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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你还没睡?”欧阳的声音。
我把不停地冒着泡沫的啤酒罐儿拿开:“嗯,换地方就不容易睡着。”
“刚才想叫你,怕影响你朋友。”欧阳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帮着我擦拭着啤酒罐儿里溢出来的泡沫,公寓门口的路灯光线里,还有热热闹闹的小飞虫。
我和欧阳慢慢地顺着公寓门前的水泥甬路走着,师大校园的夜晚,安静得像一个童话里的森林。
“曲莫浮上次去我们学校,给谁测的字?”欧阳低头看着水泥甬路上,我们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我也低着头:“左手。”
欧阳慢慢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公寓,没有说话。
路边有长椅,我走过去坐到长椅上,不得不承认,我晚上喝得有点儿多,和路芳菲一样多,只不过路芳菲是用喝多来睡觉,而我喝多了,是用来想心事的。我接着喝了一口啤酒,欧阳朝我方向看着,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地朝我走过来,我转脸看向师大的校园夜景,我的眼角看见,欧阳低着头,慢慢地在我身边坐下。
“左手人很好的。”欧阳转脸看我,“他,他只是不会说话,以前我们宿舍的一个人被校外的人打了,左手明明去把那个人修理了一顿,但回来后还是冷冰冰地说我们宿舍的那个人太不像男人,只会挨揍。”
我转着手里的啤酒罐儿,开始犹豫,1,2,3,4,5,6……
“欧阳。”我转脸看向欧阳,欧阳干净的眼神也看向我。
“我那天给左手讲了个故事。”我仰脸看着墨色夜空,“我不知道这个故事到底是我看到的一个什么小说里的,还是我自己编的。”
欧阳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故事好像是说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孩儿,看上了一个穷小子,两家肯定都不同意,门不当户不对。有一次女孩儿过生日,邀请了很多人参加派对,也邀请了那个穷小子,他们都在别墅空旷的大厅里跳舞,跳舞的时候,大厅里所有的刺眼的灯光都关闭了,女孩儿和穷小子一起跳舞,女孩儿告诉那个男孩儿,如果一会儿大厅所有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你还是像现在这样抱着我旁若无人地跳舞,我就跟你走……”我转脸看欧阳的表情,欧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欧阳的眼睛:“后来大厅的灯亮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女孩儿和穷小子身上,不知道是本能,还是别的什么,灯光亮的那一瞬间,穷小子就飞快地推开了女孩儿,也可能是他受不了那些和女孩儿一样出身高贵、学识广博的那些人的眼神吧……”
“后来呢?”欧阳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我的眼睛。
我避开欧阳的眼睛:“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女孩儿跟穷小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如果在灯光亮着的地方,你不敢靠近我,就算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你还是会把我当公主,而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我看着欧阳笑:“我讲故事那天,忘了告诉左手一句话。”
“什么话?”欧阳的眼睛盯着我。
我也看着欧阳的眼睛:“如果我是那个穷小子的话,我也会在大厅灯光亮起来之前,把那个女孩儿推开的。”
“为什么?”欧阳眨了下眼睛。
我开始捏啤酒罐儿,像左手之前捏的一样,深夜里有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灯光,光线不对等的时候,总要有人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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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离火》 第三十二章
羁思:你所期盼的这段感情可能不会有开始,也可能已经开始了。
早晨,我是被路芳菲清亮的笑声吵醒的,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到窗前往外看。路芳菲正在跟曲莫浮学太极,曲莫浮的身形转动,轻盈俊秀,路芳菲蹩脚得像个老太太。曲莫浮耐心地每走一个转身就要教路芳菲好几次,路芳菲会歪着脑袋看着曲莫浮咯咯笑。
路芳菲的手机一个劲儿地振动着,我朝路芳菲喊:“你电话响了。”
“十八,你帮我接听一下。”路芳菲的心情大好。
我拿过路芳菲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拼音是张云刚,我接听,张云刚急急的声音:“芳菲,我爸妈过来了,你去哪儿了?干吗不接电话?我爸已经揍我了……”
我尴尬地打断张云刚:“路芳菲在楼下呢,你稍等……”
我朝路芳菲喊:“你男朋友,你上来吧。”
“你告诉他,让他去死!”路芳菲高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我吓了一跳,赶紧关掉电话。
我看曲莫浮愕然的表情,路芳菲朝曲莫浮笑:“刚才那个动作怎么来的?”
我从窗户退回,把路芳菲的手机放到床上,听见敲门声,开门,欧阳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手里是早餐,一杯热热的豆浆,还有一个面包。
“谢谢。”我接过早餐,感觉有些熟悉的东西从心底翻腾出来。
欧阳刚想说什么,路芳菲的笑声从楼道传过来,我还听见李遥和曲莫浮说话的声音,欧阳侧侧身,路芳菲披散着头发从外面进来,我闻到淡淡的香水味道。
“十八说你会测字,帮我测个呗?”路芳菲喝了一大口水,看着曲莫浮。
曲莫浮避开眼睛:“测着玩儿的。”
“那也行啊,帮我测测……”路芳菲睁大了眼睛,放下矿泉水瓶子,拽着曲莫浮的胳膊就往桌子前坐下,曲莫浮低着头,有些拘谨。
李遥看着欧阳:“你要不要也跟着测测,反正也是测着玩儿的。”
“我不测。”欧阳突然涨红了脸,“我不想相信那些。”
路芳菲挨着曲莫浮坐下,看着天花板:“给我测个‘等’,帮我看看爱情,哼,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我不信找不到两条腿的男人……”
“‘等’字测运气比较好,不适合测感情,‘等’字拆开为竹字头、寺,竹者冬生,所以今年冬天就能开始你明年的运气了,也就是说今年冬天就能看出你明年的运气……”曲莫浮的表情非常不自然。
路芳菲的表情不痛快:“可是我想测爱情啊?”
“寺者有积德的意思,你明年应该运气比较稳,属于好运。”曲莫浮不管不顾地说着。
我和李遥都有些诧异地看着曲莫浮,路芳菲眉头一皱:“换个字换个字,嗯,‘动’,还是测感情……”
曲莫浮咬着嘴唇,手指头在桌子上移动了几下,低下头:“‘动’字也不适合测感情,测运气吧,‘動’,拆开为千里力,说文解为,‘动’,作也。其字从火。论工作的话我觉得是近期工作上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化……”
曲莫浮停顿了一下:“说变化不确切,感觉更像是之前沉积的一些问题,现在一起解决或者是爆发了,转变的方向是好的,《易?彖传》说,动而健,注为:震也……”
“你到底会不会测字啊?”路芳菲的眉毛皱了起来,非常不客气地瞪着曲莫浮,“真是的,不愿意测就拉倒,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的……”
曲莫浮表情非常不自然,手指头在桌子上移动着,不再吭声。路芳菲黑着脸去洗脸上的汗水。
“我想测个字。”一直没说话的欧阳慢慢坐到曲莫浮身边。
曲莫浮回过神儿:“说吧。”
“‘等’字,就测感情。”欧阳盯着曲莫浮。
曲莫浮沉默了一会儿:“‘等’字从木,整个字是比较稳的,有期盼的意思。木一般会映射在感情上,你所期盼的这段感情可能不会有开始,也可能已经开始了。如果顺便想测运气,那么明年你的经济效益不是很多,如果全部用来测感情,可能只是寸土之得,但你心情会好。”
李遥看看欧阳,看看曲莫浮,曲莫浮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路芳菲去她姑妈家,我和欧阳一起回学校。坐在轰隆响的地铁里,我一直在发呆,我想着师大大礼堂的舞台上,曲莫浮白衣胜雪,轻盈舞动的身形在空中跃起,还有泛着寒光的剑花儿;我想着吃饭的时候,路芳菲大胆地看着曲莫浮,曲莫浮被路芳菲看得脸色绯红,头低低的。
那么曲莫浮为什么不给路芳菲测感情呢?难道曲莫浮不想知道路芳菲的爱情里面到底有什么吗?曲莫浮是不想给路芳菲测感情,还是害怕给路芳菲测感情?
欧阳在我身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随着地铁的摇晃,欧阳的身体会碰到我的肩膀,我转脸看着睡去的欧阳,欧阳的脸型很有棱角,有点儿像我小时候画过的石膏像,大卫?普罗米修斯?年头过得太久远了,我都忘了当初我画的石膏像到底是大卫,还是普罗米修斯,还是这两个名字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欧阳的手指修长,就像言情小说中说的男主角那样,彰显着生活的优越性,就像有点儿富家公子哥儿的阿瑟涂抹了防晒油的皮肤。欧阳的运动衫溢着淡淡的薄荷味道,是Fa走珠香体液的味道。一个英文超级棒的男生,一个一毕业就可以按照自己梦想前进的优雅男生,可以在加拿大的高等学府中,讲着标准的英文,跟导师交流着课题,会有出身高贵的女孩子,满面笑容地陪在他的身边,在宽敞的网球场散发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挥舞着网球拍子。
地铁进站,欧阳的头歪了一下,碰到我的肩膀,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地铁车窗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流离火》 第三十三章(1)
羁思:我说伙计,有拿牙签在牙缝里来来回回抠凉水的吗?
我和欧阳回到学校,谁也没有提去过师大看演出的事儿,我甚至开始怀疑,好像我和欧阳从来就没有去过师大,曲莫浮的白衣胜雪,曲莫浮泛着寒光的剑,李遥行云流水的楷书,还有我即兴想起来的诗词,都好像只是在我的梦里,我甚至忘了那首词到底是不是我写的。
我甚至忘了我和欧阳在师大夜晚安静的校园里,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可能很多年以后,我会发现,生活最美好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把那些往事处理成了记忆。像小时候学过的文章《琥珀》,说是多少多少年之前,一个小虫子被掉落了的树脂包裹住,连挣扎的痕迹都被包裹在树脂里面,过了N多年,那个树脂连同被包裹的小虫子一起,给人叫成琥珀。琥珀,一种残忍的艺术品,因为里面最先窒息的是生命体。
扩招之后,我很少能在食堂抢上饭,只好到快餐厅买饭吃,那儿的东西比食堂贵,所以去的人相对少些,我买的东西也不多,所以食堂和快餐厅对我都一样。
“留点儿留点儿……”我吃了一半的馒头,被一只胖乎乎的手抢走,我看见方小刀那张跟煎饼馃子有点儿像的脸。
方小刀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把左手饭盒上的炒面给我分了一些:“左爷的兔子就好馒头这口,我又不能真的满山遍野地给兔子拔草,你那半个馒头贡献了,算集体财产好了……”
“那你干吗不直接买个馒头?”我盯着方小刀。
左手闷闷地坐到我对面,看都没看我一眼,低头吃着炒面,我非常怀疑,如果没有方小刀,我和左手之间,到底能说上几句话。
方小刀瞪了我一眼:“啥叫吃食堂?吃食堂就是抢食堂吃,自己买多没劲儿,我们要给兔子树立抢饭吃的意识……”
“十八!”我听见有人喊我,不用抬头我就能听出路芳菲张扬的声音,像她唱歌时候的底气,很足。
路芳菲端着可爱的饭盒,赌气坐到我身边,好像方小刀和左手根本就不存在:“哎,你还没回答我呢,曲莫浮为什么不给我测爱情啊?这个字不合适那个字不合适的,那让他给我挑个字啊?我啊,最喜欢跟人家较劲儿,越是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做……”
正在吃饭的左手抬头看我,方小刀也转脸盯着我:“她怎么认识曲莫浮?”
“我认识曲莫浮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路芳菲不满地瞪着方小刀,“无聊。”
我一声都不敢吭,我怕多说一个字就漏了那天的事儿,我心里忐忑不安,我害怕路芳菲说出来欧阳的事情,我唯一能抱的侥幸就是路芳菲不认识欧阳,我也没给他们作介绍。
“‘等’也不能测爱情,‘动’也不能测爱情?那到底哪个字能测爱情?你让他挑个字好了,一点儿都不像他舞剑那么爽快,亏你还给他写那么好的诗词,哪有那么爽快啊?李遥都比曲莫浮大气,你看人家李遥把你的那个诗词写得多好,十八你记得让李遥帮我们写几幅字,我要挂到宿舍的墙上,震震小人,不对,是震震贱人……”路芳菲旁若无人地嘟囔着,左手的眼睛来来回回地看了我好几遍。
徐娜低着头从快餐厅门口小心翼翼地进来,我看见路芳菲的眼神凶狠了一下,嘴里嚼着的饭菜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不吃了!”路芳菲把手里的勺子往饭盒里一丢,站起身就走,“我看见苍蝇就吃不下去饭!”
我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有点儿汗湿。
《流离火》 第三十三章(2)
“她怎么认识曲莫浮和李遥?”左手的声音,招牌式的冷淡,我有时候很想问问左手,一定要那么冷淡的语气才能说出来话吗?
我低头小口地吃饭:“之前跟你说过了,师大校庆,我带着路芳菲去的,你可以不捧曲莫浮的场,但我不能,我和李遥是朋友。”
“你和路芳菲很熟吗?你带她去师大?”左手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张了张嘴,感觉自己有点儿卡壳儿,我愣了几秒:“什么啊,你们也知道啊,路芳菲最近很倒霉啊,我带她出去散散心不行吗?”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小诺、许小坏,就连祝小希和杜小兮都比路芳菲跟我的关系近。
左手盯着我的眼睛:“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干吗那么紧张?想打架?”
“哎哎,说正事儿,你给曲莫浮写什么诗词了?”方小刀往我身边凑了一下,放低声音,“说下说下。”
我反感地推了方小刀一下:“说什么啊说?你又不懂什么意思……”
左手突然扔了手里的勺子,站起身朝快餐厅外面走去。
“看看看看,你干吗这么说啊?好像我们多没文化似的!”方小刀不满地瞪着我,“不就是唐诗宋词吗?我都背了几百首了,不会作诗都会溜了,打蛇也别打七寸啊,专捏人家左爷的软肋,不就是上次说了句‘秦谁无梦谬’吗……”
人要是倒霉的时候,据说喝凉水都塞牙,我不得不承认,我属于经常塞牙的那种人。如果不看前半句,肯定好多人会以为我生活得有多好,人家会说,看看人家的生活多好,都能经常塞牙了,所以我倒霉的时候经常傻呆呆地望着天,我问自己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说伙计,有拿牙签在牙缝里来来回回抠凉水的吗?
小童不好好学习,补习成绩就是上不去,不是我不教,是不管我教多少,小童根本就不听。小童说他们老师说了,他的成绩在他们班级属于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终于明白,我神圣的家教工作其实说白了就是每天不停地用开水烫着死猪。
我用绝对超过一百摄氏度的开水,烫了将近二十几天的死猪,结果就是,死猪还是死猪,开水也还是开水,要是不收费天天闲着没事儿烫烫死猪也无妨,生命在于运动嘛!问题是我属于那种不仅要用开水烫死猪,顺便还得收费。
小童爸爸朝我瞪眼:“你是怎么教我儿子的?成绩比原来更差!”
其实小童爸爸说得不太对,最初补习的时候小童的成绩就是鸭蛋,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比鸭蛋更差的成绩吗?但如果小童爸爸非要这么说,我只能说他对孩子的期望值太高了,有可能小童考的那个鸭蛋是个双黄。
“你的家教费最多给你一半!”小童爸爸朝我瞪眼。
我有些不服气:“之前都说好……”
“嗯?”小童爸爸站在我面前,慢慢地把一条腿上的裤子往上撸着,然后,我就看到一只泛着金属光泽的假肢,我心里打了个寒战。
小童爸爸眯着眼睛看我:“你有意见吗?”
“没有。”我真不敢有意见。
于是,本来两百多点儿用开水烫死猪的费用,我只拿到了一百元。
从小童家出来,我喘着粗气,说了一句“大爷的”,等我骑上自行车,我又把那一百元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他大爷的”,然后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回学校。
那个时候还不太流行R&B,要是放在现在这会儿,肯定会一路哼着“马善——被人骑呀!人善——被人欺呀!”
这就是为什么人家周杰伦能红,而我最多就只能用开水给人家烫烫死猪的原因。
《流离火》 第三十四章
羁思:人的头发最容易背叛自己,只有在别人的手里才变得敏感和舒服。
上会计课,欧阳拿出一个很厚很精致的本子,欧阳看着我笑:“你能不能把你那天写给曲莫浮的词写在我这个日记本上,我很喜欢那首词。”
“不要了吧?”我第一次感觉到拘谨,欧阳的日记本?
欧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