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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顾自冲对方一点头,抱着臂看雨水汇拢作一束束流下。
雨越下越大,竟还带着春雷声,石阶下积起水来。一阵斜风,雨丝便偏转方向泼过来,她只得往旁退了两步,这样一来与玄衣人的距离顿时缩小。猗苏随意朝他瞥去,对方偏转头看向巷子深处,看不到脸,身形应当是个青年人。
她还没转开视线,又是一个惊雷,青年回头抬眼看向空中,电光转瞬即逝间照亮了他的侧脸,猗苏霎时忘了动弹:
这张脸……是白无常的脸。
不会有错,一模一样。
白无常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猗苏喜悦得就差点尖叫出来,可却生生控制住这冲动:眼前人的气息和白无常迥异,还不能确定。
到底是他,还是不是他?她心中来来回回只有这两句话,不由得死死盯着他。
察觉到猗苏的视线,青年一抬眉,淡淡睨她:“我脸上有东西?”
猗苏呆了半晌,才回道:“没有……”眼见着对方的表情微妙起来,连忙压抑着内心的翻滚补充:“只是阁下和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像。”
青年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她:“真是听到烂的借口。”
这么恶劣的性格是怎么回事!
猗苏气结,正搜肠刮肚地要反驳,又一阵狂风,她那侧的屋檐竟然塌了大半。幸而她闪得快,未被木石砸中。雨水自横断处浇进来,猗苏客客气气地向玄衣青年道:“阁下能否往里面去一些?我这里没法躲雨。”
哪知这厮撩她一眼,平静地回绝:“不行。”
要绕过他到门廊另一侧,便要在雨水走一遭。对方这般不讲道理,猗苏不由瞪他:“为什么不行?”
“我站的位置,不管风向如何改变,都不会被雨打着。”青年振振有词,脸上还挂了一丝笑,唇边两个梨涡浅浅:“如果往里走了一步,要换回这个位置不可能不被淋湿。”
眼前人绝对不是白无常。
头发湿透,黏在颊边好不恼人,令猗苏愈发烦躁:“阁下是仙人吧?撑个罩子挡片刻雨让我过去有何不可?”
“我瞧你也不是普通鬼怪,为何不自己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阁下连体谅女眷的道理都不懂吗?”
“因为你是女的我就要麻烦自己让你?”青年一歪头:“你怎么不考虑一下,我有不能沾水的怪病,才会挑这么个地方避雨。阁下不懂体谅病弱的道理吗?”
猗苏愣了愣:“你有这病?”
“没有,”青年面无表情,“但是你根本不考虑别人可能的隐情,就将自己置于弱者,贸然提出要求,还加以指责,难道不失礼吗?啊,是了,盯着陌生男人看个不停的女人怎么会懂什么是失礼。”
如果对方不是长了这张脸,猗苏估计已经扇上去了。
青年咧嘴一笑:“还有,有这功夫和我吵嘴,还不如做点实际的事改善情况,你快要湿透了哦。这可是我好心给你的最佳建议。”
这都是拜谁所赐啊!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化出雨障,迈出两步,实在觉得可恨,忍不住回头,手指一勾,雨障猛然扩大数倍,边缘击打到檐角流下的水柱,顿时令其改变方向,从刁钻的角度喷了那玄衣青年满脸的水。
猗苏微微一笑,声音甜美地冲他说:“哎呀,手滑了,实在抱歉。原本想麻烦阁下让位,就是因为在下学艺不精,容易出这种事故。阁下也没考虑到在下的隐情嘛。彼此彼此。”
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她提起衣服下摆,迅速撤退。
这种臭脾气,分明是糟蹋了这张脸!
作者有话要说: 某树:(总裁脸)小妖精们,对你所看到的(替补)还满意吗?
众:不满意!
你们不会那么狠心的对吧,躺倒求冒泡_(:з」∠)_
【小剧场】
裁判:替补3号上场!
猗苏:差评!把1号还给我!
☆、忘川动迁办
第二日仍旧阴雨绵绵。猗苏同阿丹坐在岸边水洞里头闲聊,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冥府动向:
“就两月前,上代冥君退位,新上任的是他的侄子。”阿丹托着腮,“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小子可来劲了,居然搞改革,派人通知我们,说如果有意愿转生,他会想办法驱除戾气,啧啧啧。”
猗苏瞪大眼惊讶道:“这倒稀奇。”
“可不是,但没什么人理他。”阿丹自嘲一笑,“住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一身故事。”她扳着手指拿腔拿调地念:“血海深仇,痴情错付,行差踏错步步错,纵是有心将过去抛,昔日种种终难消……难消啊!”
猗苏看了她片刻,静静问:“你真的不想转生?”
对方横她一眼:“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反正男人都那个德行,省得我还要白白一次次伤心。”
猗苏想说也不是每个男人都那样,最后却将话吞下去:有些事不宜争辩。于是就势说起昨日遇见的恶劣男,阿丹一挑眉毛:“丫头你现在气性倒大,还真泼人家一脸水啊。不错不错,有长进。”
“姑奶奶您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啊?以后再见到他,我一样不给他好脸色。”猗苏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转而说起了别的。可心里却在意起那人的容貌……要想方设法查清楚。
就在此时,岸上忽地有人唤:“阿丹姑娘在否?”
阿丹没好气地答:“在,谁找我?”
“冥君遣在下而来。”
猗苏与阿丹对视一眼,阿丹扁扁嘴:“来了。”说着起身,拖着猗苏一同出了水洞。雨丝绵密,岸上立着两个人,其中一人作差役打扮,冲阿丹二人一揖,客客气气道:“在下就不废话了,此番是来询问阿丹姑娘是否有意向转生?”
“没有。”阿丹回答得干脆,对方却执着地开始劝说。猗苏神思一转,目光往另一人身上落去,差点蹦起来:
宽袍大袖的玄色衣裳,外头装模作样地披挂了象牙白大氅,头戴进贤冠,撑了把黑色油纸大伞,一脸居高临下的冷淡,不是昨天的恶劣男是谁?
对方也瞧过来,眼角挑了挑,猗苏忽然就生出想缩回洞里的冲动,却硬生生忍住,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
与此同时,阿丹与那差役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
“在下明白了,如果姑娘改变主意,可随时差人来通知。”那差役征询地向恶劣男看去,语调谦卑:“君上,换下一个?”
君上?能在冥府被如此称呼的,只有一人……
恶劣男扯出一抹恶意满满的浅笑,琥珀色双眼微眯,冲猗苏同阿丹一颔首,说话腔调颇为斯文:“免贵姓伏,名晏,忝居冥君之位。晏才识浅薄,行事多有不妥,还请二位多多指教。”
最后一句咬字缓慢而有深意,明显是冲着猗苏来的。她微垂了视线,只作一无所知状。等伏晏和那差役走远,阿丹飞来一个眼色:“这冥君倒是一副好皮相,刚才好像一直盯着你看嘛,有戏。”
猗苏颓丧地挥挥手,鼓着腮帮子长长吹了口气:“别说了……”
“怎么突然垂头丧气的?”阿丹刮了几下脸颊羞她,显然并未领会谢姑娘的心情。
“刚才我有个重大发现,”猗苏顿了顿,尽量平静道,“昨天我泼了新任冥君大人一脸水。”
阿丹盯着她看了半晌,猛然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一脸憋屈哈哈哈!哎哟,这个都称得上孽缘了!”
猗苏默然看着狂笑不止的阿丹,叹了口气:“我去散个步。”说着便往忘川上游/行去。细雨微斜,两岸盛开的彼岸花沾了水愈显浓艳,累累处没入水中,与江水一色。她无心赏景,不假思索走进了安放魂牌的岩洞,面对在黑暗中莹莹闪烁的千万光点,她才得以正视内心的动摇:
昨天伏晏开口的刹那,猗苏就明白他不是白无常。他们的气质实在太过迥异。
可一瞧见这张牵动太多愁苦与喜悦情绪的脸,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尤其是方才,他微眯双眼的模样,与回忆里白无常的模样无限重合,令猗苏一瞬忽视了恶劣性格带来的违和感,心旌猛动。
循着记忆来到白无常魂牌所在处,她摸索许久才在已然黯淡的牌堆中找到他的名字。猗苏并不是无根据地笃信他还活着。伏晏毫无疑问是其中重要一环。可要如何接近真相,目前还一筹莫展。
猗苏轻轻抚摸冰凉的表面,扫了一眼周围的魂牌:紧挨的两块魂牌都亮着,愈显得凄凉。不忍再看,她转身离开:越想越难过,可伤透心也没用,还是想办法找突破口为妙。
也就那么一会儿,天上云青青一片,雨却已然停了。
回到住处时,黑无常竟在岸边等着,见了猗苏局促地绞了绞手中的铁链:“谢姑娘……君上有请。”
猗苏挑挑眉,腹诽:那厮着实小心眼,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她试图向黑无常打听:“不知是何事相遣?”
黑无常挠挠头:“在下也不知。”语毕又小心翼翼地瞧她一眼,颇为古怪。
他这么一作态,猗苏原本想询问关于伏晏容貌之事的心思就淡了:他显然知道些内情,却不可能告知于她。
猗苏跟着黑无常往冥君居住的上里行去。
冥府方圆广袤,大致分为上里、中里及下里三片区域。旧城和蒿里宫所在的下里荒废已久,少有人驻足,但猗苏却已然造访数次;中里便是众鬼怪聚集所在,猗苏、阿丹便居住在其中的三千桥。唯有矗立着梁父宫的上里,此前她从未踏足。
经过奈何桥,眼前巍峨的一道高墙后便是上里。与旧城伟岸之风不同,上里似乎走的是流丽路线,檐牙高啄,众塔林立,若非砖石皆是黑红色调,倒颇有人间富贵气象。黑无常领着猗苏到了梁父宫的书房外,冲她一躬身,便径自离开,留她在当地,面对空无一人的回廊发愁:
这鬼地方居然连个侍者都无。猗苏咬咬牙,叩响了房门。
“请进。”
拉开绘有不知名花草的纸门,一道地狱变屏风横隔,猗苏缓步绕过去,便见着伏晏靠在几案前,不知在看什么,公事公办的腔调十足。他张口念道:“谢猗苏,自忘川九魇中而来,造成骚乱;身份不明,依赖戾气为生,两百年前因犯过,重新封印入九魇。”他停住,一抬眼,“嗯,你的确学艺不精,容易出事故。”
一进门就接受自己黑历史的洗礼,猗苏被伏晏噎了一噎,才咬牙切齿地道:“不知君上有何贵干?”
伏晏面无表情地撩她一眼:“这时候倒知道叫我君上了。”
“昨日在下实在没能把君上的行径和冥君联系起来,失礼失礼。”猗苏的耐心几近耗尽,只希望伏晏尽快进入正题,言语间不自觉又刺了他一记。
“你也知自己失礼,着实不易。”尊贵的君上立即坐直,开始反击。
“人贵有自知之明,在下虽非人,也勉强有这么个优点。”猗苏一歪头,不耐烦地打量房中陈设,“还有一个优点么,就是说话直入主题、废话少。”
这回轮到伏晏沉默,他冷淡地盯她片刻,一昂下巴:“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起,你全权负责规劝忘川住民转生。”
猗苏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厮是把多大一个烂摊子扔过来了啊!她双手抱臂,质问他:“为什么是我?”
“没有为什么,本座乐意。”
啧!还本座,本座你个头啊!
猗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缓缓分说:“君上也应知晓此事艰难,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担不起这重任。况且忘川住民大都无意转生,君上又何必强求?”
“谢姑娘说话直入主题、废话少,如此口才,我若弃而不用岂不是眼无珠?”伏晏微微一笑,要有多贱就有多贱,“不过,谢姑娘不考虑隐情的毛病最好改一改。你又是哪里来的依据,说忘川住民无意转生?言语可未必便是内心真实想法。”
话说到这份上,猗苏只有硬抗了:“恕在下不能从命。”
“哦?”伏晏拉长声调的模样让她一瞬恍惚……白无常从前也喜欢这般阴阳怪气地嘲弄人。他从容不迫地微笑:“如果我不择手段些,谢姑娘身边的阿丹姑娘,熟识的黑无常,我大可以出手威胁哦。不过还不至于到这地步,撇开其他,这任务,本就没有比谢姑娘更好的人选。”
猗苏沉默片刻,冷然道:“烦请君上给我两个足以信服的缘由:忘川居民为何必须转生?为何我是最佳人选?”
伏晏单手扶着发冠,淡淡反问:“恶鬼这称呼,你以为如何?”
脑海中掠过旁人惊恐的、厌恶的神情,猗苏垂眼:“自然不喜欢,可也无计可施,毕竟在旁人眼中,忘川住民的确可怖。”
“无计可施?”伏晏口气一瞬咄咄逼人起来,“我倒觉得,是无人认真想过要改变才对。恶鬼不过是愚蠢、无知和偏见的产物罢了。这种东西,我掌管下的冥府,不允许存在。”他竖起两根手指:“要消灭它,有两种方法:其一,让其转生;其二,让其和普通鬼魂无异。你能做到哪种,是你的事。”
他向后靠在软垫上,微微歪着头睨她:“至于为何非你不可,既非所谓恶鬼,却对其最为了解,在冥府,你也勉强担得起独一无二这四字。”
猗苏为他方才气势所镇,一瞬失语。
他揶揄地笑:“无言以对,看来谢姑娘是同意了。日后,还请多多指教。”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在前头,我暂时不准备发你俸禄。”
谢猗苏在恶劣冥君手下当苦工的日子就此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裁判:那个……出了点小问题……替补3号其实是我们球队经理来着……
猗苏:……
说明一下,后面基本没有大虐了,只有萌萌的傲娇与毒舌的日常…
作者是棵树啊QAQ有雨露浇灌才能更好地服务大众释放氧气啊(不)所以大家不要被前几章吓跑了_(:з」∠)_
顺便奉上大魔王伏晏的人设,感谢BS的楼主
☆、上任三把火
“诶,那还真是难办……”
翌日,阿丹听猗苏讲完此番变动的始末,托着腮笑盈盈的,毫无同情之意:“丫头,加油哦。”
猗苏就差仰天长啸了,双眉紧皱,脸上写满了苦恼二字:“阿丹!忘川真的没有谁有那么一点转生意愿的?”
阿丹蔻丹鲜红的指尖在脸颊上擦了几下,嘟起嘴思索道:“容我想想……我记得有个叫向桐的小鬼头,小孩子心性变化快,说不准可以劝动。”
心动不如行动,猗苏问清了向桐的居住处,就立即动身前去。
向桐居住在忘川下游,离蒿里宫极近。
“向桐?你找那丫头何事?”一个妇人这么回答,眼中有小心翼翼的疑惑,猗苏不好直说,便笑笑地敷衍过去,问下一个人。
“啊,向桐那家伙啊,大概又在那边的树上。”
向另一个居民一问,得到了这么个答案,猗苏顺着他指的方向汲水到一棵石榴树下,举目一望,便瞧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晃着脚丫子坐在高枝上。
“是向桐吗?”
听猗苏问话,那女童低头望她一眼,一撇嘴:“是,找我什么事?”
犹豫一瞬,猗苏没直接把来意摆上台面,反而问她:“为什么要呆在树上?好玩?”
“我喜欢。”她不耐烦地咂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到底要干嘛?”
怎么这两日总遇见性格恶劣的家伙……真想把这丫头拎到伏晏面前让他们认个干兄妹,不,干爹也不错。腹诽归腹诽,猗苏却还是要办正事:“冥君让我来问你是否有意转生。”
“我干嘛要转生?在这儿没人管我,多快活。”向桐晃荡着双足,一脸蛮横。她看了猗苏一眼,忽然就笑了:“诶,我知道你是谁,就是那个从九魇出来两回的奇怪家伙。”
小丫头不要随便给人下定义好不好!猗苏扯出个笑:“真的不想转生?”
向桐一口回绝:“都说了我没兴趣。嘛,虽说会害你没法交差,但我可不会愧疚。”语毕她双臂一撑,轻轻巧巧地落地,冲猗苏做了个鬼脸跑没影了。
猗苏忍不住叹气,嘀咕:“好好好,我改日再来。”
第二日,猗苏照旧到下里找向桐。
见她来,小丫头皱着张脸嫌弃:“你这人怎么那么烦!都说了我不要转生!”
猗苏化出空中阶梯坐到她身边,耸肩道:“为了交差,我好歹也要做做样子嘛。”
向桐白她一眼:“随你便。”说着便扯着石榴翠绿的枝桠哼起小曲。
“这是什么曲子?”
“我也不知道,是……”向桐突兀地止声,冷然看了她一眼,扯开话题,“九魇是什么样子?”
猗苏佯装没注意到她方才的异常,坦然回答:“里头什么都没有。”
“诶?真没劲……那你在里头呆那么久不无聊?”
“我根本顾不上考虑无聊不无聊的问题。”猗苏忍不住要去揉向桐的头发,被她别别扭扭地躲开。
“听人说你现在四海八荒都可以去,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从她的目光中,猗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