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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里留将军-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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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伯瞵咀嚼着送入口中的菜肴,盯着苏琼琼的面容。柳子容的美,绝少人能及﹔然而,他动心的仅是那一层表相吗?光滑如玉的美色终会褪去。

  因为得不到吧?

  他不希望自己对柳子容有着更深层的情感,然则脑中浮现的点滴却无法让他忘记那张容颜——担心着他的伤口,所以每回帮着秦大夫换药时,总是轻手轻脚不弄疼他的柳子容;过热的天气导致伤口不适时,也从来只有柳子容会适时地遮上手巾,让他拭去汗水。

  从小到大被伺候惯了的他,当然明白那只是一个小厮分内的事;但他却无法忘却柳子容那一双不因为他的权威、不为讨好而纯粹是真诚关怀的眼眸。

  “将军,怎么净这样盯着人瞧。”苏琼琼笑得矫情,在李伯瞵评量的锐利眼光下故件镇定。对李伯瞵,她和所有人一样总有些惧怕,他的心思从没有人能猜透。

  “你说呢?”不爱与人做表面工夫,身旁的人却净是此辈之流,除了……

  以为自己获得了李伯瞵的全副注意,苏琼琼不免炫耀地往柳子容瞟去一眼,却瞥见了那只挂在他细弱腰间的云采丝缎小包。“好美的锦囊﹗”

  柳于容闻言,即刻伸手护住了腰间,将锦囊保护地握在两手间。

  惊惶让柳子容心虚地望了李伯瞵一眼,却将自己一身不自然的紧绷落人他鹰隼的打量中。

  “拿过来。”柳子容慌什么?李伯瞵没有牵动脸部的线条,仅是举起拇指若有所思地摸过自己的唇。

  “将军要你拿过来,没听见吗﹖”苏琼琼喜出望外地喝道。将军可是要将那锦囊赏予她?

  柳子容孤立无援地站在李伯瞵那堆沉重的盔甲间,站亦不是、走也不愿,只是迟疑着。

  把锦囊送给贪婪的苏琼琼,当然无所谓﹔只是锦囊中的东西……却是她现在自保的染料啊﹗

  天要亡她吗?

  她从不将那只锦袋放在身上,今儿个纯粹是因为在未来几次的扎营中,他们三人需要和另一家共居一帐,她自然无法于帐间印染自己那已有几分褪了颜色的胎痕。因此,只得常在身上。地无非是想趁着李伯瞵不在帐中之际,打理好一切,怎晓得……

  “你是要我上前去拿吗?”李伯瞵磷微玻鹧郏尤菟械男纳癫欢ǘ伎丛谘壑小K牟乱芍亩偃焕┐罅朔段А�

  柳子容拖着步代前进,死命地握着腰间的锦袋,若即将入刑场的犯人渴望出现奇迹一般。她整个头颅都昏沉了起来,而摇曳烛光下李伯瞵的轮廓,更是如同审判般的严肃。每当他微玻鹧凼保ǔ4砹瞬豢晌マ值木鲂摹�

  “拿来啊。”苏琼琼手掌朝上地要求着。锦袋里头定有什么宝物,瞧柳子容一副不情愿的害怕模样。

  柳子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将锦袋交过去。就着桌上的水酒,她在桌面上写道:“这是母亲的遗物”。

  “打开它。”他炯炯的目光中有着不容反抗的冷漠。

  柳子容缓缓地张开手掌,露出手中的锦袋。“啊﹗”只来得及一声惊呼,东西已被夺走。

  苏琼琼抢过了那只锦袋,迫不及待地拉了开来,露出里头的白瓷小盒。“好美的东西啊。”她双眼发亮地赞叹着如丝白瓷面上的几朵鲜丽牡丹。

  柳子容急得双手不住地发抖,目光不曾须臾离开苏琼琼手中把玩的白瓷圆盒。她清楚李伯瞵此刻的焦点全集中在她的反应上,然而她却只想取回苏琼琼手中的东西。千万别摔破啊﹗她咬着唇,拧着一颗心。

  “把盒子打开。”李伯瞵下令。

  “不。”柳子容发出了一声低哑,整个身子飞扑上前,想阻止苏琼琼的手扭开盒盖,却忘了身前的桌几。过分使劲的力道,让他膝肘扎实地碰击到坚硬的桌几,咚地一声显示了她撞得不轻,而疼痛的眼泪尚在眼眶打转时,她已顾不得疼痛地想上前阻止苏琼琼。

  苏琼琼得意地向上走了一步,轻松地避开柳子容;回头却望见李伯瞵皱着眉,一臂横过柳子容腰间,阻止了柳子容的移动。

  怒妒之间,苏琼琼选择了泄愤。在李伯瞵的注意力全放在柳子容身上,而柳子容的专注点却全在这个盒子时,她挑衅地朝那张蹙眉的面孔一笑,将铜钱大小的盒子不经意地滑落……

  瓷片破碎的声音夹杂着苏琼琼的惊呼——

  “哎啊﹗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子容,对不起啊。”苏琼琼在李怕瞵抬起头时,适时地苦了脸。

  “算了。”李伯瞵皱着眉,见着地上白瓷中的一小撮红色粉末。不过是女人的胭脂,为何柳子容如此紧张?

  他收回视线,看着此时一动也不动坐在他怀中的柳子容——木然的眸、垂至身测的无力双手——像个被抽去生命的陶瓷人像。

  “回过神。”他扳过了柳子容的下颔,晃动着她的肩。

  “不过是个盒子碎了嘛。”苏琼琼有些幸灾乐祸地走下平榻,用脚尖踢着那些碎片。

  “你,滚出去。”李伯瞵冰冷地说着,在他发现柳子容的异样后,甚至不留抬眼看苏琼琼一眼。

  “将军,柳子容是个男人啊。”苏琼琼不依地朝他靠了一步。“况且我不是故意的……”

  “再让我见到你,你就滚去高昌,当个一辈子回不了长安的营妓。”

  他在意的只有柳子容全无反应的模样,对于那个啜泣离去的女人,没有任何的怜惜之情。

  柳子容张着眼,失魂落魄地想转过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然则箝住下颔的那双大掌,却一径将她的脸孔迎向二道深黑的瞳——那深得几乎可以让人眩目的眸。

  东西碎了、染料没了、她不能再留在他的身边﹗他不会容许欺骗,而她也承担不起当真相被揭露后,她即将会沦落的地位——他的女人。

  除了伪装男儿身之外,她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和他抗衡﹔然而在脸上胎记的谎言即将拆穿之际,焉知其它的谎话会不会一个接着一个被刺破呢?他太敏锐,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盒胭脂,对你意义如此重大……”柳子容过度的反应不免让人如此联想。李伯瞵拭去柳子容脸颊上的一滴泪珠,爱怜怀中弱质的人儿,却更猜疑地上那一片红得刺目的粉末。

  “那不是一盒胭脂。”李伯瞵下了定论,怀中一凛的身子只是证实了他的定论。

  放开了柳子容,他起身欲往平榻下走去,却被柳子容忽尔立起的身子阻挡了去路。

  不能让李伯瞵碰到那些粉末﹗那些留在肌肤上洗不掉的红粉,只会揭开她的伪装。于是,柳子容伸手拉过了他的手臂,在他的掌心写下:

  “毒药”。

  “毒药﹗”李伯瞵怒吼一声,反扯住那纤细的掌,脸孔紧逼在柳子容的上方。“你随身携带毒药,用意为何?说﹗”

  柳子容一咬牙,发现自己只能放手一博。赢了,就是全身而退;输了……就是赔上她的身与心。

  她抽回手,危颤颤地拉住他的手走到桌几前,曲膝坐下后,她蘸着水酒写下:

  “毒药,为了不让我被男子侵害。母亲说我的容颜易使人有混淆之感,必要时以死保住清白”。

  写完,柳子容幽幽地吐了口气,凄迷地对他一笑,有些感伤地起身走下平榻那片刺目的红色粉末。当她弯下身,指尖尚未碰到任何一滴粉末时,一声怒气十足的大吼伴随着一壸酒香洒了一地。

  李伯瞵火爆地将桌上的酒壶一把全摔向地面,让那些红色粉末伴随着白色碎片冲散成一道道红色水流。

  而在柳子容仍怔仲地站在原地时,李伯瞵揽腰抱起了那轻盈似柳的身子。

  “一定要惹怒我,你才满意吗﹗不许你有任何轻生的念头。你若轻生,你就在阴间等着瞧看高民一门因为你而被毁灭。”

  他勒住柳子容的腰身,语带威胁地瞪视着那双让他挂念的一江秋水。

  柳子容睁大了眼,万万猜想不到李伯瞵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连说话时的口气都狠恶得不留余地;那带着暴狂怒意的气息,更是不容忽视地拂满了她一身。

  被他拥在身上的身子,因着足尖碰不着地,她的手只能扯住李伯瞵的衣袖。她想推开他却又被他此时的戾气惊愕得不敢有任何叛逆的行为﹔只觉得他身上的热气随着他的丝杉尽数都传入了她的体内。

  他如此发火为什么?柳子容抖动了下身子,在他霸气的傲狂双眼中,发现了那几可名之为“关心”的火花。

  会吗?是她所想象的吗?她垂眸看见他青筋尽现的脖颈。会吗?

  像李伯瞵这样一个在战争中呼风唤雨的坚毅男子,对轻生的人必是不耻的吧。这才是他生气的主因,若真的是……喜爱,怎会在她面前火热地抚摸苏琼琼,一如那日在池穴边抚摸她一般。

  他最不缺乏的就是女子了吧?

  邱万威告诉过她,李伯瞵在长安虽无妻室,却不曾留情于任何女子。

  柳子容念及此而苍白了颜。不能让自己陷进去,不能让他发现她的女儿身,否则此后就是无止尽的苦难煎熬。她没有独立谋生的本领,所以她只敢要一个不让她心碎的良人。

  曲步瀛会守候着她;而李伯瞵,不会将她当成永远的唯一啊。

  “听到我的话了吗?”李伯瞵扳起柳子容微微挣扎的下颔,要求一个回答。他不愿去细想何以会因为柳子容的轻生念头,而抽痛了心扉。

  ——放了我。——她张口无声地说着。

  她的心只有一颗,而她正感受到那种逐渐失去的可怕感受。突如其来的心酸让她湿了眸子。

  ——放了我吧﹗——她重复地说着。

  “要我放了你,怎样算是放了你?让你离开?”指尖挑去柳子容眼角的湿意,他沙哑地说着。

  柳子容闭上了眼点点头,不敢看他咄咄逼人的视线。

  “那你们打算如何前往长安?”

  李伯瞵的话让她惊讶地张开了眼。她不能只是留在军队中,而不待在他身旁吗?

  “当时收容你们,就说过了你们必顶分担工作,而你该知道你们一伙人的工作实际都是可有可无的。军队中或有闲话,但也碍在你是我跟前的人而不说些什么﹔但若今日你不再是我的小厮,那么你们没有什么立场留在军队中——军队不是救难之所。”他正视着柳子容黯然的眼光,明了自己抱着柳子容的姿态过于暧昧,却不愿放开手。“当初留你下来,一来不想薛万均报复你,二来也是因为身边缺个打理的小厮。若你真要离去,那我不强迫,除非你被毁了容貌,否则你这一路上怕是难以平安前进。这胎记……”

  李伯瞵轻抚着柳子容的右颊,克制着自己身体上的不合宜欲念。“这胎记没碍去你的美几分。”

  柳子容偏着脸颊,让脸颊依着他温厚令人安心的大掌,泪却溜溜地滑出眼眶。

  她厌恶这个无用的自己﹗出了家门,不得不承认什么诗书、绣技、煮烹等任何她曾自以为傲的一切完全无用﹔过分交好的容貌更成了一种阻险。因为太在乎他,所以必须离开他,却悲哀地发现她没有一丝独自生存的本能。

  她是个无用的废人﹗

  柳子容的泪水就这么如断线珠串一般的滚下,一整天的劳累加上心灵的疲累,让她的脑中此时只有一片空白。无声的哭泣显得凄恻,而单薄的身子在哭泣间早不自主地揽住了他的颈项,将那些心酸流在他的肩上。

  必须离去啊,否则这脸上疤记,在逐渐褪色后,所有的谎言都将不攻自破。感受着属于李伯瞵的男性气息时,柳子容离去的心意却是越发坚定,即使心头的酸楚莫名。

  李伯瞵呵护地环住柳子容,完全明白自己方才说的什么军队需要有用人之论都是借口,都是他不愿柳子容离去的借口。

  柳子容是该远离他,因为他的确属于那些对柳子容有非分之想的人之一。若同为男儿身的他真侵犯了柳子容,柳子容会因羞耻而结束那年轻的生命吧?

  然而……柳子容依赖着他的感觉,却像天生该在他怀中的自然啊。

  明知心头那些无以名之的爱怜感受,不该是对一个男子而发,他却不能制止自己的身心不对柳子容产生反应。

  他粗声地叹了口气,本该推开柳子容的双手却更是拥紧了“他”。

  为了彼此,他会试着把柳子容当成一个可以疼爱的稚弟。

  然而,这一刻——就让他贪恋几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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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宛宛绮罗香里留将军第六章



第六章

  “小姐,这儿还待得下去吗?”高嫂拉着柳子容的手,在夜间的树下低低私语着。

  染料被摔破后又是数天。军队火速前行,而柳子容脸上的疤记也呈现着逐日淡去的痕迹。

  “曲少爷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要我们到这军中又是何用意呢?”高本福沧桑的脸有着不解。

  “曲少爷也许是顾及到我们两个中年人前进不易,才要我们到这来。否则曲少爷一定会带着小姐一块走。”高嫂摸着柳子容的发,百般不舍。一个玉般的人儿,被焦虑折磨成这般憔悴,小姐已许久不曾开心地笑过了。

  “若真是如此,那是我们连累小姐了。”高本福停下走动的脚步,风沙折腾过的脸上有着深刻的歉意。

  “高叔……”柳子容慢慢地说着。长时间没开口,总让她在乍然说话时,显得不大自在,彷若少去喉间的掩饰药草,她亦不习惯说讲。“千万别这样说。曲大哥不也说如果我跟着他走,反倒会引起更大的注意吗?况且,我怎能弃你们不顾呢?你们就等于是我的家人,而这一路上如果没有你们,我绝计没有法子支撑到现在。我没有什么本领,都是你们为我打理一切啊,你们这样说是要折煞我吗?”她倾身抱了抱高嫂有着炉灶味道的略胖身躯。

  “老爷生前为我高家所做的,我们报恩都来不及了。”高嫂回抱着柳子容,眼睛酸涩地想流泪。当年若不是柳子容的双亲在瘟疫中救了她那口子,她现在只是一个孤零的老妇。

  “别说这些了。我脸上的疤记又淡了些,对吗?只靠高嫂给我的胭脂来掩饰总不是法子,或许我们该离开……”柳子容眉清目秀的脸孔上至是犹豫。

  “若真的离开,没有胎记做掩饰的路上会更危险﹔而且我想曲少爷随时会跟我们联络的。”高本福说。

  “可我问过中即将,尚有十数天才可抵达长安;但是,我手边的胭脂也仅剩下多的分量,用尽后又该是如何呢?前段路途虽干燥不雨,胭脂少会脱落,然而天气一寒,若下了雪……”

  她怎能不担心﹗

  虽则李伯瞵对她的态度自那日染料毁坏后大有更改——他亲切地对待她,一如照顾小辈般——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偶尔逗留在她身上的注视。每当如此,她便不免担心是否今日胭脂调得过浓或过淡,又或担心胭脂沾上了衣,引起他的怀疑。内心的自我煎熬,最是让人真是不安。

  “也许尚未进入关中,曲少爷就会接回我们了。或许小姐可以称病不能服侍将军,如此胭脂用量便可少用些,也可以再涯一段时日。”高本福建议道。

  “一个月……有些太长。”柳子容咬了下唇。

  “我有法子了。”高嫂兴高采烈地对着柳子容说着,“前些日子我替营妓姑娘缝补衣衫时,听得姑娘们说这些个天在甘州那有市集,将军会按例前去挑选马匹。那些姑娘原是要拜托你替她们带水粉、胭脂的东西,因为想你可以要求跟着将军去。原本那时我拒绝了,因为不想勉强小姐,也没料想到染料会被那个坏心女人弄坏。不过,现在想起这倒是一个法子,小姐可以请求将军让你一块同行。”

  高嫂说得眉飞色舞,尤其是看到丈夫点头时,更是愈说愈激昂。

  “你小声些。在外头谈话就是怕在营中让别人听见了,你这一嚷嚷是怕人不知道吗?”高本福压低了音量喝阻。

  “我可以试试要求与将军前去,但不知将军是否会同意?”因为这容貌惹人注目,已许久不曾去过市集了;那些热闹的景象,只是儿时的回忆。

  柳子容说着,小脸蛋着实有些兴奋。“就说你不曾去过市集吧,将军会答应的。”看出小姐的眼又闪着光芒,高嫂也跟着笑。虽有些担心将军对小姐的过度关心——秦大夫说将军给小姐的那些药膏,全是入贡珍品﹔但她相信将军不会拒绝小姐如此一个简单的要求。

         ★        ★        ★

  “坐稳了。”李伯瞵将柳子容的身子在马上调整了下姿势,让那仍发着抖的身子尽量地依着自己。

  柳子容根本没骑过马,感到——十分害怕。

  李伯瞵轻拉起缰绳,让身下的马匹开始缓慢地前进。原不该将柳子容置于他身前,可是那双颤动的双手看来是无法自身后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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