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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戒-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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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约翰逊有些无奈的模样,走近张昆的身边,小声地说,张探长,你看这女人是不是已经疯了,怎么劝说都没有用。张昆说,不会,她只是受到了惊吓,她是正常的人。

张昆似乎没有耐心,走到床边来,用力在旁边的桌子上拍了一下,桌上的茶杯和烟缸都被震得摇晃。

张昆大声地说,曲丽曼,你听着,你要是再拒绝,我们就把你送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

小夏似乎听到有喊叫声,他打开眼睛来,刚才好像是睡了一觉,睡得很沉,竟然连梦都没有出现。刘大个在大声喊,统统出来,出来,排好队,排好队啊。小夏站起身来,感觉腿肚子有些发软,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平时什么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全身是绷紧着的。

喊叫声中,小夏和男人们在拘留室门外的走道上排成一行,有七八名持枪的巡捕站立一旁。小夏往两边看了看,20多个男人当中,他站在倒数第六个。刘大个说,大家都把上衣脱了,脱了。没有人敢吭声,都去脱上衣,小夏没有犹豫,脱掉了上衣。

这一群排着队的男人,走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的桌子和椅子都堆到了一边去,特地腾出了这块场地来。室内的灯光强烈而明亮,这一批26个赤裸着上体的男人们,在会议室的当中站成一排,他们似乎全都有着结实的手臂和强劲的手指,每个人嘴上有多少根胡须相互都看得清清楚楚。

数十名巡捕半举着枪,站在室内的四周。

张昆从门口走进来,他看了看列队成一行的男人,他显然很满意今天这个安排,然后走到小夏这边来,朝小夏微点了一下头,似乎在暗示小夏,这个程序很简单,很快就要过去,不用紧张和害怕。小夏的眼睛很茫然地看着地面,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门又开了,进来的人是约翰逊和曲丽曼。

曲丽曼走进来的那一刻,小夏的心脏便像是受到刺激,打鼓似的在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就要跳出来。

曲丽曼低着头,那双空洞而呆滞的眼睛不敢往上抬起来。

约翰逊说,曲小姐,勇敢一点,您不会有事的。

曲丽曼的脑袋,微微地点动了一下。

小夏斜着目光看着那边的曲丽曼,此刻他真是后悔死了。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这个跟日本人过生日,跟日本人跳舞唱歌,跟日本人睡觉的下贱女人,当时怎么就没有一刀宰了她呢?他到底同情、怜悯这个女人什么呢,她不是他的姐姐妹妹,也不是他的师妹,更不是她的奶奶和母亲,为什么就不能一刀送她去西天,让她永远闭上眼睛呢?如果当时挥动了一下手,只要轻轻地挥动一下,就可以把那根柔软洁白的脖子抹断,那么就不会有现在这个险境了。但是已经没有如果了,小夏痛恨自己无能,心里不禁一阵绞痛,似有一只手在牢牢地揪住他的心脏,他的复仇计划还没有完成,还差十几条日本人的性命没有拿到,要是今晚真的玩完了,他怎么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亲人。

张昆正步走到曲丽曼的面前来,低沉的声音说,曲小姐,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你只要抬起手来,指出那个人就行了。

曲丽曼身体仍然有些发抖,她的脸往上抬起了一点来。

张昆的手在曲丽曼的肩膀上轻轻拍动了一下,说,那好,我们现在开始,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曲丽曼走到队列的第一个男人的跟前,张昆和约翰逊紧紧地靠在曲丽曼的身体左右。张昆和约翰逊心里明白,那么多的日本人死了,且都是在瞬间给人用刀抹了脖子,这名杀手是相当残忍,相当冷酷无情的,他即使手中没刀,也可以徒手制人于死地。而现在,他们就要辨认出这名杀手。

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响动,程序已经开始了。

这些男人们,他们都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即使是再从容坦然,也不免开始紧张起来。

曲丽曼从第一个男人的面前走过,从第二个男人的面前走过,依次下来,已经走到第十五个男人的面前了,每当她缓步停下来的时候,空气仿佛都要凝固。曲丽曼看着一张张男人的脸,她的眼睛一阵阵酸痛,她感觉心力交瘁,她多么盼望赶紧结束,她多么希望这个男人不在此地,她再也无法承受那种经历过的恐怖,她怕见到那个男人。

张昆一直都很沉着,很有耐心,他的手一直都按在腰下的枪托上。当曲丽曼经过了第二十个男人的面前,仍然没有反应的时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难道他的推断会错,难道那把雕刀跟雕刻艺人之间没有关系吗?他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就剩下最后六个男人了。

现在,曲丽曼站在了小夏的面前。

他们的目光相遇一起,时间非常的短暂,小夏睁开两只眼,死死地盯着曲丽曼的眼睛看。他和其他的男人们不一样,其他的男人都不敢看曲丽曼的脸和眼睛,但是他不能,他要让曲丽曼知道,他杀的是日本强盗,他们家里所有的人都死光了,他不能不杀,但是他刀下留人了,他没有杀她,他是完全有时间有把握杀死她的。曲丽曼此时并没有认出小夏的这张脸,但是她突然从小夏的眼光中看到了狼眼一样的光亮,那种光亮如刀尖一般要刺进她的喉管。

曲丽曼的脚步如履薄冰,她犹豫了一下,也就仅仅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张昆看了看曲丽曼的脸,又去看了看小夏的脸,这26个男人,谁都可能是那名杀手,但是小夏应该没有这个可能,他多少熟悉一些小夏,他更熟悉唐氏家族。

正如张昆所预想的那样,曲丽曼经过了小夏的面前。

小夏如释重负般地舒出一口气来,仿佛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心脏恢复了最初的搏动。

此刻,曲丽曼站在了最后一个男人的面前,她的脸垂了下去。

约翰逊早就开始急躁了,他说,曲小姐,你看仔细看看清楚,是不是这个人?约翰逊说着话,手指着最后一个人。

曲丽曼的头没有抬起来,就在下面摇动了一下。

张昆绝望了,脸上却异常的冷峻,他靠近曲丽曼身边一点,以威胁的口吻低声说,曲丽曼小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敢隐瞒真凶,只能把你交给日本人去处理。

曲丽曼的头抬不起来,就好像给人折断了颈骨。

张昆朝着门那边挥动一下手,那边站着的刘大个知道事情办完了,大声地喊了起来,出去,没事了没事了,都出去吧,外面准备了饭菜,愿意吃的,可以吃完了再走。

男人们听到这种声音,快活得跟飞出笼中的鸟似的,青一色背过身去,朝着门口迈动起脚步。

偏就在这个时候,曲丽曼的头抬了起来,她的手僵硬地往上慢慢抬起来,突然往那些正要出门的男人们身后一指。曲丽曼这一指,张昆和约翰逊都看在眼里,他们仿佛就像是被手指激活的机器。

张昆拔枪在手,其他的巡捕也都举起枪来。

张昆几乎是吼叫了一声,都给我站住!

那些男人们听到吼叫声,同时也听到拉动枪栓的哗啦声,他们一个个缓慢地回过身来。队形已经乱了,小夏正好落在最后一个。

张昆瞟一眼曲丽曼,大声问,是谁?

曲丽曼的手指一动不动,指着的人正是小夏。

小夏看到了对方几米远处的手指,手指上涂着指甲红,那种红色像日本人脖子上溅起的血水,横在空中凝结不动了。小夏的内心一阵疯狂,他张大嘴巴,但是他没有喊出声音来。

张昆此时也惊呆了,他手中的枪和曲丽曼的手指已经处在同一个方向,指着前面的小夏。其他举起的枪口,也都在同一时间对准了小夏。

约翰逊说,抓起来!

刘大个冲上前去,死力地由后面抱住小夏。另外两名巡捕,以最敏捷的速度,给小夏带上了手铐和脚镣。

小夏没有挣扎,他也挣扎不了,就像是已经被法官宣判了死刑,他清楚这下完了,真的完了。

第十一章

唐公馆客厅里亮着大灯,院子里一片沉寂。

案台上的大座钟发出“咯嚓咯嚓”的钟摆声,接着“啷”地一声响起,响了九下,已经是晚上9点整。

唐爷坐在当中的那把太师椅上,微合双目,嘴里好像在念着什么经文,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清,手上的那串佛珠像条蛇似的在手掌间滑来滑去。唐爷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汉清、水月和兰儿,彩儿是站着的,旁边是电话机。大家脸上的神色无不都是焦虑和不安,彩儿更是忧心如焚。

小夏被押上警车没几分钟,彩儿和兰儿、水月才赶到了院大门外,跟着一道过来的还有六叔和阿牛。当时唐爷和汉清还站在台阶上,望着街道的拐弯处,有各种车辆来往,但是已经没有了警车。唐爷回眼看着彩儿她们,他目光淡定地说,大家进去吧,小夏不会有事的,阿昆身为法租界探长,只是例行办案。汉清也说,小夏怎么可能会杀人,而且杀的还是日本高层官员,谁信呢,我不信,你们肯定也不会相信吧,回吧,站在这里也没用。只有彩儿心里明白,小夏是杀了人,杀了好多的日本人。彩儿说,昆哥凭什么要带走小夏哥,他有证据吗?他没有证据凭什么带人走,那些日本人,他们早就该死,那是报应。彩儿还继续往下说什么,唐爷的眼睛像镜子似的照着她了,唐爷说,彩儿你放肆,这里是唐公馆。

现在小夏离开唐公馆已经八个小时了,人还没有回来。

客厅里的人谁都有点坐不住了,就跟针扎了屁股似的,而这其间,彩儿给巡捕房打了三次电话,兰儿打了两次,汉清打了一次,对方当班的巡捕说,张探长正在办案,现在不接听任何电话。彩儿早就在开始担心了,她再也没法让自己安静下来,朝着父亲大声地说话,阿爸,你不是说了人是怎么带去的,就怎么送回来吗,可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唐爷没有说话,微合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先前他已经解释过了,被带去的有好几十个,不是小夏一个人,办案那得按照程序来,要想清清白白,那就得要时间。

彩儿这一说话,兰儿也忍不住跟着说话了。兰儿说,小夏到我们家里两年多了,他是什么人我们大家都清楚的呀,他除了干活、吃饭、睡觉,去的地方无非就是作坊和公馆这两个地方,他和杀日本人搭得上什么界嘛。水月说,小夏真是倒霉,真是可怜,怎么会是他去巡捕房呢,他是个本分的人呀,从来也没有见到他跟外界有过接触,到现在,附近的好多街坊邻居他都不认识。彩儿接上就说,就是嘛,冤枉,天大的冤枉呀,昆哥他是瞎了眼了,他跟日本人还有什么区别,专抓好人。汉清正要说话,唐爷干咳了一声,眼睛张大了一点,他说,黑便是黑,白便是白,黑的岂能是白,白的岂能变黑,再耐心等等吧。

这时门口余炎宝快步进来,之前他接到了兰儿的电话,立即跟市长请假,说太太生病了,这才抽出身来。余炎宝见到客厅里人都不说话,急着问,怎么,小夏还没有放回来吗?除了唐爷之外,所有人脑袋都在摇动。余炎宝一口政府官员的腔调,法租界怎么搞的,办这么大的案子,市政府不知道,警察局不知道,特工总部和宪兵司令也不知道,这东洋人到底想干什么?大家看着余炎宝,都无话可说。兰儿上前来,她说,老余呀,你说说看,这小夏怎么会去杀人呢,明明是他们抓错人嘛。余炎宝嘿嘿地笑了笑,他说,小夏杀人?要晓得那是一些什么人物呀,岗村参谋长,他身边六个护卫宪兵,那可相当于大内高手,全都给抹了脖子了,那可是在国际饭店的20楼,就一根绳子,人就逃之夭夭了。再说山田主任,背后都能长出眼睛来的角儿,何况还带着四名经过严格挑选的四名宪兵,结果呢,同样的刀法,死了都不晓得是怎么死的,尸体还被悬挂在宪兵部的大树上,那里可是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这可是来无踪去无影的江湖杀手,如果会是小夏,挖出我这双眼睛珠子来,我也不会信!余炎宝说这番话的时候来回走动,又是挥手,又是踢脚的,跟舞台上表演的小丑似的。

彩儿站在一边看着,如果不是小夏身陷囹圄,这回肯定要笑出声儿了。汉清和水月对视一眼,没心情说话。兰儿说,老余呀,你说话就好好说,就跟自己有神功似的。余炎宝有点自讨没趣,往楼梯那边走,嘴里说,好好,我不说了,我去房间换件衣服去。

唐爷看一眼他的女婿,有点腻味和反感,又把眼睛合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个大座钟的钟摆,慢悠悠地晃动,显得自在又逍遥。

彩儿走到汉清和水月的身边来,她小声说,哥,大嫂,我们不能就这样守在家里等呀。水月推了推汉清,示意他快去想想办法。

汉清微叹一声,走到父亲的身前来,他的身旁跟着水月和彩儿。

汉清说,阿爸,你还是亲自出面去一趟吧,直接就找约翰逊总探长,让他发个话。唐爷睁开眼睛,面容有些惘然。汉清又说,阿爸你又不是不清楚,小夏的脑子是有毛病的,万一他自己说话不慎,或者是一急一气说错了话,那后果,那可就要惹出天大的麻烦来。

唐爷没有再犹豫了,站起身来说,备车吧。

彩儿听到父亲发话了,朝着大门那头喊,六叔,六叔。门外那边六叔快步进来。彩儿说,六叔,我爸要去巡捕房。六叔回道,好,我让司机把车开出来。

楼梯上,余炎宝穿着内衣,快步下楼来,见到大家要出门,便问,兰儿,你们这是去哪里?兰儿说,去巡捕房,老余,要不你也跟阿爸一块去吧。余炎宝头一摇就说,这个,这个我就不好去出面的,我是政府官员呀。

唐爷回了一下脸,他说,你们都莫去,我去就行了。

唐爷说着话,前脚已经迈出了门。

彩儿紧紧地拉住汉清的手,跟着一块出去。

审讯室里的灯光有些暗淡。张昆的眼睛死死地逼视着小夏,张昆的内心很激动,很亢奋,他做梦都没能想到远在天边的杀手,此刻就在他的眼前,而且他们原本就认识。

小夏的眼皮往下低垂着,脚下的镣铐发出一声金属的响动。

张昆说,小夏,现在这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可以不说话,你只要点个头也行,山田介二是不是你杀的?

小夏身体不动,头往上昂了昂,他的目光毫无内容。

张昆说,你不用害怕,你要相信我,这巡捕房是我的地盘。我,你的张大哥,我能够保护你,能够让你随时离开这里,但是,你必须说实话!

小夏的脖子往一边扭了扭,似乎所有的谈话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

张昆恼怒地说,我们已经有了证人对你的指控,你不承认也没有用的。小夏,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小夏心里觉得滑稽好笑,他还会有机会吗?没有了,都已经结束了,不如趁早去见他的父母家人,儿子终究还是无能啊,只是心不甘,这血海深仇,没有清算完毕。此时的小夏,内心深处是负重的,是愧疚而悔恨的,他的眼睛张开了一条线,便见到一片银灰色的尸体在闪烁着,他无法分辨清楚那些尸体是亲人还是日本人。

门推开了,约翰逊走了进来。

约翰逊看了看张昆和小夏的表情,猜测到审讯并没有结果。约翰逊说,张探长,疑犯还没有开口吗?张昆说,是,他什么话也不说。约翰逊想了想,把张昆拉到一边去说话。

约翰逊说,不用审了,送去宪兵司令部,法租界也算就交差了。

张昆说,我的意见现在还不能送人。这个疑犯,我们还有待进一步确认。

约翰逊说,已经都确认了,我们有证人。

张昆说,是有证人,但是这个曲丽曼神经有点不太正常呀,万一她疯了,指错了人怎么办?

约翰逊说,你不是说那个女人肯定没有疯吗?

张昆说,我是说万一,再说在没有确认之前,我们也不能百分之百地就肯定是雕刻艺人做的案子,其他人也有可能使用雕刀,这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约翰逊说,张探长你今天说话怎么出尔反尔的,唉,那你说怎么办吧,这个人就跟个哑巴一样,死也不开口。

张昆说,您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这时有敲门声,张昆喊了一声进来。一名巡捕推门进来,径直走到约翰逊的身前来,低声说,总探长,外面有人一定要求见您。约翰逊有点不耐烦地问,谁呀?巡捕说,是唐氏红木家具商行的唐老爷。约翰逊怔住一下,侧过脸去看了看张昆。张昆听到说唐爷来了,低下头去,没说话。约翰逊说,张探长,人来了,你还是跟我一块去见见吧。

张昆跟随着约翰逊走进会客室,沙发上坐着唐爷和汉清,一边站着彩儿。彩儿看到张昆,眼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平。张昆避开彩儿的眼光,朝前面点了点头。唐爷和汉清见到约翰逊和张昆进来,立即站起身。唐爷恭敬地说,约翰逊先生,打扰您了。约翰逊很客气,他说,唐老先生,您坐,您坐,最近租界实在太忙,也就没有去府上拜访您,请多多见谅了。约翰逊非常客气,他能不客气吗,去年他的儿子结婚,唐府还送上了两只紫檀箱子寄去了法国,那可是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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