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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歌(上部)(出书版) by: 昨叶何草-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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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天也亮了,你也饿了吧?」 

  朱槿道:「那是自然。你要请我吃饭吗?最好不过了,只是怎幺没有甜酒呢?我劝你不如索性再把我灌醉,一刀杀了干凈,尸首抛进湖水里,任慿神仙再世也别想找得到。」 

  龙千夷笑道:「你怎幺凈说反话,难道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提起渔网一角,朱槿也没有看清是如何动作,只见龙千夷轻描淡写地一抖,那渔网便如同云裳逶地,从他身上滑脱下来,堆在一旁。 

  龙千夷解开他反绑的双手,又递过去一双竹筷,在他对面也是席地而坐,笑道:「现在可以吃东西了吧?小猪猪。」 

  朱槿甩了甩胳膊,拿腔作势地哼了一声,接过筷子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怎幺去了那幺久?我……我等你等得好焦急。」 

  龙千夷秀眉一挑,「你问这个做什幺?」 

  「随便问问都不行?」朱槿嘟囔道。 

  龙千夷语气微愠地说道:「我去查查是谁口风不严,把你的消息透露给了苍澜。果然不出所料,就是余老三那个大嘴巴!我罚他去镜湖边上的几个渔村里放哨了。」 

  朱槿吃了两口鱼,又扒了一口白饭,忽然不怀好意地问道:「你说的那个苍澜,他快要死了,是不是?」 

  「什幺?」龙千夷「啪」的一声放下碗筷,双目圆睁,看着朱槿喝道:「你再说一遍!」 

  朱槿左边眉毛一扬,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刚才对他说谎了,你也用不着再蒙我。苍澜他已经病入骨髓,无药可治,一定活不了多久了。」 

  「你胡说八道!你……」龙千夷作势就要打他,忽然若有所悟,拳头硬生生地停在朱槿胸前不动了。 

  「你怎幺不打?是我说的不对吗?」朱槿奇怪地反问道。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龙千夷老老实实地承认道,「不过,你怎幺知道苍澜活不长了?莫非……莫非你这只小猪也懂得歧黄之道,你精通医术不成?」 

  他声音颤抖,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朱槿的眸子里,神情里带着惊讶诧异,又有一丝丝微弱的期盼。 

  虽然朱槿不想打击他,但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根本没有那回事。我对医术是七窍通了六窍半——半窍不通。」 

  「绝对不可能!」龙千夷一口咬定,坚持不肯相信他的话,「如果你不懂医术,你又怎幺知道……你怎幺知道我刚才是在说谎?」 

  朱槿轻松地笑了笑,说:「我虽然不懂医术,可是却有这个——」他用筷子比了比自己的脑袋,「每次你一冲着我笑,就准没好事,我接下来非要倒霉不可——由此可见,你是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口蜜腹剑!刚才你对苍澜那样温柔体贴,万般爱怜,傻瓜也看得出来,你不过是在安慰他罢了!」 

  龙千夷听了这几句话,抬脚就想踢他,但是半路却改变了主意,沮丧地说道:「连你这只猪都看得出来,那一定瞒不过苍澜,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骗他,却始终不肯说穿。」 

  本来朱槿在说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谁知龙千夷竟然一反常态,两次都半路停手,看起来他对那个苍澜确是关爱有加。一想道这一点,朱槿心里头顿时酸水直冒,也没了胃口,胡乱吞了几口白饭就放下碗筷。龙千夷却一直呆呆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脑袋,苦苦地思索着什幺。 

  朱槿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劝道:「你先吃饭吧,吃完了再想办法。」 

  龙千夷率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骂道:「滚一边去!」 

  朱槿热脸贴了冷屁股,他却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这可是你让我走的。」 

  龙千夷抬起头来,看着他冷笑道:「没有我的号令,今天你若是能踏出青龙岛半步,我龙千夷三个字倒过来写!」 

  朱槿知他所言非虚,但是能有个机会出去看看地形也好,当下口中却不肯服输,说道:「我真的走了,你可别后悔。」 

  龙千夷懒得理他,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朱槿略一沉吟,立刻打定主意跟在他身后,免得独自一人在岛上乱走,被人当做奸细割了舌头,万一不幸迷了路,那可不是好玩的。 

  龙千夷离开茅舍,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岛心走去,朱槿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一路东张西望,暗记方位,还要和龙千夷保持距离,既不能跟丢了,也不能过分靠近,免得一不小心惹他生气,再招来一顿暴打。 

  走了不多远,在一间土坯夯成的小屋前,龙千夷停住了脚步。朱槿远远地看见小屋的墙上用白粉刷着「药卢」两个字。正在寻思他到这里来干什幺,龙千夷忽然转过身,冲他喊道:「过来给我帮忙!」 

  朱槿一听,他主动跟自己讲话了,不敢怠慢,连忙跑了过去,问道:「你是叫我吗?」 

  「废话!难道这里还有别人?笨猪!」龙千夷训斥道,「你既然跟来了,就不能闲着,快点帮我做事!」 

  「当然可以。」朱槿应承着,又问道:「不过你到底要我做什幺呢?」 

  龙千夷简单地回答:「炼丹。」 

  「炼丹?那我可是半点也不会!恕罪恕罪,」朱槿连连摆手,「你还是去找别人帮忙吧,我先回去了……」 

  龙千夷提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抓了回来,不屑道:「慿你也配炼丹?想得倒美!到一边去给我劈柴烧火!」 

  可怜朱槿,堂堂一个襄平郡王,自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奴婢成群,从没做过苦工,现在要他劈柴烧火,那真是比要他的命还糟糕。 

  劈柴倒还好一些,他小时候跟着堂兄弟们练过武功,虽然不过是些花拳秀腿,总算眼捷手快,能在斧头砸到脚背之前先躲开;烧火可就惨多了,他费了半天功夫也没能把火生起来,只见一堆柴草冒出滚滚浓烟,呛得朱槿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龙千夷连声骂他没用,自己把火生了起来,染后在丹卢里加入鹿茸、|乳香、附子、肉桂等等药材,开始炼制丹药。 

  朱槿背着手在一旁看他忙碌,忍不住问道:「你为什幺突然想起来要炼丹,太医院的御药房也经常炼丹,不过他们炼的都是些滋阴壮阳、填精补肾的铅丹,进贡给大内御用的,你炼那个有什幺用?」 

  龙千夷鄙夷道:「你以为我炼制的是普通铅丹丸药吗?告诉你,这是至宝紫金丹,专治三焦阴寒,毒邪入里,普天之下,会炼这种丹药的人你找不出五个来。」 

  朱槿奇道:「咦,难道你生病了吗?我怎幺没有看出来?」 

  龙千夷不悦地说道:「你才有病呢!这丹药是给苍澜吃的。他身体里有一股阴毒,已经到了手少阳三焦经,再不想办法驱散,等到寒邪进入手厥阴心包经,那就……那就……」 

  他抽了抽小鼻子,不肯再往下说了。 

  朱槿一听,原来自己忙活了好半天,全都是在替那个苍澜出力,他一肚皮不乐意,龙千夷又嫌他在旁边碍手碍脚,朱槿一赌气,干脆躺到草地上看云彩去,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龙千夷只顾专心炼丹,根本就把他忘到了脑后。 

  时过正午,朱槿一觉醒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睁眼一看,发现龙千夷早就不见了。丹卢又是冷的,想必他已经炼好了什幺紫金丹,迫不及待地拿去给那个苍澜吃了。 

  朱槿心想,但愿他炼的丹药不灵,尽管苍澜全部拿来当饭吃,还是免不了一命呜呼,他这幺一死,龙千夷肯定会伤心痛苦,可惜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他们感情再深也是白搭——到那时节,我就可以趁机再一旁抚慰他了,不怕他对我不感动…… 

  朱槿越想越是得意,脚步轻快地走回龙千夷住的小屋。隔着窗户看见龙千夷趴在桌子上,目光呆滞,如有深忧。 

  朱槿推门进去,赔笑道:「以来你早就回来了,不知丹药炼得怎幺样了?」 

  龙千夷道:「苍澜已经吃了。」 

  朱槿假笑:「想必你的丹药灵效无比,他吃了之后立刻就变得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样了?」 

  龙千夷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看他脸上有些红,头上还在冒汗,热得把外衣都脱了,被我用金针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刚才他又睡着了。」 

  朱槿满心失望,又有些不解,喃喃地说道:「出汗,出汗那不是病快要好了吗?怎幺你却不高兴了呢?」 

  龙千夷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懂什幺!苍澜的病是阴寒入络,他怕冷倒还算正常,可是现在他反而发热,这是阴阳格拒,虚阳外越之兆,他的命如游丝,全凭我师傅输给他的一股真气护着心脉不绝,可是只怕……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朱槿见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不似原先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大是不忍,柔声问道:「你哭过了吗?」 

  「乱讲!我才没有哭过。」龙千夷马上矢口否认,但是他的声音里已经带出了一丝沙哑,鼻子又塞住了,轻轻抽了几下。 

  朱槿心知他定是因为苍澜而难过,顿时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却又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他吗?」 

  「跟你有什幺关系!」龙千夷没有好气地站起来,推了朱槿一把,转身向外走,一面走一面说道:「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不准到外面去!」 

  朱槿见龙千夷摔门而去,料想他肯定是去照料苍澜了,虽然满心嫉妒,却也无可奈何。 

  谁知过了片刻,耳边隐隐约约出来几声微弱的哭泣,朱槿凝神细听时,那声音若断若续,仿佛就发自窗外。 

  他觉得奇怪,龙千夷虽然说了不准他出门,却没说不准他往外面看,于是几步走到窗前,探头探脑的小心张望。 

  只见龙千夷坐在窗下,双手抱膝,脸埋在胳膊里,正在痛哭。 

  自从结识了龙千夷,他对朱槿从不假以辞色,想笑便笑,想打便打,现在突然见他哭得如此伤心,虽说多半是为了那个惹人讨厌的苍澜,朱槿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忘了龙千夷不准出去的命令,打开房门走到龙千夷身旁坐下,轻轻拍着他肩膀安慰道 : 「你为什幺要躲起来哭?心里难过只管告诉我,说出来就会好受些。」 

  龙千夷本想骂他几句,但是刚刚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哪里还敢抬起头来让朱槿看到?勉强别过脸去擦了擦泪水,带着哭腔说道:「我不要你管。」 

  朱槿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苍澜难过。他得了什幺病,你告诉我,京城太医院里有的是国医妙手,说不定他还能有救。」 

  虽然朱槿仍然觉得苍澜很碍眼,但是他更加不想看到龙千夷这样伤心。事到如今,只要能重新让他高兴起来,就算是割自己的肉,朱槿多半也舍得了。 

  龙千夷道:「你不用再安慰我了,说到医术,太医院里的那些家伙还不如我呢!何况我师傅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他都说了没救,那苍澜是一定活不了了。」 

  朱槿好奇地问道:「你师傅是谁?我怎幺从来没有听说过?」 

  「即使说了你也不知道。「龙千夷擦去脸上泪痕,抬眼望着远处波光粼粼、水天一色的镜湖,幽幽说道:「我和苍澜从小一起长大,我拿他当做亲哥哥一样……」 

  朱槿听到这两句话,暗中窃喜,忍不住笑了一笑,龙千夷已经看见了,怒道:「你笑什幺?我的话很好笑是吗!?」 

  「不,我不是在笑话你。」朱槿连忙辩解道,「刚才我想起了小时侯和堂兄弟们打架的事情,所以才笑。」 

  龙千夷咬住了嘴唇,说道:「我和苍澜从来没有打过架。从来都是他护着我,让着我,他身体不好,有了好东西自己却舍不得吃,省下来留给我——要是老天能让我替他去死,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槿听出他的话里充满决然之意,完全发自一片至纯之心,也不由得好生感动,问道:「苍澜的病一直就很严重吗?」 

  龙千夷点了点头,说道:「我听师傅讲,他一出生就被别人用『玄冰寒掌』打了一下,这种功夫阴毒无比,换了别人早就没命了,幸好我师傅医术武功天下无双,苍澜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是每到了满月之时,他身体里潜伏的寒毒总要发作一回,看着他默默忍受痛苦的样子,我恨不得能够替他去承受。」 

  朱槿试探地问道:「所以你才学了师傅的医术是吗?」 

  龙千夷道:「你猜得不错。虽然我不喜欢歧黄之道,可是为了苍澜,我什幺都愿意学,什幺都愿意做——上个月我去京城寻找药材,连续翻了十八家药库……」 

  他说到这里,朱槿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轻轻「哦」了一声。 

  龙千夷怒道:「你哦什幺哦,不错,我就是去偷药!那又怎幺样?我要找的药材他们都不肯摆出来卖,净拿些假货次品糊弄外行,不偷怎幺成!?」 

  朱槿赔笑道:「你别生气,我没说你做错了。只不过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龙千夷追问道:「你明白了什幺?」 

  朱槿笑了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揽住,说道:「你在白河口偷我令箭的时候,莫远说问到了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香气,但又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他一直感到迷惑不解,现在想来,那多半是药丸的香气了——我猜得对不对?」 

  「一点也不错。「龙千夷点头承认道,「其实我去京城,就是为了给苍澜寻药治病,偷你的调兵令箭,那不过是顺手牵羊。」 

  朱槿讨好道:「你这个羊牵得妙,真是呱呱叫,让我想不佩服都困难——对了,你给我算的那一卦好象也很灵验嘛!」 

  龙千夷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那是苍澜教我的。我根本不懂什幺易经八卦,是苍澜出主意,让我把所有签文都刻得一模一样,又叫我死记硬背了一大套说辞,这样一来,不管是谁抽签,算来算去,无非都是『日月合璧,凤凰和鸣』了。」 

  朱槿听了他的解释,忍不住哈哈大笑。龙千夷受了他的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可是他立刻想到苍澜命在旦夕,又变得愁眉不展,叹了口气。 

  朱槿知道他在想什幺,也很识趣地止住了笑声,又问道:「你在京城没有找到药材吗?没关系,天下这幺大,只要是世上有的东西,一定能够寻到——你告诉我想要什幺,我来帮你!万一还是寻不到,那我就进宫去求皇上,无论如何,也要让他答应……」 

  龙千夷嘴角一撇,冷笑一声,「不要再提你那个混蛋皇上了。宫里的御药房我也去过了,还和那个金吾卫指挥使打了一架,他的武功虽然很高,但是轻功却不如我,被我逃脱了。后来他发现追不上我,就想调动大内侍卫把我包围起来,逼得我只好跳了金水河,水遁逃走……」 

  龙千夷说的事情经过,朱槿半点也不知道。倘若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恐怕他也很难相信。出了这幺大乱子,宫里竟然连一点风声也没透露出来,看来一定是光武帝下过旨意,不准任何人外传的。 

  朱槿忍不住问道:「你要找的究竟是什幺稀世珍药,难道连宫里也没有吗?我不信——除非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了,恐怕那东西世上还真的没有。」 

  「我要找的虽然不是仙丹,可也差不了多少。」龙千夷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苍澜身体里潜伏的寒毒十分霸道,一般药材根本不能克制它,必须用药性猛烈的热毒以毒攻毒,才能奏效。普天之下,唯有天山雪莲生长于雪山之上,苦寒之地,而又热毒内蕴……虽然雪莲不是太难找,但是雌雄成对的雪莲就很稀少。」 

  朱槿笑道:「我还以为是什幺好东西呢,不就是天山雪莲吗?你要雌雄成对的,那也不难,蒙古每年都要进贡二十对,我去向皇兄要来给你便是。」 

  龙千夷面带沮丧地说道:「你要不来的。我听御药房的人说,今年的雪莲还没有贡上来,去年的雪莲已经被皇上赐给了别人,御药房根本没有入账;前年的又全用来合了媚药——那个好色昏君,呸呸!荒淫无度!但愿他精尽人亡,死在床上!」 

  「喂,你可不要错怪了我皇兄,」朱槿忍不住替朱棠辩解,「御药房合药,那是按照宫中惯例,送给后宫嫔妃的,我皇兄他还用得着那种东西吗?」 

  龙千夷骂道:「那他更可恶!好好的药材都被他糟蹋了!混蛋皇帝!呸呸!」 

  朱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雪莲嘛,要雌雄成对的,嗯,这倒也不难,说不定我家里就有几对,是去年中秋节时皇兄赏给我的——不过我不知道放在哪里,要问过丹若才清楚。」 

  龙千夷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说真的?不是在骗我?」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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