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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徽对她态度的忽然转变显然十分疑惑,性子却淡,根本没来追根究底。这种姿态反而令猗苏在自我厌恶和嫉妒的泥潭中愈陷愈深。
※
那是梵墟造访后不久的事。
白云窟师徒三人前往大荒采集灵草,半途遇上棵成精的迷谷,困在妖精的迷阵中出不去,便用术法强行突围出去,却不料那迷谷精后头还匿着个愈发厉害的妖物,是只九尾,而且还是已化作人形的千岁妖孽。
师徒三人自然是摆开阵型斩杀妖狐。
猗苏修为最弱,便在阵中留守防护,云迤同韶徽各执双剑上前与九尾缠斗。一时间剑光飞舞,杀气四溢。
云迤很快就将九尾彻底压制住,与韶徽配合无间,剑走龙蛇,将妖狐逼至现出原形。猗苏凝神保护本阵,心中却不由酸涩起来:她已经这般努力,却不知到合适才能达到师姐的境界。便在她一念飞转之间,局势陡然生变。
韶徽与九尾缠斗间不知不觉离本阵已远,而云迤又被狂乱挥舞的长尾绊住一时无法施援,韶徽便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即便如此,她却颇有愈战愈勇之势,挥剑间甚至劈下了一条白尾。不料这便是九尾意图所在……趁剑出的一瞬同归于尽。
只听一阵山石迸裂之声,尘土飞扬。
猗苏正巧看向韶徽的方向,便见着她飞掠向右,却消失在乱石之中。
云迤低斥一声,剑光暴涨,瞬间将九尾笼罩。她一击收手,抬手唤来疾风,将烟尘吹得干净,难得扬声疾呼:“阿徽?阿徽!”
猗苏知道自己应该指出韶徽消失的方向,可她张着嘴唇,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好似被什么扼住了咽喉,话语生生一路沉回心湖最深处。她双唇翕动半晌,出口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惊惶:“左手边……的乱石最多,会不会……”
她的的确确是恐惧不堪。
原来自己已经到了想致师姐于死地的程度。可怕的是,她居然无法收手,就此摒弃这不堪的念头、及时指出正确的方位。她甚至举目四顾,寻找起可能误导云迤的位置。
她为内心的丑恶而惊愕,为这计谋的拙劣而胆战心惊。可云迤却二话没说运起真力,开始将嶙峋的石块一块块挪开,淡薄的容颜冰冷而坚定。
猗苏看着师父,咬住嘴唇,莫名颤栗了一下。
她笨拙地运起风阵,装模作样地要辅助。云迤却淡淡回首:“你在原地别动,以免风阵震动了石梁。”
被看穿的错觉一瞬让她全身冰凉,猗苏却只是垂首喏喏,从眼睫底下看着白衣的仙子徒劳无功地以仙力搬开一块又一块的巨石,寻找自己心爱的弟子。也就在这一刻,谢猗苏第一次发觉,她从来没能将自己真正当作白云窟门人阿谢。
她还是谢家的四娘子。恶毒,任性,自私。
为什么被落石掩埋的不是她?若能如此……若能如此,她心中那幽深不可测的恶意和暴怒,也可以消失世间。
她不自觉这么臆想起来。
如是这番,谢猗苏至少还可以被人怀念、被追悼,而不是这般被束缚在自我厌恶和进一步沉沦的循环中。
细微的敲击声将她的迷梦击破,连同那恶毒的手段一齐粉碎。
那是韶徽的信号。
云迤很快就将韶徽救出。韶徽折了一条手臂,却虚弱地微笑。
猗苏事不关己地看着两个白衣人。她们着翩翩白衣,是云中君,而她,黑衣如墨,是泥沼中的蝼蚁。
※
韶徽伤势并不算危重,但保险起见,云迤还是带她往梵墟就医。猗苏本不想跟随,奈何师父不放心,最终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踏足雾气袅袅的绿谷。
梵墟中尽是菩提,仅仅看着那绿意似乎就能将心中的险恶抛却。
但于谢猗苏而言,也不过是“似乎”罢了。
从再次见到离冶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只觉得愈加烦躁郁闷。
猗苏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心悦离冶,她内心的骚动不过是求而不得的症候。可愈是明白,她就越难以释怀。
甚至当韶徽发觉了自己敌意的来源,主动拉开与离冶的距离,猗苏能感觉到的只有更深的挫败。
即便对方纯属好意,于猗苏而言这仍旧是施舍和怜悯。比起鄙夷和辱骂,她更加受不住的是居高临下的同情。
浑浑噩噩地数月过去,韶徽伤势终于好透。
在这段时间内,谢猗苏好不容易调整了心情,决定对离冶、韶徽的存在彻底视而不见,可道别时她终是忍不住向蓝袍的少年人多看了一眼。然后她便见着对方含着笑看向韶徽,眼底的波光温存而眷恋。
这神态如细针,锐利而冰冷,刺入肌骨许久才让猗苏觉得疼痛。她便恍恍然地记起来,自己为何对这少年郎这温和的神态这般介怀……王家的十二郎,就是对自己笑得这般春风和煦,甚至世家圈子里都流传着他心悦谢家四娘的流言,最后他定下的却是七娘子。
这是谢猗苏受过的最大侮辱。比当面被扇耳光更令人羞愤。
谢家四娘以一把小刀毁去了七娘的容貌,复仇却也毁了自己。
面对似曾相识的目光,她甚至已经顾不上去思虑离冶对自己从未有过温存,她能想到的只有将耀武扬威的敌人再次抹杀。
阿谢的选择是:在离开梵墟时,将韶徽撞下坐骑。
而且她再一次,将自己对这世界的复仇展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假装自己的符鸢失控,惊叫着向韶徽径直冲去,以衣袂为遮挡将对方推下……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次的画面,毫无差错地成为现实。
韶徽如同展翅的白色蝴蝶,飞速向下缩小作一个白点。而后,重重白云托起韶徽,她平安无事。
谢猗苏便知自己再一次搞砸了。
她看向聚拢白云的师父,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显得凉薄的微笑:“阿谢还真是……本性难移。令师父蒙羞了。”
随她这句话出口,内心尘埃落定般再次席卷上畅快与空虚。
内心深处,她甚至是希望师父能就此将她了结,替她斩断这不断暴怒、发泄、空虚的连锁。
可云迤只是一种连谢猗苏都觉得悲哀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先回白云窟。”
而后,谢猗苏便被关了禁闭。白云窟本就是海上仙山,最不缺的便是幽深的洞府。
黑暗中,猗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并无以真力点亮周围的兴趣……黑暗反而让她觉得安心。宛如落叶顺水而下,她自然而然地沉入这寂静这昏暗中。形形色/色的思绪在脑中纷乱而过,可都只是浅浅地掠过,如云过似的没留下痕迹,她就这般安静地存在着。
存在着,谢猗苏已经称不上活着,只是单纯存在着。
再次见到黑暗以外的东西,已然是百年以后。
天界大乱,计蒙和天帝两党第一次正面冲突,杀得四海八荒凶兽尽出。
而在下界混沌之处,有凶神烛阴,一喷吐一呼吸皆能摧折万物,借机肆虐天水源头。烛阴为了与众神抗衡,直接以禁忌之法令三界关口互通,强行使得九泉水汇入原本清澈的天水,黄澄澄一片浑浊中浮沉着暗红色的怨气。
云迤奉命封印烛阴,带上了因禁闭变得寡言漠然的谢猗苏。
即便是云迤上神,只怕也没想到,连通九泉的天水,会成为谢猗苏埋骨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对于最新发展大家有何看法?
猗苏:……
胡中天:阿谢你好可怕……
夜游:(摸下巴)危险的姑娘更有魅力,让我重新考虑一下之前的决定。
白无常:没关系谢猗苏你别难过,我不是已经改变你了么?(笑)
夜游:仔细一算谢姑娘的初恋其实是某个凡人啊哈哈哈,离冶就算当作是移情不计数,老大也是老三……
胡中天:咦?好像有人没说话?
明天还是有更新。
做个广告,阿谢师姐和离冶就是上一篇文,是个无限轮回互相拯救的故事。文风相较这篇更白话轻松一些,设定还是我一贯的风格,有兴趣的可以去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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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与天骄
封印烛阴的紧要关头,凶神口一张,便又是一阵疾风。
谢猗苏与韶徽原本立在天水源头洞窟中突起的高石上,为云迤辅助掩护,猗苏却觉得足下有些不对劲。
这岩石已被烛阴的吐息震碎。
她下意识将韶徽往岸上狠狠一推,自己却足下一空,猛地朝湍急的波涛坠落。
明明是瞬息间的突变,猗苏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会救韶徽,不是因为愧疚,亦并非因为自己并无生念;恰恰相反,她是那样想要好好活下去,可过去宛如吐着信的毒蛇枷锁,牢牢绑缚住她,她不可能就此释怀、如愿尽兴而活。
所以,她希望韶徽能活下去。
掺杂了九泉水的激流销金蚀铁,水里鬼魅森森,以沾满戾气的指爪将猗苏向下拉扯。骨肉生生被啃噬的痛苦到了极点,竟然让她隐隐有些麻木,便要就此沉下去。
云迤见状一咬牙,提气飞掠至猗苏面前拉住她,将修为源源不断地自脉门送进,护住她仙元,同时想将她从水里提出来,奈何恶灵凶猛,死死咬住一时局面僵持。
烛阴趁机反扑,吐息之态凶恶到了极致,连空气都变得愈加稀薄。韶徽独自无力招架,云迤只得回手一剑,也顾不得封印的命令,直接将人面蛇身的凶神斩杀。
剑光如虹,七彩云朵聚拢而来。
也就在这须臾之间,猗苏便已经沉得只余肩膀和脑袋尚露在外头,和云迤相握的手被侵蚀得露出森森白骨。
猗苏扯出个笑,声音到底有些发颤:“师父,放手吧。”
云迤冷哼一声,蹙眉运功,浑浊的水波被无形的刀刃,其中的怨灵哀嚎退散,猗苏倒是向上浮了些许。
“把另一只手给我。”韶徽这时也焦急地向猗苏伸手。
猗苏只是嘲讽地笑了笑,看着对方眼神微微一闪,才垂目看了看浸没在水中的右臂,咬牙摇首气声道:“不成了。师父,放手。”
云迤抿着唇没说话,神情冷峻,只是将不断回流的河水一次次挡开。
“洞要塌了!”
烛阴仙元散逸的戾气激荡,将洞窟本就纤细的钟乳石柱齐齐震断,洞顶的石块轰然纷落。
猗苏猛然尖声呼唤:“师姐!”
韶徽闻声回首。
猗苏的面容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了,嘴唇泛着青白,却笑得骄矜而灿烂:“代我孝敬师父。”
韶徽好像被她这一笑中太过复杂的意味所镇,一时没能作答。猗苏见状笑意加深,同时咬牙奋力一挣,自断左臂,就此与云迤分离。
视线很快便被混沌的水波覆盖。四面八方袭来的都是猩红的爪牙,迫不及待要将她拆骨入腹。
最先开始模糊的是她的记忆,那些她憎恶却也无法割舍的回忆,竟然就被戾气一点点抹平,如镜般光滑毫无痕迹。
猗苏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口,吞咽进江水,喉咙宛如火烧。
一股近乎要将她揉搓压扁的力道凭空席卷而来,水泡的细密声响猛然消失,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
而后,谢猗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在无边无际的阴冷黑暗中醒来,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她只感觉得到分明无形、却隐隐黏稠的黑暗蠢蠢欲动,已经贴上来,如同要将她啃噬干净。
不要,绝对不要!
她尖叫起来,却发不出声音。
她要活下去,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活下去!
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猛然响起,震得她一跳:“你魂魄不全,记忆全无,真的想活下去?哪怕代价是成为怪物?”
她低低笑了,咬牙切齿地答:“我只要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干。”
缠裹着她的黑暗拧成一股股,化作血肉,给了她身体。
从此以后,她便是戾气化肉的带肉骷髅。
她拼尽全力自黑暗中向自己所认为的尽头飞奔,猛然间便破壳而出,沐浴在从所未见的浅薄日光之中,周遭雾气氤氲。她发觉自己赤足立于暗红的水中,岸上隐隐有人影晃动,喧嚣也温暖。
她就本能地向人声嘈杂处迈步,伸出手,如稚童般想要以触感确认眼前的一切。
指尖触碰到的是温暖的魂魄。可她尚未来得及感知这温度,那阳魂便维持着惊惧的神情在她面前化作光粒四散。
周围响起了阵阵尖叫:“恶鬼!恶鬼上岸了!”
言语中的恶意令她心生踟蹰,不由退回了水雾弥漫的江中。
一种近乎熟悉的陌生情绪袭来,让她觉得心口发闷鼻头发酸。
便在此时,一人自缭绕的血红戾气中走出,惨白衣裳,手执招魂幡,衣袖翻飞间威压逼人。
她怔怔地看向这戴着长舌面具的古怪白衣人,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杀气,顿时一错步往后退开。
她觉得这人碍眼,心中便有个声音歇斯底里地重复尖叫起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她咬着唇犹豫半晌,终于要抬手,却猛然间没了气力,足下一软,就跌坐在清浅的水塘里。
即便为白衣人的气息所逼迫,她抬起的脸庞仍旧无畏而冷淡。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不耐烦似地取下面具,反手一抹额际汗水,笑嘻嘻地问她:“你到底是谁?好好的姑娘怎么从那鬼地方出来,还一身煞气?”
她不喜欢这人的腔调,只觉得自己被看轻了,便冷声答道:“我谁都不是,不过是想活下去。”
对方的脸色凝了凝,双目微眯,随即大笑着揉她的发顶:“本大爷乃冥府白无常,瞧你还有几分骨气,就准你活下去好了哈哈哈哈哈。”
她皱着眉,狐疑地瞧他,黑漆漆的眼又什么情绪都没有,幽沉得过了头,看着便令人觉得内心发凉。白衣人却只是浑不在意地微笑,琥珀色的眼不躲不闪,径直看进她双眸深处。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确信他已无歹意。提着的一口气一松,她便昏厥过去。
忘川恶鬼谢猗苏的记忆始于此。
※
猗苏很少想到去探究自己的生前事。单单是她从九魇中醒来后的这两百多年,都已经显得太过激烈而漫长,令她根本生不出追根究底的心思。
自己的过去就这般不期然地重现,她想逃避想否认都已然是徒劳。
要接受自己曾经那样不堪自然是困难的,却绝非不可能。
可让猗苏不愿相信的却是,即便清楚谢家四娘是如何偏激、傲慢、自私,假若处在相同境地,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踏上同一条路。
因为她就是她。
橘生淮南则为枳,相同的本性,在迥异的环境中成长起来,便会铸就截然不同的命运。现在的谢猗苏和生前唯一的差别在于,这次她运气不错,始终被人诚心相待,并无不忿的道理,加之运气罕见地不错,因而没有走上自毁的不归途。
可似乎她的运道也就到此为止了,被如意算计扔进这没有出口的镜世界,她又一次把局面搞砸了。
猗苏举目四顾,始终没有见到向外的出口,便缓缓矮身抱膝,将脸埋在了臂弯里。她便要这么被困在此处了么?
依照她的处事风格,她应当千方百计地谋求脱身,就和此前那次一样。
可猗苏只觉得疲惫,久久都没有起身的气力。
一次次在虚虚实实间游走,她的意志力已然濒临极限。甚至于说,现实与虚幻之间那条本应分明的界线,已经模糊了起来。她隐隐觉得,就这么留在这个镜世界中也不错,至少不用担心自己因为什么未知的契机走上老路。
至于白无常,至于伏晏……
她自暴自弃地想着,就这么将一切抛下也不错。
就在此时,她腕间猛地发热。她愕然地抬手一瞧,便见着那串珠链中的红玉珠子正通体发亮,热度灼人。
一股力道凭空出现,拉扯着她的手腕,将她径直带入一整片扭曲的色彩之中。再次睁眼时,面前是充盈着百合色光线的纯白世界。
奇怪的是,猗苏丝毫没有感觉到不适。
她的视线很快就黏连向远处的一个背影。
近乎要消融进这世界的素白衣裳宽大,那人的背影愈显清癯;他脊背挺得很直,如同森森的修竹,乌发整整齐齐地束入发冠,一丝不苟。
猗苏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那人仍旧没有动。
她鼓起勇气绕到他面前,看向对方的面容。即便他闭着眼,她依旧能毫无差错地辨认出这张脸,这张属于白无常,也属于伏晏的脸容。
眼睑低垂,唇角微抿,太过沉静的神情略显陌生。
猗苏不由自主就伸出手,指尖堪堪触碰到他的颊侧,眼前却忽然天旋地转,宛如猛然被吸入了什么未知的深处。
芳香雾气渐散,露出一幅超脱俗尘的山水楼台画卷:玉作瓦当,金作檐角,廊腰于玉树琼枝间缦回;其旁重楼四注,奔星直略高阁之侧,弯虹出于亭榭之旁,纵横辇道四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