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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番动作看在那妇人眼里只以为我是被绑得太难受,于是她不忍道:“姑娘一看便是个金贵的人,如今被这样绑着自然受委屈。”她转头望了望门外,“现在孩子他爹出去砍柴,我不如先给你去掉片刻。”说着便与我松了绑从嘴里拿掉手帕。
我活络下筋骨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那妇人笑道:“你有所不知,旁人虽瞧着是我身旁那位公子出手阔绰,却不晓得我们之间我才是掌管财物的那一个。他虽拿出了一些小钱,然而我们的大部分银两却全在我的身上。如今倒不必等他来赎我,你只说需要多少,我给你便是。”
她听闻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这样是再好不过,我们也没有想要为难姑娘,只是最近实在紧张已快要过不下去,孩子他爹才想出这个办法。”
我点点头问道:“需要多少?”
“能有十两银子就行。”她用手比出数字。
我心里暗想,方才为了能及早脱身夸得有些大,不晓得身上有没有将钱带够。从衣服里里掏出钱袋,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八两。我又从衣袖里摸出些适才买的物件,约摸能凑够二两银子的价钱,便一起给了那妇人。
大约他们许久未见到这样多的银子,又或者没想到钱来得如此容易,那妇人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立刻拉着两个孩子一同跪下朝我磕起头来。
我自然承受不起赶紧伸手去扶:“快莫要如此,实在是折煞了我。能趁自己还有些银两时接济接济需要的人,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只希望你们以后能通过正当途径换取钱财,切莫再作出这样的事情来。快快请起吧。”
那妇人又再三感激一番,方将我送至门外。临走前我看了看那两个瘦小的孩子,他们正站在母亲身后怯懦地望着我。
我有些不忍,便从衣袖里摸出两只小翡翠蛤蟆送给他们,然后眯着眼微笑一下。这一回他们却没有被我吓跑,反而愣愣地看着我,其中一个开口说:“姐姐真像个漂亮的仙女!”
我听闻自然喜不自禁,想回头向景辰炫耀一下才想起他此时并不在我身边,于是便不再耽搁告辞离去。一路上想到脱身的如此容易,也许待我回到夜市,景辰尚且在怡春楼前未能突出重围,到时候再告诉他我已经被绑架一圈又自己回来了,说不定能在他那张没有表情的石头脸上看到丝丝惊讶与佩服的神色来。
我边想边嘿嘿地笑,脚上加快速度走着。然而走了约有片刻时辰,我嘴角的笑慢慢僵在了脸上,脚步也停了下来。
正值凌晨时分,天早已黑透,乌压压的夜色下我举目四望,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片光秃秃的野地里,四周渺无人烟。我回头看来路,却只在极远处隐约看见几点灯火,早已分不清是从哪个地方走至这里。
我身上一寸寸地冷下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点点地鼓起来。我不敢再向前接着走,也不敢转身往回走,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望着周围无边无际的空地。
半晌,我担心自己站在那里太过突兀会引来危险便缓缓地蹲下去,谁知腿刚弯到一半眼角却瞥到地上什么东西猛地一动仿佛要扑到我身上。我立刻尖叫一声朝后蹦去,胳膊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
来,来回转着头试图看清那个东西究竟在哪里。
就在我吓得双腿已经瑟瑟发抖时,却听“汪”的一声,一只小狗从我脚边跑了出来,回头冲着我又叫了几声,见我没有反应便往别的地方跑了开去。
我松一口气,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坐在地上,手心里早已攥出一拳冷汗,心脏砰砰跳着只差从嗓子里蹦出来。
已有几分凉意的夜风阵阵吹过,我心惊胆战地坐在那里,不断转头环顾四周。过了约有片刻时辰,我见周围无甚动静正准备再次站起来,却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向我靠近。我头皮一阵发麻,缓缓转头只见两个陌生男人站在我的身后。
我早已惊恐得发不出声音,浑身颤抖着望着他们。只见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发出阵阵恶臭。其中一个低头仔细看了看我,然后猥琐地笑起来,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人:“是个漂亮妞,今儿晚上咱哥俩儿有艳福了嘿!”那人听说也嗤嗤笑着,蹲下来便将手向我伸过来。
我从衣袖里胡乱掏出个东西正准备朝他狠狠扔去,却听那人闷哼一声竟忽然向后倒了下来。我匆忙抬起头,只见另一个人也已倒在了地上。
我直觉上便大喊一声“景辰”,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身边。我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待看清景辰的脸时,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景辰身子一顿,伸出手将我揽进怀里。
“你还知道过来啊……”我哭得不能自已,只恨不得将方才所受的所有惊吓和委屈全部用眼泪流出来。
“是我的错、我的错,”景辰声音竟有几分沙哑,“方才一路赶来的时候…”他叹口气,“我不敢想象如果你出了什么差错……如果你受了任何一点伤害……”他顿了顿仿佛已说不下去,只是伸长双臂更紧地将我圈在怀里。
方才还吓得魂魄出窍的我,却从喊出景辰那一刻起惊恐的感觉便全部消失了。我又看到他好看的脸,我又闻到他身上清冷的味道,我又听到他悦耳低沉的声音,我知道景辰在我的身边,我便再也不用害怕了,哪怕再蹦出只小狗或者几个人,哪怕是出现一群妖怪呢,有景辰在那么万事都不必担心。
我边想边哭得筋疲力尽,靠在景辰温暖的怀抱里,缓缓睡了过去。
待我再次睁开双眼天已大亮,扫视下四周原来在城西那家客栈里。我揉揉眼睛正准备起身却忽然愣住,因为我居然还在景辰的怀里。抬起头果然看到他正望着我,嘴角噙一丝微笑。我惊讶之余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你、你就这样一直抱着我直到现在?”
他笑起来,轻薄的嘴唇形成漂亮的弧度:“谁让你拽着我的袖子不放、将你搁在床上才刚松开手你便又在梦里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我尴尬地挠挠头,虽然对此完全没有印象,但听描述的确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我于是冲他嘿嘿一笑,方慢慢爬起来下床去隔间洗漱,不然我再待一会儿恐怕就会默默地找地缝钻进去了。
等我洗漱完毕那小儿子已经携着魂魄坐在屋子里,景辰亦是一身整齐坐那儿悠悠地摇着扇子。我本想临走前对在凡间的这几天做一个礼节性总结,才清清嗓子见他们都不冷不热地瞧着我便闭了嘴,乖乖收拾好东西与他们一起重返天庭。
☆、阎王南宇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因景辰成功将昊煊带回天庭,所以连带一同前去的我也被玉帝升了一级,由散仙封为清平真人。我自然大大方方问心无愧地接受,看着自家宫门的名牌换为我的封号,然后第二天起个大早去文书殿兢兢业业地当值。
玉帝派给我的差事和封我的名号一样,皆是个虚职。我每日里不过整理整理文书,誊抄几段公文,便可以和殿中其它闲得发慌的小仙聚一起,说一些闲得发慌的话,做一回闲得发慌的事情。只除了文书殿头目是景辰身旁的淳锦这一点让人不爽之外,我还是很满意这种工作娱乐两不误的生活。
不过青洛就不同了,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吃饱喝足来文书殿巡视一番我的工作,与我唇枪舌战地对骂几回,然后再晃悠悠地去接引殿寻绿衣小仙,使出浑身解数献一献殷勤,照例是得不到对方的任何结果,最后再踱着步子回到府上与师父和地仙在院子中跳一回五禽操。日子过得很是风骚。
这天当完值我回到府上,与师父、槐安、地仙和青洛在院子中摆些小菜吃。说话间青洛又提起对我前几日独自下凡的愤恨:“这实在无法可忍,师父,青泠她居然敢抛下我私奔!”
我见他当着我的面也敢告状,便哼了一声:“私奔怎么了?我还被绑架了呢!”说完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能以炫耀的语气来说,正准备改口,却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刚才那句话上,索性将手一挥:“我是被绑架了不错,但我凭借自己的机智和勇敢成功地逃了出来。要不然玉帝能给我升官?”
“你确定是凭借你那点智慧和勇敢就能逃出来?”青洛质疑道。
我立刻严肃地望着他:“你我相识多年,你居然一点也不了解我。我不仅凭借自己的力量逃了出来,还在后来的路上与一只小狗和两个男人进行了顽强的搏斗……”
“这点我可以作证。”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回头,却是景辰笑着走了进来。
我见他前来声援,便冲着青洛将两手一摊,摆出一副‘看吧,你还不信我’的模样,却听到景辰又说:“譬如被吓哭、腿抖到发软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是没有的。”
青洛听说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凛然的表情,摇摇头:“那自然是没有的、没有的。”我只能将手收回,无语地抬头望一回天再将视线转到廊下的槐树上最后才挪到盘子里,然后厚着脸皮拿起筷子接着吃饭。
这几日景辰办完公事便要来我这里转上两圈,槐安等人虽不再总是诚惶诚恐,但仍然毕恭毕敬地施完礼方从屋内端出副碗筷摆在景辰面前。我因如今也是有了差事的人,当完值回家自然也要说一说牢骚话骂一骂头目方符合天庭中的普遍现象。
“如今这差事是越发不好当了,” 我摇头晃脑地哀叹一声,“闲得简直无事可做。”
“哦?”景辰挑了块儿豆腐看着,“那改天我问一问淳锦,让他多去文书殿看一看,派些事让你们做。”
我倒忘了这层关系,连忙尴尬地推脱:“还、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景辰轻笑一声,将豆腐放入口中不再理我。一旁师父忽然开口:“自从上了这天庭,日子便记得委实有些混乱,只约摸觉得青洛你们俩的生辰应该到了。”青洛嗒的一声将筷子放在碗上,赞同道:“我也这么觉得。”
我虽然在凡间已经吃了景辰做的清汤挂面,但这种会折寿的事情我自然不能说,于是也立刻接上:“择日不如撞日,索性明天中午便下长寿面庆生吧。”说完我忽然记起有关自己年龄的问题,抬头看看须发皆白的师父,决定还是待会儿直接去找阎王比较靠谱。
吃完饭景辰自向紫微垣飞去,我在院子中稍歇片刻便出门赶往阴曹地府。路上恰巧碰到同样乘云的昊煊,只见他身着淡青色长袍,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和朱红的双唇衬在略显苍白的脸上,看起来说不出一种妖娆。我于是停下与他打招呼:“小儿子!这是去受雷刑的路上还是被劈完回来的路上?”
他听说一张俊秀的脸立刻闪现怒意:“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要喊我小儿子!”
我见他格外认真的模样便拱手道:“看样子昊煊真君今日的雷刑已经劈完。快快回府上修养一番,明日是我和青洛的生辰,一定赏脸前来!”边说我边向前飞去,回头看着咬牙切齿的昊煊,心情着实有些愉悦。
飞升这许多日,倒还是头一回来拜见阎王。与天宫中的白茫茫相比,地府用阴沉沉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走在潮湿的石桥上,周围来回飘动着身着黑白两色衣服的小鬼。他们看到我便停下来浮在半空,但也并不靠近,只是相互窃窃私语,时不时再瞧我两眼。
我在这天庭被当猴看已不是一次两次,心态早已摆正,坦然地由他们望着,心里只默默想我这个新人不晓得要做到什么时候。
下了石桥朝阎王宫内走去,两边围得密密麻麻的小鬼见我走来便自动闪出一条道让我腾云过去。我见阎王府上的小鬼们甚有礼数的样子,便冲他们点点头微笑一回,心里对他们的头目——阎王先有了几分好感。
到得屋内却见一位鹤发鸡皮的老人正立在一方青石案前执笔批阅着什么,一眼望去虽觉年事已高却身姿板正、气度卓然。我于是轻咳一声,恭敬地拱手道:“恕小仙无礼,打扰阎王片刻。”
那老人听闻抬起头来,端详我片刻方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小仙?”
“阎王有所不知,我是新上来的,名叫青泠。”我规规矩矩地答。
他却神色微变,将笔放在砚台上:“你稍等片刻。”说毕便转身走进另一间屋子。
我无事可做便负着手来回打量四周,敢情这阎王品味还不错嘛,布置得简单素雅,倒丝毫看不出阴曹之气。我挨个瞅着踱了约有两圈,却见隔间屋前的帘子一掀走出个人来。
我一看之下倒愣在那里——如果说景辰自有如绝世玉雕一般的清俊,昊煊仿佛灼灼桃花一般的妖娆,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有宛若锋利宝剑一般的英气。不过一袭水墨色长袍,穿在他的身上却平白多出几分锐利。浓黑的剑眉斜插入鬓,突出的眉骨下方是漆黑而深邃的双眼,一张俊美的脸在四周烛火的照耀下,更显棱角分明。
大约是看出我有些愣怔,他冲我微微一笑说道:“不是要找阎王?有什么事说吧。”
我听闻方反应过来,随后便感到惊诧:“你是阎王?”
他轻挑下眉毛笑着道:“不想喊我阎王叫我南宇亦可。”
“那方才那位仙翁……”
“是家兄。”他颌首答道。
所幸我已经在天庭混了月余,听他如此说倒还算镇定,至少没有给自己丢脸,只是比较有经验地询问:“阎王现今是几万岁?”
“已七万余两千岁。”他眼中又露出笑意。
“哦,”我点点头,作出一副很明白的样子,然后故作随意地踱了两步,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快步踱回他面前:“为什么你们已经这么大年纪却能看起来如此年轻,而许多与你们年纪相仿的仙人却呈迟暮之态?”
他瞧着我露出丝微笑:“哦?你不是很老成的样子?”
我听闻干笑一声立刻拱手道:“南宇兄本就知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事相询,何不随口多回答一个?”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他扫我一眼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可知相貌是随着修仙的阶品走的,只有修成上仙,此后的样貌才会停留在你飞升的那一瞬。你所看到的那些鹤发老人大部分都至今未能修炼成果。”
“天庭仙翁众多,你怎知大部分都未能飞升?”我不同意道。
他笑了笑:“因为除了三清、太上、太白,便只剩下景辰、昊煊和我是上仙。”
我不由得对南宇生出些敬意来。至于景辰我是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只没想到一向被我看做脑袋不甚清明的昊煊也是一位堂堂上仙。
我咂咂舌,忽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们的容貌从此就不再有变化了?”
南宇摇摇头:“也会有变老的时候,只不过比其它阶品的仙要缓慢许多。”
我了悟地点点头,心想,搞不好我已经鹤发鸡皮景辰还是那副正值加冠的模样,想到日后我有可能披着一头白发颤巍巍地前去紫微垣寻景辰玩儿,便觉得着实可怕,果真到那种境界倒不如现在
就早早断交的好。
正想着却听南宇开口道:“扯了这许多,你还未告诉我你来此究竟是想问什么?”
我迷茫地看着他,半晌才想起我来此的目的,于是“啊”了一声回过神道:“你若不提醒我倒还真忘了。也不是什么事儿,就是想让你帮忙翻下簿子,看看我这一世投胎的准确时间。”
我话音刚落,却见南宇一直挂在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皱起眉头一脸凝重的样子。
我刚还在想究竟是南宇性格使然还是我又有什么不合时宜的行为,从我看到南宇那一刻起他的嘴角便一直噙着一丝微笑,仿佛一张无形的面具附在他的脸上。
然而此时我却忽然明白了,因为不笑时的南宇通身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与景辰的难以接近还不相同,是让人远远看到便心生恐惧的慑人气息。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倒着实有些害怕。因一向不懂天庭的规矩,没想到原来查看一下生死簿会让他觉得如此难办,连上仙都免不了要皱一皱眉头。
所幸我这人懂得见好就收,心想不查也罢,我只仍以十七岁自居,倒也显得嫩一点。于是正准备开口,对面南宇的眉头却忽地散开,眼神里透着似笑非笑的古怪之意,过了会儿才听他说:“这的确不是什么事儿,我命人拿来给你看就是。”
☆、原来如此吗
我见事情又有了转机自然是意外之喜,然而想到方才南宇古怪的神情,心里又有几分不确定是否真的执意要看。不过这么想的功夫,原先那位仙翁却已呈着一本崭新的簿子走了过来。
我心想恐怕是自己多虑了,我又不是青洛,不至于笨得连到嘴的烤鸭也吃不住。于是便伸手将簿子拿了过来,然而一看之下却愣在那里。
与命格写得乱七八糟的命薄不同,这本生死簿异常干净,没有前几世轮回的时间,也没有前几世轮回的身份,甚至于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有。
我便是再不济也知道这很不寻常,于是皱起眉头问道:“这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