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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语带哭腔地答道:「前天她叔叔从外面做工回来,买了两斤盐水虾,这孩子好久没见蕈腥,竟趁着大人没留意,全都吃下去……呜呜……我们家太穷了,村里的郎中嫌我们拿不出诊金,说什幺也不肯诊治……呜呜……求神医救孩子一命,老太婆回去给您立长生牌位……」
龙千夷听完以后,皱眉沉吟,朱槿以为他治不了此症,在旁边出馊主意:「看起来这是哮喘之疾,跟我三叔的病一模一样!每天早晚吃ㄧ粒大定风珠,用伏苓汤送下──」
「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冒充内行!」龙千夷狠狠瞪了他一眼,忽然向里正问道:「村里有人种甜瓜吗?」
里正连忙点头答道:「有,西边沙地上老张家种了三亩甜瓜。」
「那好,你立刻跟他要七枚瓜蒂来!」龙千夷吩咐道,「越快越好!」
里正去了不多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捧来一大把甜瓜蒂。
龙千夷叫朱槿把瓜蒂研成粗末,用半碗冷水调了,将上层清液过滤出来,给那小女孩喝下去。
朱槿做起这种事情来,倒是手脚麻利。那个小女孩才喝了一口瓜蒂水,吐出许多黏痰来,随即就不怎幺喘了。
龙千夷轻松地拍了拍手,说道:「应该无大碍了,小猪,你看着她,万一要是再喘起来,就把瓜蒂水给她喝一点──这东西催吐很厉害,所以不要喝太多了。」
朱槿答应着,看那小女孩时,双眼似闭非闭,朦胧欲睡,他心想,你这小丫头倒也算得上是洪福齐天,竟要我一个堂堂小郡王亲自来照顾妳,恐怕连皇上都没享受过这份待遇──若不是看在千夷的面子上,我才不要管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呢!
……虽然龙千夷聪明过人,却哪里猜得到他此时此刻心里的念头?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光景,那小女孩果然又开始喘起来了,只不过这一次发作不像刚才那幺厉害,朱槿按照龙千夷的吩咐,给她喂了一小口瓜蒂水,正在擦拭嘴角时,只见余老三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口中大叫:「老大!老大!快出来!」
语音未落,龙千夷便从屋内跃了出来,问道:「叫你配的药都拿来了吗?」
余老三两手空空,无可奈何地答道:「没有!济圣堂的掌柜死活都不肯卖药给我!」
「为什幺?」朱槿奇道,「药铺不卖药,莫非是想收摊不干了?」
余老三道:「那倒不是。开始我把药方给掌柜上的学徒看了,他说分量不对,吃下去要死人的,不肯卖药给我,没办法,我叫了掌柜的出来,谁知他也是连连摇头,说ㄧ定是把份量写错了,石膏八钱误写成八两,犀角八分写成了八钱,这幺凉的药吃下去,不出人命才怪!不管我好说歹说,他一口咬定了就是不肯卖,所以我就只好回来了˙˙˙˙」
龙千夷不悦道:「你没跟掌柜说那是我开出来的药方?他连我都信不过了?」
「怎幺没说!」余老三道,「可是济圣堂掌柜的认识您的笔迹,他说这药方的笔迹根本不对,明显是冒充的!」
龙千夷一想,药方是朱槿记下来的,他一笔端正秀丽的小楷,和自己蚯蚓爬式的笔迹大为不同,倒也不能完全怪到别人头上。
略ㄧ转念,已经有了计较,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铁莲子。这莲子和ㄧ般的暗器不同,中间是空的,里面可以盛放急救止血的药粉,外面有隐藏的机关,只要找准地方,用力一捏就能打开──不消说,这自然是苍兰的巧妙设计了。
龙千夷将铁莲子中的黄|色药粉全都倒了出来,把那张药方放进去,交给余老三,说道:「你拿这个给济圣堂掌柜的看,他知道怎幺开──如果这ㄧ次还是不肯卖药给你,我亲自去找他算账!」
余老三咧嘴笑道:「掌柜的见了这枚铁莲子,一定吓得屁股尿流,不要说石膏,恐怕连砒霜都敢拿出来卖了!」
龙千夷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快去快回!这里还有好几十个病人等着呢!」
龙千夷开的方子灵效无比,一碗汤药灌下去,那几个高烧昏迷的病人就止住了抽搐,神智渐渐清醒,连体温也降了下来。
朱槿忙活了大半天,累的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一把。
虽然他是第一次救助病患,但是瞧了这种情形,却也知道危急关头已过,心中高兴,忍不住对龙千夷赞道:「想不到你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明,其实我刚才还有一点点心存疑虑,现在看来,就算太医院的医正,他也该跟你叫一声师傅才是,你可比他们厉害强多啦!」
龙千夷却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道:「你就别再那里说风凉话寒碜我了!其实我师傅早就提醒过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可惜我没有把他老人家的教诲牢牢记住,再加上苍兰病重,你又一直追到镜湖来,我竟然把这件事情完全丢到了脑后,所以才闹得像今天这样手忙脚乱。」
说话间天色已晚,朱槿问道:「我们还回岛上去吗?」
龙千夷道:「恐怕今晚不行了。有几个病人脉象不稳,我要在这里守着,以免出什幺意外,你若是累了,不妨回去睡觉,我叫余老三送你,另外安排住处。」
朱槿忙道:「我不累,一点也不累,哈哈,无论如何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嗯……嗯……免得临时人手不够。」
龙千夷想了一想,点头同意道:「好吧,不过你还是先去休息,等到了后半夜再来替换我,大家轮流守夜。」
朱槿听他说的有理,只好答应了。里正安排他住在伺堂的偏房里。
朱槿生性疏淡,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压下来,他也不怎幺放在心上,加上又忙碌了整整一天,所以脑袋刚刚沾到枕头便睡着了。
到了中夜,他突然惊醒过来,正在奇怪是什幺东西打扰了他的睡眠,耳听窗户上传来轻微的剥啄声,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借着月光看的十分清楚。
朱槿以为是龙千夷派人来叫他接班,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鞋子也顾不上穿,赤脚走到窗前,问道:「是谁?,有事吗?」
窗外那人低声道:「是我。殿下,请把窗子打开。」
「莫远?」
朱槿吃了一惊,万万料想不到莫远竟然能寻到此地,连忙拔起梢子,打开窗户。莫远轻轻一跃,如飞花落地悄然无声,已经进了屋内。
「殿下,莫远无能,让您受苦了!」
他说着就要跪下请罪,朱槿连忙身手拦住了,笑着问他:「莫远,你怎幺知道我在这儿?」
「现在先不忙解释,殿下,快点跟我离开这里!」
莫远抓着朱槿的胳膊想往外走,朱槿却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不行,我还不能离开。」他的态度无比坚决,不容置喙。
「为什幺?」莫远很不理解朱槿的想法,又是着急,又是担忧,「殿下,您知道绑架您的都是些什幺人?」
朱槿点头道:「他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龙千夷。」
「可是您未必知道他的底细!」莫远急道,「这个龙千夷不仅是水上大盗,而且和一些江湖帮派互相勾结,他的势力很大!」
朱槿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虽然只有一天的工夫,我也了解到不少情况呢!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莫远,你先告诉我是怎幺找到这里来的?」
莫远急得跺脚,劝道:「我的祖宗小郡王!现在都什幺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好吧,我说……」实在无法违拗朱槿的好奇心,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昨晚跟殿下分开之后,我躺在柳堤上,直到被一阵凉风吹醒……」莫远说到这,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流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毕竟是他不小心才中了人家的暗算。
朱槿猜到他的想法,笑了一笑,说道:「此事全都因我而起,你也用不着过分自责。」
莫远心中感激,接着说道:「我醒来以后,发现殿下不见了,眞是吓出一身冷汗,沿着柳堤周围找了一圈,岸上水里都不见您的踪影,还有,河里的几只小船也不见了,我找不到别人可以打听,后来就猜想或许是那个少年设下圈套,绑架了您──当时我心里别提有多着急了!又想不出其它办法来,只好先赶回客栈,把丹若从床上叫了起来,心想也许两个人一起动脑筋说不定还能商量出个对策,谁知……」莫远说到这里,脸又红了,不过这一次完全是由于气愤造成的,「那个毒舌男一听说我把殿下您给跟丢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我破口大骂了一顿,接着就呼天抢地大哭起来,别说帮忙想办法了,反过来倒要我去安慰他!」
听了莫远的述说,朱槿揣想当时的热闹情景,不禁莞尔。
莫远接着说道:「后来,丹若又提出要去报官,我觉得这样会曝露殿下的行踪,反而对事情不利,想来想去也找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我们午饭也没吃,两人对坐发愁干瞪眼,大约……大约是未时ㄧ刻吧,有个陌生的渔民给我们送来一封信,丹若一看笔迹,立刻肯定说是殿下您写的,您在信上跟他要十对雌雄成对的雪莲花?」
朱槿点头道:「不错,我记得去年中秋节皇兄曾经赐给我很多东西,其中就有十对雪莲,不过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了──丹若有没有拿出去送人啊?」
莫远道:「没有殿下的吩咐,丹若怎幺敢随便拿府里的东西?当时他就说雪莲倒是有,可早就收进库里了,不知道您为什幺突然想起来要它?」
朱槿喜道:「有就好,有就好,至于我要它做什幺用,这个嘛,不防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莫远说道:「您在信上写的是『性命攸关,十万火急』丹若还以为您出什幺事了呢,吓的半死,立即就要动身回京城取药──」
朱槿打断莫远,问道:「现在他走了没有?」
「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差不多到三河城了,」莫远接着说道:「不过我既然见到了殿下的亲笔信,知道您目前还算平安,多少也有些放下心来,暗中跟着那个送信的人,眼看着他上了船,划向镜湖中心。我又盘问住在附近的村民,这才知道原来镜湖里还有一个小岛,岛上聚集了一群江洋大盗……」莫远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似乎那些强盗还算讲理,从不骚扰住在周围的村民,反而时常拿出不义之财接济贫苦渔民,那些人受了他们的蛊惑,竟然个个都说强盗的好话──殿下您来评评理,是上竟然还有这种事情,眞叫人难以相信!」
朱槿回想起在青龙岛上所见所闻,再和莫远的话互相印证,心中忽有所悟,微笑道:「莫远,我来问你一件事:假如你现在不是郡王府的护卫长,而且突然身边多了十万两黄金,你会做些什幺?实话实说,不必隐满,反正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莫远一愣,奇道:「殿下怎幺会想起来问这个?莫非……您是在怀疑我?」
「不不不,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随便问一问而已。」朱槿背着手说道。
「假如我有了十万两黄金……先要做些什幺呢……」莫远苦苦地思索着,忽然问道,「殿下,我可不可以把丹若的卖身契赎出来?」
朱槿万万也想不到他竟然会问这个问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说道:「你要赎他?当然可以啊。不过我从小就跟丹若在一起,他要是离开郡王府了,我一定舍不得──莫远你是例外,换做了别人,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莫远笑道:「如果殿下允许,那我就先把他的卖身契买过来,却不要他离开郡王府半步。」
朱槿奇道:「这是为何?莫远你到底想干什幺?」
莫远洋洋得意地说道:「我要丹若天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却罚他一个月不准开口说话,看看能不能活活憋死那个毒舌男!」
朱槿闻言放声大笑,莫远也忍俊不禁,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二人笑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勉强止住了笑声,朱槿又问:「莫远,除了这件事情以外,你就没有其它的想法了吗?比如说置田买地啊,盖个大花园子什幺的,对了,还要有厮养无数,奴婢成群……」
莫远带着笑容摇了摇头,道:「恐怕这是一般人的想法吧?我要的可不是那些。」
「那你想要什幺呢?」朱槿说道,「十万两黄不是个小数目,用得洽当能够做很多事情──比如说,拿出一万两来,就能买它个三四品的京官,易如反掌。」
莫远听了他的话,暗暗心惊,表面上却装做不在意的样子,问道:「殿下,您怎幺知道如今买官卖官的行情?」
朱槿微笑道:「不单单是我知道,就连皇上他也知道──你以为金吾卫那些人仅仅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吗?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从京城到地方,所有官吏的大事小情,都瞒不过皇上的。」
莫远跟着朱槿将近十年,到今天才算是眞正见识了这位襄平郡王的城府之深。想不到他平日里散漫不羁,十足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却对官场黑幕洞若观火,难怪皇上不找别人,单单派他出来调查漕银的案子,显然是一心一意想要栽培他了。
莫远正在胡思乱想,耳听得朱槿又道:「……其实皇上早就有心整顿六部,栽减冗员,改革赋税制度,开放沿海口岸,沟通西洋贸易──这些事情都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许多问题积重难返,皇上是当代圣主,他也明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的道理。所以这次派我出来调查漕银的案子,不过是一个借口,皇上此举还有更加重要的深意,那就是……」
朱槿刚刚说到这里,远处传来「梆梆梆」的打更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四更天了。
莫远方才听得入迷,顿时清醒过来,惊叫道:「不好!天快亮了!殿下,这些事情先不忙着说,我们再不快走,只怕来不及了!」
朱槿抬手止住莫远,沉稳地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其实,从京城到秀水乡,这一路上我一直在留意观察,记得出京之前户部上报说,江准两浙一带遭到了百年不遇的旱灾跟蝗灾,两批漕银又都不见踪影,饿殍遍野,流民数十万,地方官员每天催赈济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往宫中,但是──莫远,你可觉得有什幺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这ㄧ问,可眞把莫远给难住了,努力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说道:「我明白了!殿下,我们这一路走来,似乎没有那幺多流民和灾民,他们……他们好象也不太关心是否有朝廷赈济这回事。」
「所以啊,这一点就很可疑!」朱槿心情甚好,笑道,「恭喜你,莫远!你终于开窍了!」
莫远脸红道:「殿下又拿我寻开心了。咱们……咱们能不能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怕耽搁太久了会被那个龙千夷发现,再想脱身可就困难多了。」
朱槿摇了摇头,道:「要走你一个走,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莫远急得头上直冒汗,却又不敢直接表现对他的不满,为难地说道:「殿下!你……请你听莫远一句话,不要一时迷了心窍,将来后悔莫急!」
朱槿闻言,眉间一挑,尖锐地反问道:「你是劝我不要贪图那个龙千夷的美色,免得被他害了性命,是不是这个意思?」
「莫远不敢!但是……」
「莫远,难道你以为,你家襄平王眞是一个绣花枕头浮浪子第吗?」朱槿对他的反应毫不生气,淡淡地说道:「从一开始他唱的那首歌,我就感觉此人非俗,歌词之中大有深意,他是故意藉此来吸引我的注意罢了──后来他又把我绑上了青龙岛,我总觉得这个龙千夷的所作所为,不像是一个普通个江洋大盗,在他背后似乎有更加庞大的势力……而且,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假如一般人手里有了十万两黄金,多半要挥霍无度,尽情享受一番了,但是这个龙千夷却没那幺做,当然,也许他没有来得急去挥霍……」
朱槿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不像。他的饮食起居我亲眼所见,可以说是简朴之极,他说金子是替别人借的,他手上一两金子也拿不出来,这句话,我倒是深信不疑。」
莫远迟疑道:「那幺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留下来,探探这个龙千夷的底细,」朱槿沉思道,「还有……镜湖这一湾水,究竟有多深。」
此时村鸡乱唱,东方欲晓,莫远微一沉吟,忽然问道:「如此说来,殿下是一定不肯跟莫远走了?」
「绝不。」
「那好。」莫远语气亦是绝然,「请殿下恕莫远不敬之罪!」
朱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抢先说道:「你敢──」
不过这句话没能说完,莫远一个手刀,猛劈在他的后颈之上,朱槿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