的日记上,莎菲应该用快乐的心情来庆祝,她是从最大的那失望
中,蓦然得到了满足,这满足似乎要使人快乐得到死才对。但是我,我只从
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的认识我自己的可怜处,
可笑处,因此把我这几月来所萦萦于梦想的一点“美”反缥缈了,——这个
美便是那高个儿的丰仪!
我应该怎样来解释呢?一个完全癫狂于男人仪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
我不会爱他,这不会爱,很容易说明,就是在他丰仪的里面是躲着一个何等
卑丑的灵魂!可是我又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没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
意义的保障了;并且我常常想,假使有那末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拢来,密
密的,那我的身体就从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愿意。其实,单单能获得骑
士一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
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
我应当发癫,因为这些幻想中的异迹,梦似的,终于毫无困难的都给我
得到了。但是从这中间,我所感到的是我所想象的那些会醉我灵魂的幸福吗?
不啊!
当他——凌吉士——在晚间十点钟来到时候,开始向我嗫嚅的表白,说
他是如何的在想我……还使我心动过好几次;但不久我看到他那被情欲燃烧
的眼睛,我就害怕了。于是从他那卑劣的思想中所发出的更丑的誓语,又振
起我的自尊心来!假使他把这串浅薄肉麻的情话去对别个女人说,一定是很
动听的,可以得一个所谓的爱的心吧。但他却向我,就由这些话语的力,把
我推得隔他更远了。唉,可怜的男子!神既然赋与你这样的一副美形,却又
暗暗的捉弄你,把那样一个毫不相称的灵魂放到你人生的顶上!你以为我所
希望的是“家庭”吗?我所欢喜的是 “金钱”吗?我所骄傲的是“地位”吗?
“你,在我面前,是显得多么可怜的一个男子啊!”我真要为他不幸而痛哭,
然而他依样把眼光镇住我脸上,是被情欲之火燃烧得如何的怕人!倘若他只
限于肉感的满足,那末他倒可以用他的色来摧残我的心;但他却哭声的向我
说:“莎菲,你信我,我是不会负你的!”啊,可怜的人,他还不知道在他
面前的这女人,是用如何的轻蔑去可怜他的使用这些做作,这些话!我竟忍
不住而笑出声来,说他也知道爱,会爱我,这只是近于开玩笑!那情欲之火
的巢穴——那两只灼闪的眼睛,不正在宣布他除了可鄙的浅薄的需要,别的
一切都不知道吗?
“喂,聪明一点,走开吧,韩家潭那个地方才是你寻乐的场所!”我既
然认清他,我就应该这样说,教这个人类中最劣种的人儿滚出去。然而,虽
说我暗暗的在嘲笑他,但当他大胆的贸然伸开手臂来拥我时,我竟又忘记了
一切,我临时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骄傲,我是完全被那仅有的一副好
丰收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 “紧些!多抱我一会儿吧,明早我便走了。”
假使我那时还有一点自制力,我该会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东西,而把他象
一块石头般,丢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么言语或心情来痛悔?他,凌吉士,这样一个可鄙的人,
吻了我!我静静默默的承受着!但那时,在一个温润的软热的东西放到我脸
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么呢?我不能象别的女人一样会晕倒在她那爱人的
臂膀里!我是张大着眼睛望他,我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
以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时鄙夷我
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他也许忽略了我的眼泪,以为他的嘴唇是给我如何的温软,如何的嫩腻,
是把我的心融醉到发迷的状态里吧,所以他又挨我坐着,继续的说了许多所
谓爱情表白的肉麻话。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借处暴露得无余呢?”我真这样的又可怜起他来。
我说:“不要乱想吧,说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听着,谁知道他对于这话是得到怎样的感触?他又吻我,但 我躲开了,
于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决心了,因为这时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脑力,我要他走,他带点抱
怨颜色,缠着我。我想“为什么你也是这样傻劲呢?”他于是直挨到夜十二
点半钟才走。
他走后,我想起适间的事情。我就用所有的力量,来痛击我的心!为什
么呢,给一个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爱他,还嘲笑他,又让他来拥
抱?真的,单凭了一种骑士般的风度,就能使我堕落到如此地步吗?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蹋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
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
末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
件。
但是我不愿留在北京,西山更不愿去了,我决计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
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因此我的心从伤痛中又兴奋起来,我狂笑的怜
惜自己:
“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原载一九二八年二月《小说月报》)
《自杀日记》
一
细的钢笔尖,沙沙的在一个簇新的稿纸本上移动下去,字便显得比平日
更其潦草的现了出来:
“今天大约是十八吧。算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难得我竟动了笔。我强
迫我离开床铺,我要来写日记了。我有许多话是只能向自己说来,让自己去
好笑的。然而是总得写下去,直到死的那天为止。向自己说点疯疯癫癫可笑
的话,未必会比躺在床上想一点疯疯癫癫可笑的事更坏!也许……”
字只写在这里笔便停顿了。既至再写时便又变成了:
“哈!这便是我可笑的证据!‘也许’也许什么呢?难道好和坏在我还
不是一样吗?是啊!什么都很好。”
这个难得动笔的日子,是还只在第一张稿纸上写满了三分之一的字,钢
笔尖便又休息着了。那要来写日记的伊萨,在这时又跳上一张沙发,在沙发
上揉着。她觉得她说得太忠实了,因为太忠实,她觉得这生活确是凄凉的可
怕。难道是不吗?好和坏于她有什么相差呢?她懂得的。她懂得的是只有比
她说出的更多的。因为她懂得太多,她就更可怜自己,更无法摆布自己。在
沙发上,她把那披在额上的乱发抹开,头仰着,眼望着前方,大声的叹着气:
“唉,我决定了,死去吧,死去吧!”
于是她更哭了起来,她没有想到一切可留恋的人和事,她只觉得太找不
到可以使她伤心的了,她愿意有一点可悲的情节来暖和她的心,但是没有,
那是实在的,好或歹,于她能有什么相差吗?在她的心上,她早已把一切事
都推想到极端了,那又只是用了她一个人的自以为冷静和深刻的眼光来断定
的。所以她只觉得这生活很无意思,很不必有,她固执的屡次向自己说:“顶
好是死去算了!”
她哭了半天,她仿佛已决定。她总以为过不了许久,她就会死去的。她
并没有想到出门,却在无意中把衣服换停当了。她自己又觉得好笑了起来,
未必这就是死去吗?而且这死的方法很使她踌躇,她愿意再等两天,看能够
向什么地方设法十几块钱。除了海,她是不愿自杀的。这也可以说她不愿在
又可以被救的方法中去尝试。于是她又躺下了。她把一件一件的衣服脱下,
撩在地上,撩在椅上,撩在床头,她又看见满屋子的紊乱情形,换下几天的
脏衣服,什么报纸呀,扯乱的纸屑呀,梨皮呀,新旧的,也陈设满屋子,她
又觉得实在不愿再蹬下来了。但又无处可走。所以这天的开始的日记是仍然
继续写了好些:
“我决定了,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死去的。死,死于我是很自然的事,我
自己很知道世界上也不会有一个人来惊诧。我不是生活得很久长了吗?而且
毫无乐处,永无乐处。我死去了,也只是我自己的休息,我是很不愿再过问
这世间的事了的。我也不有一丝的怨意来对这世界。世间本有许多幸福的事
的,就是说对我也并不见得会坏于别人。所差异的,是别人有那柔美的心,
他能享受他的好处,和忍受他的坏处。我呢,我是太看清了,我无须乎那完
美的命运,我相信把世间所有的荣幸都来加之于我了,我仍然还是只能像如
此一样毫无所得。从前我恨命运,觉得是命运播弄了我,因为我懂得我并不
是超人,我之所以成为一个现在的我,完全是受了一切环境的支配,我常常
希望我是一个生长在乡下,生活在乡下,除了喂养牲口,便不能感受其他的
人。然而现在我还有所怨恨吗?不啊。而且我还很安于现在呢,我并不希望
我能像其余女人一样会安享那些福气。我觉得我很懂得,我很能秤出这世间
一切所谓情感的人性,我便很应满足这生活。虽说我将死去,为这而死,也
并不会含了什么世间的仇与爱。实在只是因为我要休息了,我不能刻苦下去。
我所负担的苦,实在是太重了。
说到苦,我又觉得很可笑,有什么苦呢,我并不苦,我只是无味罢
了!……”
二
第二天早上,伊萨还没醒,便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在门上弹着了。
“伊萨,伊萨!”
伊萨跳起来,披一件衣服去开门。于是那漂亮的小章便挨了进来。伊萨
又蜷进被窝,睡着不肯起来,她忽然想到,她眼睛一定很红,她怕被人看出
她曾哭过来。小章被那在地板上跑着的一双小腿惑住了,他只逗着说:
“起来吧!起来吧!我不信那被窝会那样可恋!”
伊萨喜欢把自己一人关在房子里,但小章尽不走。她又不愿给人以难堪,
只好起来陪小章坐。反而她比小章说的话还多,直到下午四点钟了,来客才
算肯站起身说走。伊萨也不留,只说自己也倦了,不是还可陪他出去玩。于
是在吃晚饭后,她又在静寂的灯下,来继续她的日记了:
“不知为什么,我常常对人总抱着歉。想不出顶好的办法来。譬如小章
来,我是懂得他意味的。我觉得他很可怜,然而那可怜却不能打动我的心,
对于这些事我了解得比他太多了。他连想能引起我有捉弄他的冲动也没有。
我又不好十分决绝他,只好不给他一种机会,看到他失意的又走回去,真觉
得很负咎。又仿佛希望他再转来,转来我也许会给他一点好处。其实,我很
可不必为这些来担心了。我并不是一个娼妓,我无庸去敷衍许多人。我应当
有我的意志成立。我很可以有权利把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叉出去。但是我不能,
我总觉得是我自己太不行了,为给别人暂时的满足,或保存一个美幻的梦想,
我应当扯谎,骗了人,觉得别人很快乐了,未必自己不会反而相安些,然而
这些都是空话。我所真真要写在这里的是只有一句,只有一句:
“小章答应了我,他明天会带二十块钱来。”
“我到底对于这死,有什么惑疑没有?我希望把我自己分析得清清白
白,我也并不愿意让自己冤枉死去了,如若自己又还有一点并不想就死去的
意思。我反反复复在心中自问自答了好久,结果是:‘倒不如死了为好。’
是的,这是对的。死了总好些吧。”
三
日子是十月二十一号了。伊萨很难过,她不知怎样才好,她又固执着,
她时时向心里说:“我要死去的,我要死去的。”她什么都没有预备,她不
忍心收拾那些东西,她想让它们保有原来的位置也好。她替父亲写了一封信,
没写完,又扯了。她想告诉朋友们一声,又想到别人决不会有须要接得这报
告,所以便等着。她整整在房子里等了一上午,她不知想到一些什么事,只
觉得茫茫的。她很想就上船去,天又难得黑下来,她仿佛还焦燥起来,她感
到一个人便是要去死,也必有如此的麻烦。其实,她这时,在潜意识里,未
始不定她又很担心,怕太阳下山得太快了。难道她真个就同这世界如此的决
裂了去吗?不过她仍然很固执的在那稿纸本的第三页上写着:“我死去了,
就在今天。这是找不出理由来加解释的。我一切都灰心,都感不到有生的必
要。我毫不好奇,我毫不羡慕自杀的美名,也没有什么理由会使得我觉得自
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死去,我的心是很平静的,世界也仍然保守平静,
虽说在当时,我父亲也许会哭我,还有认得我的人或许也会重复着说一句:
‘伊萨投海了。’但是这是不久的。我知道的很多。谁能把谁记忆到好久!
我死,不是被逼的,我没有一种动人的浪漫故事作背景,这新闻值不得别人
拿去来感悼。自然更好宜于那些不愿烦心的人们了。”
事情常常是出于人的意外的。在夜里,只有灯光,没有人声的夜里,这
稿纸本犹赫然大开着躺在杂乱的书桌上。在‘这日记算完了’几个潦草的大
字后是又加了不少的,按行格写着的字:
“我头痛得利害,我愿这痛能制死我。我自己是毫无勇气。我不敢离开
上海。我实在希望我会死,但我非常怕走到死境去。在电车上看见了水,水
便使我害怕了。我不敢下车。走到电车站的终点,我又想到其余的一些方法,
都使我害怕。怎么能让我毫无所感觉的死去呢。……”
四
伊萨还把这日记又继续了下来:
“一切我都明白了。我很浅薄的,我把话说的太高明了。太深刻得不相
衬。我为什么定要那样说。那样说来为安慰自己一颗无用的心吗?天啊!你
看我话说得错到什么程度了。现在我要说一句真话,有点什么可以使我留恋
的呢?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也好,他觉得有我活着之必要,我一定要为他拼命
的活下来的。话又同样的说过去,假使也真有这么一个人,因为我死去了会
难过,我就又死去,我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