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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您晚上闹那是因为‘谵妄’没有办法控制,白天您再闹就说不过去了,小阿姨晚
上照顾您已经很辛苦了,白天咱们应该尽量让她休息,如果她白天也得不到休息,
如果撂了挑子,临时再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熟悉情况的阿姨?现在的情况是越少出
问题越好。”
我每天到医院后,什么也不让小阿姨干。而是让她把折叠床撑到阳台上去睡觉。
为的是让她晚上和我轮换着陪床,我的体力已经消耗得不能独自支撑这件事,所以
特别害怕小阿姨撂挑子。
其实,妈哪儿是折腾人,她是病得开始折腾自己了。
妈好像根本没有听进我的话,一会儿又要坐起来。我没有好气地扶她坐了起来,
并让她自己披上夹克。
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时间过得越久,我越能咂磨出她当时的神情,她不但隐忍着极大的不适,还要
在穿衣的逼迫下逃遁无门,心神败坏地瞪视前方。
她看也不看手里的夹克,拿起夹克的下摆当领子,伸出胳膊就去穿袖子,那怎
么能够穿进?我不但不帮她纠正,还冷酷地说:“好好看看,那是袖子吗?那是袖
子吗?”
任她长期这样“闹”下去总不是个办法,特别是在晚上,对没有人手可以替换
的我和小阿姨,实在太辛苦了,别的病人都是老婆、丈夫、儿子、媳妇、女儿、女
婿什么的一齐上,就是那样他们还感到力不能支。更何况我除了陪夜还要应付一切
想到,或是想不到、一环扣一环的方方面面。
只好想出这样的办法骗她:“您闹得病房里的大夫、护士、病人都对您有意见
了。我一到医院,大夫护士就抓住我反映您的情况,让我带您出院,所以我都不敢
到医院来了,怕人家抓住我,让我带您出院。老房子交了,新房子还没装修好,咱
们出了院上哪儿去?只好住到老孙那儿去。”
知道妈最怕住到别人家里去,就拿这个威胁她,希望她能迷途知返,知难而改,
在医院和先生之间选择其一。
妈一辈子都没痛痛快快地活过,非常看重别人的反应。老对我和唐棣说:“别
人让人家说咱们的闲话……”
我和唐棣就会激烈地反对:“偏不!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闲话?有些人吃饱了
不干别的,就会拿闲话害人。人活一辈子不易,再为那些别有用心的闲话委曲自己
不是太傻了吗?”
或是自寻烦恼地说:“某某今天和我走对面也没有理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
这肯定和她自小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一切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有关。
因为深知她的忌讳,就编造大夫、护士对她反映不好的假话吓唬她。
又吓唬她说:“您什么时候改好了,我什么时候再到医院来。您要是不改,我
就永远不来了。”这样吓唬她实在太无情了。
人一上了年纪本就来日苦短,和至亲至爱的人多守一会儿是一会儿,谁知道以
后(还有多少个以后?)乃至明天,还有没有这样的相守的时机,更何况她的自觉
症状越来越不妙,到了这时候她心中一定明白,一天看不见我,可不就少了一天和
我的生聚。
“我永远不来了”与她是多么大的打击。她又怎么知道我仅仅是吓唬她呢?
我又偷偷地安排小阿姨:“你要配合我,常常提醒姥姥,‘您要是不闹我就去
打电话把阿姨叫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又拐到陈敏华大夫家去取我托她给妈买的“保护一号”,这
是北大医院为预防放疗的副作用而研制的中成药,据胡容说效果很好。现在这些药
还在家里放着,散发着一股凉森森的味道。
第八章
第二天我果然没能到医院去。我找装修公司去了,想让他们抓紧时间把新房子
装修好,无论如何妈快出院了。朱毅然主任已经谈起出院的时间问题。别人手术后
三四天就出院了,我们已经住了二十多天。可是那个装修公司根本不讲信誉,扯皮
扯到下午,问题照样解决不了。从装修公司出来已经很晚,就没再赶到医院里去。
这天小阿姨按照我的安排问过妈:“姥姥,您想不想阿姨,您要想阿姨我就去
打电话把阿姨叫来。”
妈伤感他说:“她生气了,再也不会来了。”
这件事纯属巧合,却伤透了妈的心。
从此她晚上不再闹了,睡得也安静了。
还也许,正是我这一番“训话”把她吓坏了,怕我真会因此丢弃了她;同时也
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自爱,到了真不行的时候,她也忍着不说了。
凡此种种,自然都是我的过错,但也不能回避负荷超过极限就会失控的现实。
也许我不该怨天尤人,要是在西方的医院,他们决不会让病人家属累到这种神
经失常的地步。他们也不会允许病人家属抢医护人员的饭碗,替医护人员干那本该
是医护人员干的万般事体。那万般事体要是分摊在每日轮换一新的医护人员身上,
反倒能让他们有充分的精神和力量,将其转化为“南丁格尔”的崇高精神。谁让我
们住的是九十年代、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医院,哪怕是五六十年代的医院,也不会
发生这种让人追悔无穷的恨事。
可是,妈一不闹,就显出衰败的样子了。
十月十五号,星期二。
上午一到医院,就发现妈的脸色一反前些日的红润白皙,突然变得晦暗起来。
在额上手术钻孔的部位,还塌进一个黄豆大的小坑。
马上去找大夫,病房里却一个大夫没有。又到罗主任的办公室去找罗主任,他
也不在。可是下午三点我还得赶到新桥饭店,前天作协已安排好我到机场送意大利
的那位朋友。她已经和他们团长彻底闹翻,决定提前回国。如果我再中途变卦,可
能会使她更加烦恼。
我又无知地认为妈的情况不太要紧,便安排小阿姨在我走后继续寻找大夫,我
会不断地和她联系,如果情况紧要我将及时赶回医院。晚上打电话给小阿姨询问妈
的情况,她说大夫看过了,说什么问题也没有。岂不知当时已是大难临头。第二天
我到医院后,又找大夫反映妈的情况,大夫说妈脸色晦暗是正常现象,因为手术中
的瘀血还没有吸收干净。瘀血是块状不均匀的分布,而妈是整个面部都晦暗了。我
说:“不对,她手术后脸上确实有过瘀血,但是五六天就吸收完了,脸色不但恢复
了正常,而且又红又白比手术前更好,怎么突然又有瘀血了呢?”大夫还说是正常
的。至于额上塌进的小坑,大夫也说是正常现象。护士们也这样安慰我说,有些病
人的钻孔部位还鼓出一个大包呢!比起一个大包,一个小坑自然算不了什么,更不
必着急了。我不是大夫,连一般的医学常识也一窍不通。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
说对我妈身上那些哪怕是很细微的异常现象,果然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如今,我
只能无穷悔恨地想,当时为什么没有竭尽全力、坚持到底地把我的疑问弄个明白?
后来看到一本民俗讲话,其中说到病人脸色突转晦暗,就过不去半个月了。妈正是
在脸色转暗后的十三天去世的。我那时要是懂得这一点,妈会有救吗?妈留给我的
许多谜,只能等我也去到那个世界的时候,才能解了。确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医生
只能治病,治不了命。既然我已发现,并向医生屡屡指出要妈一命的厉害,医生却
把它放过了,这不是妈的命又是什么?一九九三年六月十二号,唐棣带我在纽约做
了全面的身体检查,为了验证那一次的检查无误,我离开美国之前的七月八号,她
又带我做了第二次检查。回国后,我将这些检查结果请同仁医院的一位主任过目,
她说,这个血液检查的项目太详细了,要是母亲手术后每隔三天能做一次这样的血
相检查就好了……她没有往下多说。
我能明白,要是母亲手术后每隔三天能做一次这样的血相检查,不仅她在血液
动力上的变化,哪怕任何方面的变化可能早就发现了,也许早就可以采取一些措施,
我不说完全可以防止后来的恶变,但至少可以说,我们努力过了。
可是妈手术后, 除了第三天晚上因Y大夫负责缝合的右侧刀口不尽人意,引起
大量出血,经值夜班的王集生大夫再次缝合,并嘱我第二天一早立即带妈到检查科
做一次CT检查,以便确认这次出血是否回流脑膜,引起颅内血肿之外,连出院前那
次例行的检查也没有做。更不要说每隔三天做一次这样的血相检查。
我深知在中国平民百姓做这样的检查目前还没有条件,可是出院前那次例行的
检查呢?哪怕仅仅是再做一次CT检查?
就算医师没有想到,我也应该主动提出啊,而我那时却不懂得应该提出这样的
要求。母亲去世后,我反复思考导致她去世的各种可能时才明白,本该做的,也许
能挽救她于万一的许多事,我们却没有做。现在我倒是懂得一些了,可是还有什么
用呢?
我甚至没有追究过Y大夫的责任。
追究为了什么?如果追究能挽回刀口缝合不好给母亲造成的损伤、能让母亲起
死回生的话,我当然穷追不舍,可我就是追究到天上,或是地下,母亲因这刀口缝
合不好造成的损伤也没法弥补、母亲的生命也无法追回了。就连这个惨痛的教训。
该记着的人也不一定记着,因为,它只是我的惨痛而已。
我不知Y大夫在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有什么想法?
大约十六号下午,我发现妈感冒了。
在病房里没有找到大夫,就请护士开了一张“感冒灵”的处方。
病房和药房的联系通常在上午进行,便自己拿了处方到前楼门诊部的药房去取,
这样可以马上拿到。
妈对这次感冒相当重视,服药认真、及时。
十月十七号,星期四。早上妈有些咳嗽,并带有少量白色泡沫的痰液。
小阿姨问她:“要不要吃药?”
她就说:“我想吃药。”没等我到医院,就让小阿姨去找大夫开了医治咳嗽的
处方。妈怕护士送药不及时,还让小阿姨到护士站察看药房欠褚寻创Ψ浇┧屠矗?br》 果然如妈所料,药就在护士站的柜台上端端地放着,小阿姨及时取了回来。
那时她对生命还抱有很积极的态度。
我到医院以后,又让护士给妈开了一些治疗感冒的中成药处方。
这一天眼科大夫给妈复查了视力。
本来说好由我带她去复查,却不知怎么改动了时间,因为我还没有赶到医院,
只好由小阿姨带她去复查。复查很不成功,妈的视力与手术前相比,甚至没有多少
改善。
我不相信这个检查结果。
谁能像自己儿女那样耐心,在老人们已经无奈到最琐细的行为都需要他人辅助
才能完成的情况下?何况小阿姨也不懂得如何配合医生。
妈刚入院我带她做这项检查的时候,就是靠病人的眼睛随着医生指挥棍的滑动,
口述那指挥棍的位置来判断病人的视力、视野。眼见前面几个病人连这样的检查也
不曾接触的样子;或反应迟钝,所答非所问的走了过场。好在不过是视力检查,有
些出入问题不大。幸亏我的态度谦卑,并善解医生的意图,使妈配合得算是默契,
好歹把妈的视力查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天妈有点怪,她对自己视力恢复得好坏似乎兴趣全无,而前不久她还在希望
自己尽快恢复健康,就在早上,她还想尽快治好她的咳嗽。
不过她催我快去检查室,为她做过特护的护士正在那里,据妈说她可以根据这
次视力检查的结果,给妈配副合乎目前视力的眼镜。
如果真是这样,不比去眼镜店配眼镜方便多了?我兴冲冲地跑到前楼找到那位
护士。不知为什么,她和她当特护的时候相比态度大变。让我一下回想起妈入院那
天,她正巧在高干门诊值班,也是如此的淡漠。她问我:“这个检查和配眼镜有什
么关系?我们医院又不是眼镜店,怎么会给病人配眼镜!”妈是怎么听的?这可能
是妈的误会。以为一查视力就和配眼镜有关,便向人家提出这个要求,人家跟她说
不清楚,只好这样应对一番。能这样应对妈,而不是一个钉子给她碰回去,我难道
不该知足吗?我虽然空手而归,倒也没有多少沮丧,配眼镜的事情不急,出院以后
再配也行。
复查既然失败,我倒要自己试试妈的视力恢复到什么程度。回到病房,我让妈
先戴上她的眼镜,试着看看药盒上的字。她说看不见。
这个手术难道白做了不成?她手术后的当天,就能看清我一次又一次伸给她的
手指头,怎么现在反倒后退了?想了想才恍然明白,妈戴的还是我们从美国回来后
配的那副眼镜。
那时她的视力差得根本测不出度数了,我央告眼镜店的师傅,好歹给算个度数、
配一副。那副眼镜的度数自然深得不能再深。即使那样,妈戴上以后还是看不见什
么。现在视力恢复后再戴那副与视力不合的眼镜,当然不行。
我让妈戴上我的眼镜试试,妈不肯戴,说她的度数比我深,怎么能戴我的眼镜?
我说她的度数并不深,不过是因为瘤子压迫视力神经的缘故。
戴上我的眼镜以后,妈能认出“虫草鸡精”那个药盒上的“虫、草、鸡”三个
字了。她似乎高兴起来,不过她就是高兴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喜形于色,比如我。
晚上回家的时候妈提醒我:“家里还有盒‘痰咳净’明天你给我带来。”这难
道不是说,妈那时的意识还很清楚?
十月十八号,星期五。
遵妈的嘱咐,从家里带来她平时咳嗽常吃的“痰咳净”喂她吃下。
这一切还都历历在目。她坐在病房里的太师椅上,我站在她面前,用药盒里的
小勺喂她吃药之前还说:“您先屏住气,拿嘴唇把药抿进嘴里去,把药在嘴里含混
了再咽,小心药面呛了您。别咬小勺,不然药面粘了吐沫就粘在小勺上了。”
妈还是咬了一下小勺,把药弄湿了一点,还有点呛咳。记得我的心立时为她小
小的呛咳微微地紧了一下。
这盒“痰咳净”我还留着,特别是药盒里的小勺,上面还粘着被妈抿湿后又干
结的药面。
十月十九号,星期六。
妈这次感冒没拖多久,也没有服用什么特殊的药,不过就是“痰咳净”、“感
冒灵”之类的小药,到十九号就完全好了。似乎妈的体质还不错、怎么十天以后就
去了呢?
晚上回到家,照例往医院给小阿姨打了电话。凡是她陪妈过夜的时候,晚上总
要打个电话,问问我离开医院后的情况。
这天她接电话的时候,要带妈一起到电话室去。妈原说不去,小阿姨还是带她
去了。她向我汇报了妈的情况以后,就让妈跟我说两句话。
妈接过话筒对我说:“你猜我是谁?”
我笑了,心想,这还用着猜。“你是我妈呗!”
我听见她也笑了。我问:“妈,您好吗?”
她说:“挺好的。”
想不到这就是我和妈这一世最后一次通电话了。
十八号或者是十九号上午,朱毅然主任找我谈话,他说等做手术的人很多,已
经有三个病人等用我们那间病房,母亲术后情况良好,可以准备出院了。
大约一周前他就有让我们出院的意思,应我的请求又让我们多住了几天。
装修公司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说,马上就完工,马上就完工,我真以为过几
天就会搬进新家,何不让妈出院就直接进新家去呢?甲大夫也是这个意思,并为我
们进行了斡旋。可是左一个马上,右一个马上,一点搬进新家的影子也没有,我不
好再赖着不走,便决定二十一号出院。
算下来,妈前前后后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另二十二天,也就是手术后二十八天
出的院。
关于出院后每天来医院放疗,还是不出院住在医院里放疗的问题,也和甲大夫
进行过研究。
本来考虑住院放疗,后来得知,如果放疗就得住到前面的放射楼去,不能再住
综合二病房。由于放疗的床位很紧,甲大夫还特地为我们到放射楼预定了一个床位。
但那里没有单间病房,这就又面临没有一个可供妈方便使用的厕所,以及我陪住的
难题,只好作罢。
甲大夫又向我推荐北京医院,认为他们那里的放疗水平较高,他也有熟人在那
边,仍然可以多加照应。
妈一听说出院,就提出能不能住在旅馆。
我倒不是怕花钱,找个花钱少,甚至通过关系找个不花钱的招待所也是找得到
的,只要妈心里顺畅,花钱也是应该的。只是觉得住旅馆很不现实,不但饮食起居
很不方便,特别是妈出院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办,诸如放疗、吃中药、熬中药等等。
我不加考虑地就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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