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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不止一天了,你与吴豫生都怕一个小女孩。〃
〃没有这种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为什么要怕珉珉?〃
〃就是呀,我百思不得其解。〃
晓非忽然说:〃是,我怕,我怕珉珉生活不愉快,我怕她对父亲再婚有过激反应,我怕她与继母合不来,这些的确都是我的恐惧,珉珉自幼失去母亲,我怕她心理受到影响,不能健康成长。〃
洪俊德看着她:〃洪太太,你说的全是实话,没有瞒住洪先生?〃
〃豫生真不该把这个难题转嫁我们。〃
〃也许他不好意思开口。〃
晓非气鼓鼓地说:〃那么写信好了。〃
洪俊德冷眼旁观,仍然觉得妻子对小外甥有大大的顾忌,奇怪,她爱她,但是对她十分忌惮,为什么?
周未,珉珉一进门,洪俊德便发觉她又长高了。
他由衷地欢喜,迎上去说:〃珉珉越来越漂亮,寄宿生生活好像挺适合你。〃
珉珉与姨丈拥抱一下。
他又问:〃与同学们合得来吗?〃
〃我最要好的同学叫莫意长。〃
〃那多好,现在你们可是中学生了,一定懂得灌溉友情,使之健康成长。〃
珉珉笑,真亏姨丈把一件这样普通的事说得如此文绉绉。
这时候,洪俊德向妻子使一个眼色,被珉珉看到了,有点儿讶异,然后,她又看见阿姨为难地皱皱眉头。
珉珉决定使他们容易过些,笑问:〃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洪俊德一怔,莫非吴珉珉真有预感?
他随即失笑,不会的,但这小女孩确有过人的敏感及精密的分析能力。旁人一举一动,均逃不过她的目光,一经推理,不难了如指掌。
〃是好消息。〃洪俊德说。
珉珉看着他,〃不像。〃
洪俊德揭开谜底,〃珉珉,你父亲决定再婚。〃
珉珉一怔,左边面颊连耳朵渐渐发烫,热呼呼地感觉留在那里很久,她一时作不了声。
的确不是坏消息,但珉珉听了只觉得乏味。
阿姨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珉珉终于说:〃结婚真的那么重要?你们每个人都想结婚,但不是每个人都想发财,或是求学问。〃
洪俊德笑了,〃你长大后自然会明白。〃
珉珉不出声。
阿姨看着她,请求道:〃珉珉,祝福你父亲。〃
珉珉感慨地说:〃他可不再需要我。〃
〃怎么会,妻是妻,女是女,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珉珉无奈地摊摊手,〃我一早说过,我会流落在宿舍里很长一段时间。〃
她走到露台,坐在帆布椅上,眼睛看着风景,不再说话。
洪俊德轻轻说:〃还是不高兴了。〃
陈晓非护着外甥,〃这样的反应也还算合理。〃
〃豫生应该亲自跟女儿说。〃
〃他的新太太是谁?长得怎么样?我们统统不知道,想起来,连我们都应当生气,把她保护得那么周密干什么,我们又不吃人,什么阿物儿!〃
洪俊德看着她微微笑。
〃你笑什么?〃
〃你也不想他再婚。〃
陈晓非颓然,〃是,我没有精力耐心结交新亲戚。〃
〃或许人家也不耐烦来同你打交道。〃
〃从此与豫生疏远,是必然的事。〃
洪俊德点点头,〃可以想象,你又不是豫生的妹妹,你只是他从前的小姨,身份的确尴尬点儿。〃
〃无论怎么样,我们希望他得到幸福。〃
洪俊德说:〃希望他的后半生过得比前半生愉快。〃
陈晓非过去坐在珉珉身边。
珉珉忽然问:〃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陈晓非一愣,〃火,什么火?〃
珉珉看着阿姨。
晓非故作镇静,〃你听谁说的?〃
〃没有谁,它在我记忆中,烈火融融,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是一件意外,快快忘记它。〃
〃那么,他们为何不和,为何不能相爱?〃
〃大人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珉珉苦笑,〃真的?但我却因之吃苦。〃
阿姨握着她的手,〃同我相处那五年真的如此不堪?〃
〃对不起,阿姨,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
珉珉说:〃我不应该抱怨,你们对我已经够好。〃
今日她情绪难免有点儿不安。
〃我想回宿舍去。〃
〃你父亲稍后会有电话来,吃了饭再走。〃
一请代我祝福他。〃
她阿姨松一口气,〃我送你返学校。〃
珉珉独自坐在书桌前沉思,莫意长推门进房,不知道室友已经回来,她放下球拍,脱掉外衣,才开亮灯,一看到珉珉,吓一跳,退后一步。
'是你?为什么不开灯,好像有点儿心事的样子。〃
珉珉不出声。
〃我们下饭堂去,来,吃了再讲。〃
这也是办法。
〃我有十五条代数要你帮忙,珉珉,好朋友要互相帮忙。〃
学期尾吴豫生返来,带着新太太。
珉珉先看到父亲,他胖许多,大了两三个尺码,珉珉几乎认不出来,可见他这段日子过得的确适意,心宽体胖,不在话下。
大家的目光继而郑重地落在新吴太太身上,严格地审核她。
事后陈晓非说:〃豫生眼光不错,那谷家华品格学识均属上乘。〃
洪俊德附和,〃幸亏我也娶了位大方能干漂亮的事业女性,否则真会自卑。〃
珉珉一听,笑出来。
陈晓非说:〃我一直担心豫生会在他学生里挑选对象,现在一块大石落地。〃
〃珉珉,你觉得怎么样?〃
〃我替父亲高兴。〃
〃珉珉表现得多得体,〃阿姨称赞她,〃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真的,〃洪俊德同意,〃很不容易。〃
〃没想到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皮肤还那么好。〃
珉珉连忙说:〃比不上阿姨白皙。〃
这下子轮到洪俊德笑起来。
珉珉觉得寂寥,这上下除出她之外,恐怕已经没有其他人记得那场火灾了。
是应该忘记。
暑假,珉珉回家小住,莫意长来探访她,珉珉这样介绍:〃我父亲,他的太太。〃
意长很意外,事后问珉珉:〃可以这样说吗?〃
〃为什么不?〃
〃她对你好不好?〃
〃过得去。〃
〃你对她好不好?〃
〃我答应过阿姨祝福他们。〃
〃这是什么话,〃意长笑,〃没有你的祝福,谁会遭到不幸?你又几时祝福我?〃
珉珉只是笑。
蝉声响亮,珉珉如常地沉迷在她的回忆中,时常躲在房间里不出来。
谷家华一见珉珉,就知道这不是个容易应付的孩子,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去应付她,顺其自然接受她,客客气气,万万不能试图改变她的任何习惯,自然也没有必要去故意讨好她,贿赂她。
谷家华同自己说:你嫁的只是吴豫生,不是他整家人。
换一个比较年轻点的继母,可能会沉不住气。
珉珉太客气太懂事了。
谷家华留意她的神情,她极少笑,但只要注意到有谁正看着她,珉珉会即时牵动嘴角微笑,以示礼貌,即使对她父亲都是一样。
谷家华很想去了解她,又怕犯了禁忌,她是不是她亲生倒是其次,问题是她接手管这个家时珉珉早已长大,任何人,包括生母或继母,都再难以探测她内心世界。
这个僵局可能永远打不破。
一家三口还是坐在一起晚饭。
吴豫生说:〃凌教授即将移民,珉珉,你有空同大凌小凌去说声再见。〃
珉珉一怔,这种再见最难说,也许就是永远不见。
谷家华说:〃孩子们适应得很快,外国生活,不是没有优点的。〃
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已经令珉珉多心,她维持缄默。
果然,她听见父亲问:〃珉珉可有考虑到外国念书?〃
珉珉清清喉咙,〃大学也许。〃
过一会儿她放下筷子,退出饭厅。
谷家华轻轻问丈夫:〃她为什么不高兴?〃
〃青春期的女孩子闹情绪是天经地义的事,别去理她。〃
珉珉在门口说:〃我去凌家走一趟。〃
吴豫生说:〃速去速回。〃
珉珉出门。
谷家华说:〃在这种时候提出留学,好似我们故意遣走她似的。〃
吴豫生不出声。
〃这间屋子肯定容得下两个孩子,希望她不要多心。〃
吴豫生说:〃珉珉已是个少女了。〃
〃她会喜欢多个弟弟或妹妹的。〃
〃你且别乐观。〃
〃豫生,你们父女不但隔膜,且互相过份敬畏,〃谷家华笑,〃两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要不就兜圈子,最好委任一个中间人,摸清楚你们心意,代为传达。〃
吴豫生看她一眼,〃你肯担此重任吗?〃
〃不不不,〃谷家华连忙摇手,〃不关我事,自古好人难做,我可不敢惹你们父女间的旧疮疤。〃
〃这是什么话,〃吴豫生不悦,〃你也太幽默了,到了今天,还分你们我们,难道这个家还要分派分党不成。〃
谷家华一听,连忙举起双手,〃豫生,我投降,对不起,我选错话题,以后我都不会犯同一错误,这一次请你从宽发落。〃
吴豫生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谷家华暗暗唤一声〃好险〃。
〃明天装修工人来修婴儿房。〃
〃杂物都搬清没有?〃吴豫生问。
〃有一只樟木箱子要抬走,那个位置刚好放小床。〃
吴豫生说:〃那是珉珉的东西。〃
谷家华看他一眼,少女哪里来的樟木箱,想必是她母亲的遗物吧?
〃搬到珉珉的房间去好了。〃
〃要不要征求她的同意?〃
吴豫生说:〃不用吧?〃
谷家华莞尔,为什么例外?他一向把珉珉当老祖宗看待。
樟木箱铜扣已经发绿,谷家华吩咐佣人把箱子抬过去,扛至珉珉房中,脚底一滑,佣人险些站不住,一松手,箱子坠地,箱盖撞开。
谷家华喊一声〃糟糕〃。
〃太太,这块地毯滑脚,不应铺这里。〃女佣抱怨。
谷家华一抬头,发觉珉珉已经站在房门口,皱着眉头,她不知在几时回来,刚好看到这幕。
〃珉珉,对不起,我们想把这箱子搬回你房间来。〃
珉珉蹲下扶正樟木箱,铜锁整个甩掉,她也不出声,轻轻拾起,打开箱盖。
谷家华好奇地往里看,这么重,装些什么?
她看到一只穿红纱衣的洋娃娃,与一只照相架子。
珉珉取出洋娃娃,介绍给继母:〃桃乐妃。〃
〃为什么选这个名字?〃
〃绿野仙踪的桃乐妃,这是她的小狗吐吐。〃
〃我明白了,〃谷家华点点头,〃这张照片里搂着你的是谁,你母亲?〃
〃不,这是苏伯母,〃珉珉用手指揩去相架上灰尘,〃我的朋友。〃
〃没听你提起过她。〃
〃苏伯母已经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她放下相架。
谷家华一愣。
珉珉却说:〃我想把这箱子搬到宿舍去。〃
〃当然。〃谷家华没有异议。
珉珉把箱盖合拢。
谷家华见没有事,便轻轻离开她的房间。
第二天,吴豫生问珉珉:〃见过大凌小凌没有?〃
〃他们不愿意去外国。〃
〃是吗?〃
珉珉忽然说:〃不是每个小孩都喜欢过外国生活。〃
谷家华抬起头来,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们两夫妻都不出声。
下午,珉珉经过旧书房,看见继母手拿一幅图画,站在梯架边踌躇。
梯架是工人带来漆油漆用的。一半墙壁已被漆成奶白色,房间非常光亮。
谷家华分明想把这张画挂上去。
珉珉看着她。
她笑着对珉珉说:〃来看看我画得怎么样?〃
珉珉有点儿意外,她还是个画家?
〃这是我大学期间的嗜好,后来专攻商管,把美术荒废良久了。〃
珉珉接过那张水彩画。是的,现在她是吴宅的女主人了,屋子里渐渐添增她的品味,她的物件。
珉珉说:〃我帮你挂。〃
〃钉子已在墙上,今早工人凿了半天。〃
就是钻墙声音把珉珉吵醒。
珉珉伸出左脚踏上梯架。
〃架子可牢靠?〃谷家华问。
〃没问题。〃
珉珉攀到顶,打横骑在上面,把画挂钉上,〃有没有斜?〃
〃左角请移高两公分。〃
正在这时候,〃唿喇〃一声,梯架忽然倒下,珉珉小小身体往左直角堕下来。
谷家华本能地闪避危险,说时迟那时快,〃轰〃的一声,珉珉结结实实摔在地下,不能动弹。
谷家华惊得呆了,一时间没有反应。
吴豫生闻声扑进房来,〃珉珉,什么事?〃
他扶起女儿,珉珉额角渗出豆大汗珠,一嘴的血。
〃什么地方痛?〃
〃手臂。〃口齿都不清了。
〃你别怕,我马上送你进医院。〃
吴豫生用毯子裹起珉珉,取过车匙。
谷家华颤声上前,〃让我来开车。〃
吴豫生点点头。
他坐在后座,打横抱着珉珉。
往医院不过十分钟路程,他们觉得十个钟头都驶不完。
谷家华充满内疚,急得落下泪来。
抱珉珉入急症室,医生略作检查,笑着对面色死灰的吴豫生说:〃她撞跌一颗犬齿,还有,左臂折断,要打石膏,来,照了爱克斯光再说。〃完全不当作一回事。
谷家华松下一口气,坐在长凳上抹汗。
珉珉要在医院住几天。
两夫妻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憔悴不堪,甫步出医院,在门口碰见陈晓非,她瞪他们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匆匆进去看珉珉。
谷家华疲乏地对丈夫道歉:〃对不起。〃
吴豫生轻轻说:〃你亦是无心之失。〃
〃我不该叫她挂那幅图画,但我看她很想帮忙的样子,不能拒绝她,总而言之,左右为难。〃
〃珉珉没事,你别多心。〃
谷家华深觉乏味。
〃哪家孩子没有意外。〃
谷家华胸口一阵闷,呕吐起来。
回到家,刚想休息,陈晓非来敲门。
吴豫生说:〃我来应付她,你且休息。〃
陈晓非进门来,当作自己家一样,取了冰水喝,一边抱怨姐夫。
〃这是令媛的门牙,是恒齿,以后都长不回来,你们把她怎么了,还有什么粗工要叫她做的,我来替她可不可以?〃
〃晓非,你别误会〃
〃胳臂都断了,有什么误会?〃
谷家华苍白着脸走出来,〃晓非,这是我们家之事。〃
晓非见是她,怒火上升,指着她说:〃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产业,我随时可以控告你虐儿!〃
谷家华分辩,〃那是一宗意外。〃
〃你自己为什么不爬梯子?〃
〃我怀了孕,不然我不会迟疑!〃
陈晓非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她沉默了。
过一会儿她站起来说:〃珉珉出院后到我家住,不要与我争,她在这里已没有地位。〃
谷家华怒道:〃原来是你一直灌输她这种不正确讯息,怪不得。〃
〃好了好了,〃吴豫生站在两个女人当中,〃大家都累极了,明天再说吧。〃
他把晓非送到门口。
〃晓非,你这一插手令我更加难做。〃
〃我迫不得已,豫生,那是我姐姐的孩子,我的亲骨肉。〃
〃我们日后再讨论珉珉的去留问题。〃
陈晓非在门口呆半晌,终于说:〃恭喜你,豫生,又要做父亲了。〃
吴豫生沉默。
陈晓非开门走了。
吴豫生走到书房去,看到妻子托着头静坐一角。
过一会儿他道:〃谁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才怪。〃
谷家华挤出一个笑容,〃早知同居算了。〃
本来没有这个人,也太平无事,好好地过日子,忽然娶了媳妇,亲友要求就不一样,她要知书识礼会得做人,勤力生养,在家是个好妻子,在外又能独当一面,稍有差错,众人便抱怨不已,像是被谁挡了财路似的……谷家华深觉滑稽。
吴豫生打一个呵欠。
〃睡吧。〃谷家华说。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半夜,谷家华觉得胸口闷,她不想吐脏床,挣扎爬起,摸着进洗手间,事后觉得口渴,便沿着走廊进厨房,托大没有开灯,拿着杯冷开水出来,踩到不晓得什么,脚一交叉,她整个人扑倒在地。
谷家华觉得这一交摔得太重,浑身骨头像是要迸散开来,眼前金星乱冒,她知道不妥,当时也不作声,但觉心灰意冷,只顾咬牙关强自忍痛。
吴豫生与女佣同时奔出来开亮了灯。
他扶起妻子,〃觉得怎么样?〃
谷家华手中犹自抓住玻璃杯不放,室内大放光明,她这才发觉踩到滑溜溜像蛇似的东西原来就是先头放在珉珉房里的地毯。
她颤声间:〃谁把地毯拿出来放在这里的?〃
女佣满头大汗,〃不知道,我没有动过它。〃
吴豫生说:〃别理这些细节了,我送你进院观察。〃
谷家华拉住他的手,〃在你们家,没有什么是顺利的吧,〃她明白了,〃运程好像被一股神秘力量控制。〃
吴豫生不回答,扶起她。
中午时分陈晓非才接到坏消息,她听完了,放下电话,良久不语。
然后她斟出一杯酒,喝一大口,穿上外套,开车去探访病人。
她带着一大束彩色缤纷的花,推开病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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