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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区琴需要靠照片来回忆那个人的长相,但是她还记得当听到那个人说‘女孩子’的时候她内心的悸动。大家总说,区琴很坚强,区琴很彪悍,可有时候区琴回忆起五岁时候的自己,却觉得从本性上看她是一个软弱的人。小时候,她渴望变强,可是当她真的变强的时候,坚强却成了壁垒,让她无法变成等待骑士来拯救的公主,因为人们以为,她,就是骑士。
现在忽然有一个人,拉起了她的手,微笑着说‘不能让女孩子来提这么重的东西’。又热又累的那一瞬间,她真的被感动了,然后,喜欢上了那个人。
于是,区琴在大二时期加入的第二个社团,围棋社,因为那个人是围棋社的社长,名叫廖明。
围棋社在M大很冷门,全体社员连区琴不过十个人。区琴的围棋是当年和家岑学的,到现在还维持在小学六年级的水平,所以面对廖明的时候,她多少有点自卑。围棋社没有自己的活动室,于是区琴跑到楼管科,一番据理力争,终于弄到了一个废置实验室;围棋社没有经费来买新的围棋,区琴冲到校学生会,一番死磨硬泡,终于弄来了一笔有限的活动经费;围棋社需要磨练技术,于是区琴跑到M大周边高校的围棋社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了友谊赛的名额……她不断地为社团跑前跑后,只是很卑微的希望他能高兴。
堕入情网的女人智商都会下降,何况这还是区琴的初恋。但是这种因为一句话而喜欢上一个人的感情,其实是相当脆弱的,因为你自始自终都生活在某种幻想中。很快的,区琴的这段初恋就如荨麻疹一样,在经历了短暂的发热和心跳加速后消失了。
某日,区琴拿着刚逼着漫画社团的某位大哥画好的海报兴冲冲地来活动室找廖明,猛然听到了他和他同学的一段对话:
“廖明啊,我看金融系的那个小丫头对你挺有意思的,天天跑前跑后,殷勤得不得了啊!”
“拜托,你就饶了我吧~你看她那搓样,谁被她喜欢真是倒霉哟!”
“不会吧,我看你对她忒亲切……”
“还不是因为看她能白干活,只好随便敷衍她一下啦!而且你不知道吧,她和江琳雅是好朋友……虽然我左看右看也没弄明白江琳雅怎么会和这种男人婆成了朋友。”
“呵呵好家伙,原来你是想曲线救国啊!”
区琴躲在角落处愣了半天,听得此人絮絮叨叨地叙说着如何忍受自己的土鳖行径,终于还是走进活动室,笑道:“师兄,我把海报带来了。”
廖明忽见区琴从外面冲进来,略微有点尴尬,可是看她面色如常,估摸着应该是没听见,遂恢复镇静,微笑答曰:“谢谢,麻烦你等一下去贴到宣传栏。”见区琴没动,又问道:“怎么啦?还有其他事?”
区琴把海报放在桌上,继续保持着可爱笑容:“师兄,这张海报是漫画社的同学帮助画的,并非无偿劳动,需要我们社团支付二十元费用。”
“呃?”两个男生目瞪口呆。
“还有,我为社团所付出的劳动力远远超过一个普通社员的付出,您需要支付额外劳动补贴;根据校学生会外联部个人每拉到一个赞助即可获得15%的回扣的规定,这次我为社团所争取的经费您还要给我另外算钱,还有……”
“区琴!你在胡说什么!?”
“嗯?不同意吗?没关系,这次的经费还没下拨,我回头就和学生会的林副主席打电话,围棋社决定取消经费申请。没了活动经费,估计这次和周边四校的友谊赛有点难度哦……”
“你……你……”廖明如中风般指着区琴半天,也没蹦出一句话。
“你什么你,你什么你啊!当然如果我是围棋社社长,这事又另当别论了,您看看需不需要牺牲小我,成就大家……”于是在两个男生的注目礼下,区琴大摇大摆地走出活动室,走到门边,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眸一笑:“忘记告诉你,江琳雅有男朋友,想做小三儿可是会被雷劈的哦!”
尽管区琴很有尊严地摆了廖明一道,但是怀春少女的芳心被无情击碎多少有些悲苦,所以一出活动室的门,区琴的眼泪就禁不住唰唰往下落。
俗话说,人倒霉,喝水也塞牙。围棋社的活动室在医学院边上的废置实验室,加上天色已暗,所以区琴肆无忌惮地哭得很没仪态,谁知道迎面就走来一人,不是别人,还正是林宇轩!
那条路上没有路灯,所以区琴遥遥看见那个灰暗的身影,急忙做鸵鸟状低头看地快速转身,期望有点近视的林宇轩没认出她来。可惜,既然区琴能认出林宇轩,林宇轩就没认不出区琴的道理,只听得林宇轩在身后喊道:“奸商琴,你是不是欠了我三百万?跑那么快做什么!”
区琴默念着‘他认错人了认错人了’,继续撒腿狂奔,结果没两步就被林宇轩揪住(关键时刻,体育弱势就出来了)。林宇轩在朦胧的月光下见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区琴,微微一愣:“你怎么啦?”
“不关你的事!”区琴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不关我的事也把鼻涕擦擦吧,看着真恶心!”林宇轩追上来,递过一包面巾纸。
区琴看着那包手巾纸,又想起方才的海报,悲愤交加之下,再次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林宇轩从小有个毛病,就是见不得区琴大哭,只要她一哭,他也跟着浑身僵硬(他把原因归咎于第一次见区琴哭的时候就被老妈暴打一顿),所以这会儿他只得呆立一边,不时踢踢她:“好啦!别哭了!”
大哭了一场,区琴终于舒服多了,坐在小径边的草地上,忽然发现林宇轩不见了= =+切……男人怎么都这个德行!刚刚揭穿某个男人真面目的区琴立刻对林宇轩充满鄙夷,但还没等这种鄙夷进化成形,林宇轩又出现了,手上还提着几罐,呃,啤酒。
“你怎么会有啤酒?”区琴一手接过他递来的啤酒,疑惑发问。
“师兄偷偷藏在实验室的。”
“咦?怎么还是冰的?”
“……因为放在装死人内脏的冰柜里。”
“……”区琴刚喝下一口酒,犹豫了半日还是把啤酒吞下肚。
“诶?你怎么啦?”
“失恋了……”
“不会是被那个叫廖明的甩了吧?哼哼哼,我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
“放屁!是老娘甩了他好不好!”区琴揪住他的脖子大喝一声,于是趁着酒劲把廖明的恶劣行径一股脑倒出。
“KAO!居然有这样的混蛋!MD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现在还敢利用女生来达到泡妞的目的,呿!”林宇轩一口气把易拉罐里的酒喝个精光,忽然愤然而起。
区琴觉得他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可是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只得愣愣地问了个傻问题:“……你不是总说我不是女生吗?怎么现在又承认啦?”
“切~老子有的地方你有吗?虽然你要啥没啥,好歹在生物学上还是个女的!”林某人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又道:“你放心,明天就把围棋社的经费扣住,等你当上社长再发!”
“你……真的没问题吧?我怎么觉得你今天脑袋有点不正常……”区琴见林宇轩忽然表态要为她出气,惊吓程度远远超过了伤心。
“我有什么事?有事的是你吧!我说你年纪也不小啦,能不能别每天穿得土不拉机,看着真是……”
“对不起,污了你的眼啊……”
“算了,原谅你!”林宇轩随手一挥,凑近区琴的脸看了半日,又说:“仔细看看,你打扮一下还是可以出门见人的嘛~”
但还没等区琴对他极其无礼的言辞表现出愤怒之情,林宇轩忽然两眼一直,朝她肩上倒下来。区琴吃了一惊,再仔细看他,发现,他醉了,睡着了……
不是吧!才一罐啤酒啊!家传海量的区琴朝天上的月亮翻了一个白眼:现在是什么状况?一般不都是女生失恋喝醉发疯,然后男生把她背回去吗?怎么现在完全倒过来啦?可是……
区琴低下头,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忽然忍不住笑了:“谢谢你啦~有时候看,你还是个长得挺帅的家伙嘛……”
……
那天之后,秉着为自己而打扮的原则,区琴开始改头换面。
报告16
如果要问大学和中学最大的差别在哪里,那大概就是再也没有(大)人追在你屁股后面叫嚣着“要努力学习啊!”“再这样懒惰人生就完蛋啦!”
高中那会儿,别说家长了,学校的老师个个都像你的保姆保父,只要你稍微有那么点出格的行为(尤其是从成绩看你还有点前途的时候),就会立刻冲出一群人,对你谆谆教导,对你耳提面命,不见你痛哭流涕发誓赌咒下定决心痛改前非决不罢休……当时只有一个感觉:烦!但是很多年后再回想起来,你或许会感慨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一群喜欢关注你人生方向的大叔大妈了。
大学生活,充分反映了什么叫做自由闲散的人生:你每天熬夜上网写小说没人管,你习惯性跷课蹲在宿舍里看片没人管,你泡妞钓帅哥没人管,你挂科重修没人管……辅导员的存在更多是为了传达上层的旨意而非辅导你的生活,至于班主任——记得大三那年本科评估,区琴的班主任例行公事到宿舍视察,居然被一个男生问曰:大叔,你找谁?
于是乎,当升入大三,俨然已经成为学校第二老资格的人物的时候,大家开始郁闷了:哇塞,怎么一转眼就大三啦?!过去两年我做啥去啦?一群人忽然焦躁起来,因为大家一夜之间都发现自己已经过了那个肆无忌惮的年纪。
平心而论,区琴应该是属于比较理智的一类人,虽然以她的个性本来很有可能成为那种平时上网看片啃漫画,然后在考试的最后两周凭小聪明抱抱佛脚,考个还算入眼的分数的人物。区老爹的去世对区琴造成的影响是深远的,尽管她每天还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模样,但高三改了志愿报考M大的时候,她就明白人生永远不能随心所欲,所以秉持着奸商的本性,区琴一入校就已经为将来的择业作出各种打算,比如说学习成绩,比如说学生会工作……
在大学里提到学生会这个东西,普通人所作出的表情多半是= =+……不可否认,混学生会的家伙多半都是些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聪明人,所以有了一张学生会干部的履历,在走上社会的最初几年,他们混得都不错。但是,太多这样的‘聪明人’聚在一起,拍马溜须、胡扯后退的小动作也多了起来,而正经干事的老实人在学生会中出头的机会就明显少了很多。
自从小学、中学接受了种种‘民主教育’,区琴在某些观点的认知上早就不算个老实人,可惜做小人也是需要天赋异禀,她虽然偶有猥琐心思,终究还是没那个贼胆,所以只好采取比较稳妥的实干方式来争取步步晋升。到大三的时候,区琴坐上了金融系外联部部长的位置,林宇轩对此成果的评价是:把你平时跑东跑西做苦力的时间花点在人际关系上,估计你早就是学生会主席啦!
区琴对他的此种论调却深感鄙夷,反驳道你林宇轩爹妈都是M大教授,想在学生会混个什么差事比别人占了可不知道多少优势,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当然她不会告诉林宇轩她做金融系外联部部长,主要是因为每年从校外单位拉赞助所获得的油水比学生会主席多得多了(= =大家原谅我,我真的不想把主角塑造得这么猥琐滴~)。
所以说,林宇轩一入大学,就和区琴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阶级里:他爹妈都是教授,人长得不错脑袋也算聪明,自然备受学校老师的器重,大三时成了医学院的主席,俨然成为M大的风云人物……而且这‘风云’和区琴那种灰头土脸慢慢爬上来的‘系风云’还不是一个概念。
五月,是M大著名的戏剧节,每年这个时候,各个院系都会忙得人仰马翻:写剧本,找演员,弄背景,拉赞助……这种时刻,院系的经济差异就会暴露无疑,财大气粗的,刷刷几笔资助下来,什么舞美服装无不是上上选,再有点闲钱还可以跑去找专业的舞台设计、舞蹈编排;囊中羞涩的,秉持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传统美德,全系人员齐上阵,连服装都要可怜地自己缝制,即便如此,最后还是不敌那些舞台华美的大院系,不过从中得到的乐趣却是金钱买不到的。
金融系,名中带金,怎么看都不像穷酸的院系,可惜金融系的‘金’全在到外面兼职投资的老师口袋里,实际上也紧张得很。所以当学生会主席捧着系里好不容易拨下来的五百大洋感慨‘世道艰难’后三秒钟,立刻勒令外联部要在本次活动中为院系的开支拼命筹钱!区琴临危授命,拉着一帮部员开始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拉赞助生活。
话说请人拉赞助可真是个苦力活,死皮赖脸要适度,阿谀奉承要有风度……区琴在外面跑了一天,连一分钱也没弄到,不是说赞助费用太高,就是嫌宣传版面上自己的名字不够大,更有甚者,当众质疑金融系进入决赛的可能性,把区琴给气得个半死!
可惜苦痛的生活总没个完,区琴晚上一回宿舍,猛然记起还要做家教,只好随便塞了两块饼干,又踏上征途。
现在的孩子,和区琴那个时代又大有不同,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态虽然一样,但硬件设施的大幅度改善使得他们的课余生活丰富多彩到一种恐怖的程度。所以每次区琴望着眼前的那个六年级小男孩房间里的琴(钢琴)、棋(围棋)、书(……法语书)、画(油画)时,总有一股战栗的冲动。
“喂,我写好啦!你给我改一下!”一个练习簿子推到眼前。
“真快!让老师看看……”区琴心中狂骂这小孩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尊敬老师,但出于对财神爷的的景仰,还是摆出最温柔的笑容回应。
“对了,这题怎么做?”小屁孩又摊开另外一本书,指着其中一题说道。
“嗯……”区琴快速地将题目扫了一遍,笑道:“这个题目只要列三个未知数,然后……”
“如果是列方程求解我还问你做什么!?”小屁孩丢过来一个绝对鄙视的卫生球:“我们老师说啦,这个应用题要推理求解,不能用方程!”
KAO!只要能把答案算出来就行了嘛!什么老师,这么教条?呃……居然还是奥赛题!区琴强压下额头上爆出的青筋,把题目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唰唰两下在纸上写出了答案。
小男孩拿起答案看了半天,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区琴,终于嘀嘀咕咕说道:“居然做对了!没想到你样子傻傻的,也不笨嘛~我还以为只有我表哥会做呢……”
对于那个莫名其妙被拿来比较的路人甲表哥,区琴极为不满,但又不好发作,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笑道:“哦~你表哥很厉害吧~”
“那当然!”小男孩双眼一瞪,开始胡吹乱盖起那位表哥的英雄事迹,搞得区琴差点以为他的表哥就是奥特曼大人,末了,小男孩又补充了一句:“这世界上我最崇拜的人,第一是我爸,第二就是我表哥!”
“你爸爸……我好像都没见过他呢!”区琴忽然想到教了这小家伙三个月,还没见过这家的男主人。
“那当然,我爸可忙了!你知道‘XO’运动服吗?我爸就是那个公司的经理!”
“……”区琴一听,脑袋里的算盘开始自动打起来:XO运动服!大牌子~如果能让他们来给咱们系赞助,那是大有可为啊……嗯,想想看该怎么安排,HIAHIAHIA!!!
……
回宿舍的路上,区琴遇到了王斌。话说自从舞会一见,考上M大财政系的王斌迅速和区琴重建了当年的友好情谊,一来二去,连带着和区琴她们全宿舍都混熟了……但由此带来的后遗症是,所有人看着区琴和王斌的时候,眼中总是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
虽然区琴也挺希望自己能做一次绯闻的女主角,可是,王斌?区琴回忆了半天,也没想出他对自己的态度有啥特别,何况就算他现在风度翩翩才华出众,在区琴的眼中他和当年那个胖乎乎的善良小男生还是没有太大差别嘛~所以直到大三,两人还是没有如众人所望,擦出任何暧昧的小火花。
“区琴,我正巧要去找你!”王斌手拿一本书晃了晃:“上次向你借的,一直没还。”
“唉,何必专程跑来还呢,找个吃饭时间在食堂见个面就好啦……”正在这时,她的肚子很不配合地低鸣一声,区琴一愣,赶紧厚着脸皮笑道:“晚上没吃饭,正常的生理反应,呵呵!”
“啊?你还没吃饭呀?”王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那得赶紧去吃饭,饿了就不好啦!”说罢,一把拽住区琴的手臂,往学校门口的面馆奔去。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了面馆里。
“区琴,今天看上去很疲倦……怎么啦?”
“唉,还不就是为了那啥子艺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