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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1期-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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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后,珊子对第一个幸会的男子棘窝镇上人人皆知的那个乌龟样的老人使用了书上的词儿来概括自己的前半生:“咱承认,咱历尽沧桑。”她抚摸着老人瘪口袋一样柔软多皱的长颈,泪水全洒在了他油亮坚硬的额头上。人老了不再有那么多好奇心,在她像打开闸门一般的诉说中,他只是专心爱着。他撮起嘴亲吻的模样尤其可爱:嘴巴四周全是放射状的皱纹,像是在一起为这次亲吻出力。她在心荡神迷的一刻对老人说:“我知道咱有些事儿是不成的。可我用不了多少年,也会儿孙满堂的。”
  那个龟样的老人始终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年纪和经历相差太大了,两人之间除了高度和谐一致的肢体语言,其他交流方式所剩无几。彼此一个眼神、一举手一投足,全都了然于心。
  就在那个酷热难当的夏天,她将龟样的老人和自己的青春一起送走了,从此整个人也就安定下来。她很快定居河边泥屋,头上开始包裹一块蓝布,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珊婆。她在等待经自己亲手接生的那些孩子,掐掐手指骨节算一遍又一遍,知道它们如今也该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了,一个个都长大了。除了等待就是寻找,她去荒原上巡行、去村落里察访,看眼神看脸相,特别是脱下他们的鞋子看小脚趾。夜里她会坐在门口,面对明月,背向波涛,一声连一声祷告:“狐仙帮帮忙吧,让我那些儿子一个一个全都来家吧,我在这里为他们准备了一箩一箩吃物、一铺一铺火炕……”
  那些闷声不响的小伙子果然从南南北北汇集而来。他们一律窄长脸儿、灰黄眼珠、走路没有声音。“俺是来海边打工的!”他们进门后卸下肩上的小行李卷儿,吐出相同的一句话,不再言声。开始几夜他们在泥屋里的火炕成排仰卧,相互之间连个招呼都不打,躺下就睡。下半夜泥屋里传出呼哧呼哧的巨喘,接着是嘁哩喀嚓的打斗声。这声音终于吵醒了珊婆,她从旁边的屋子走出,听了听,又回去睡了。一连三天,她对这一伙人不闻不问,连一瓢水一粒米都没有给他们。
  第四天黎明,珊婆站在门前听了听,里面全是鼾声。她打开门一看,见一大排火炕上只躺了七个后生,其余铺位全空了。再一看,屋里门窗、席子和地上全都有血迹。她吸一口冷气,知道其余的几个全被他们杀死了、吞食了、赶跑了,只有这七个才是真正的土狼的子孙。
  她将七个酣睡的人全都呵斥起来,指指四处狼藉说:“嗯?”七个后生低眉垂目,一声不响动手擦了起来。他们弓着身子干活,一道道脊骨凸着像刀背,不敢抬头看人。


  泣 哭

  海边泥屋筑了不止一幢,它们围成相互衔接的品字形院落,在扑扑的海浪下显出极端的寂寥。这里没有声音,七个后生撒网、驾船,进进出出,都不说话。
  他们与珊婆住在同一片泥屋中,一个星期却见不上一两次面。
  唐童来泥屋时,总是驾一辆画了豹头的小汽车,车子停到外面,然后走到中间那个小院去。几个后生出来,盯一眼豹头,而后开始仔细擦拭上面的浮灰,一口气把整个车子擦得锃亮,再开到院里泊好,搭上一块帆布。
  珊婆穿了宽松的衣衫,赤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她总在唐童刚进门的一刻为其端来一个陶碗,里面盛了四个海参、一把海草。他必须吃下去,这简直成了按惯例吞服的一剂苦药。他骂着接过来,先吃掉海参,最后咀嚼翘翘的海草,这一刻的模样活像兔子。他好不容易吞吃完毕,大口呼气,饮下一大碗凉水,不歇气咕哝出一串脏话,一下仰躺在长沙发上。珊婆在头半晌尽量不去动他,因为只要一碰,他就伏着嚷叫:“我死了!我死了!”他喊完之后一动不动,真的像一个死人。有一次珊婆哄着他,试着翻转他的身体,马上吓了一跳:这家伙露着白眼,眼球斜刺上去。“小童!小童!”她拍打、喊叫,半天他才睁开眼,笑了。
  “好孩儿咱知道你累哩!你如今招揽了多大的一摊子,你已经成了他*的狗宝牛黄关东参,成了稀罕物件,能和省长他爹一桌儿吃满汉全席了。真是大有大的难处,看看累得瘦成了野兔子腚,一双眼凹凹着像小猴,小家巴什儿蔫得活像一截干葱。师傅我真得给没爹没娘的孩儿好生调理调理了……”珊婆嘟哝,捋他的脑门,直到把他的眉心那儿弄得发红,才给他戴上一个洁白的围嘴儿。唐童慌了,双手作揖说:
  “师傅饶了我吧,我一闻腥气就想呕哩,除了你的蛤粉鲍鱼老海草,让我吃什么都行!”
  珊婆未置可否,一手把他的头拧向自己胸前,一手端过一个汤碗:里面有三两个粉红色的腔肠类动物,有刚刚取出来的海胆内脏。他叫了一声“妈呀”,闭上眼,刚饮了一口就呛得泪花闪闪。他抹着嘴叫着:“师傅啊,咱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日死!你活一天,咱就得遭一天罪!”他骂着,偎在她的胸前,一会儿声息全无,真的睡着了。
  醒来后两人照例要长时间呆在小电影院里。这儿有各种片子、光盘,新旧电视连续剧,整整积了几大箱,唐童高兴起来会一口气看上一天一夜,珊婆一直陪伴他。他们在沙发前堆了一大摊零食、各种饮料和酒,然后长时间不再挪窝儿。一开始唐童还要嬉闹几句,看不上半个钟头就被吸引住,脖子伸长,大气不出。他吃东西,甚至小解,眼睛都不肯离开银幕。珊婆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青瓷蓝花便盂。他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哽咽,为剧中人物扼腕叹息。他不停地抓零食吃,喝酒,哗哗解溲,同时连连抽泣。那时珊婆不得不一遍遍为他拭泪,拍打他的后背。
  “好孩儿就是看不得好人受苦,就是见不得恶人行亏!好孩儿的心软得就像棉花绒绒……”珊婆眼见他哭得越来越厉害,连肩膀都开始抽动,有些怜惜了。她亲亲他的脑门,叹一声。他盯着银幕,又扭头说一句:“我有一天在大街上遇见这个家伙,非一枪崩了他不可!就是坐牢、偿命,我都不会在乎不会饶他!”“可那是演戏啊,演员跟剧里人是两码事……”“那算他活该倒霉!我只要碰见他,非杀了这个狗娘养的不可!这是板上砸钉的事儿!”珊婆不再说话,甚至觉得他并非气话。
  有好几次唐童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小步跑到银幕跟前,伸手指着反面角色大声叫骂,还朝这人做出一连串淫秽动作。他蹦跳一会儿重新坐到沙发上时,一双眼睛都哭肿了。珊婆抚摸他的头顶,一沾手吃了一惊:满头鬈毛全都汗湿了。
  从小电影院出来时,必定是凌晨三四点钟。因为不停地吃喝,唐童已经肚子胀大,面红耳赤。他这个时候因为尽情地哭过了,脾气出奇地好,甚至一直搀着珊婆走路,说什么都细声细气,笑眯眯的。即便是说到一些极为烦恼的人和事,也不再大喊大叫了,声调懒洋洋的:“西村里那个老五是个不要命的主儿,他领一村人挡我的路,死也不听我的话,软硬不吃,”他笑着,露着一口刚刚洗过的牙,“看来这人得交给师傅开导开导了,咱不行,咱接不住他的镖。”珊婆拍打他:“好好,我记住了记住了,还有谁惹着孩儿啦?”唐童一瘪嘴又说了:
  “老周儿、李四眼,还有市里那个黑脸女人、女人她爹,再加上海关上的麻子,这一伙都齐了心捣弄事儿!他们可不是听劝的人,也不听哄,咬住了狗屎麻花儿都换不下来!我早晚得给他们合伙儿欺负死……”
  “我都记下了。好孩儿别哭坏了身子。这些年你真不易啊,这可不光是一个金矿啊,老大一个集团都得听你号令你这样的人就是腰上扎根宽皮带、上面拴一把大匣子枪、穿了高筒儿大牛皮靴一走路嗵嗵响,咱都不会吃惊!看看你吧,瘦得黄脸吧唧,出门连个警卫员都不带,哪个平头百姓都敢打你的主意!这是个什么年头啊?那些大官来看你啊握手啊,你把握手的照片放成炕面那么大竖到街上,还是不管多少事儿!这不,遇到什么缠手的五啊六的,还得交到老娘手里,让我来给你擦腚……”
  唐童点着头,擦擦焦困的眼睛:“谁说不是呢。咱比当年霍老爷财大气粗多了,享的福分还不如人家一半呢!听人说霍老爷那会儿见官大一级,杀人不偿命,想睡谁就睡谁,兴头来了光着腚也敢上街……唉,人比人气死人哪!不说也罢啊!”
  珊婆为他脱衣裳,劝他睡觉,他偏要再喝一瓶红酒。她拗不过他,只好给他拿来酒杯,再次为他围上围嘴。唐童揪了围嘴,顺手把衣服也脱个精光,一杯连一杯畅饮,泪眼矇眬。他在大炕上来回走动,不时过来依偎一下珊婆。她想让他长时间靠在胸前,可他总不听话,一会儿就要挣脱出来,喝进的酒都变成了泪水,越流越多:“咱这一辈子啊,瞧瞧吧,该灭的人灭了,该发的财发了,该日的娘们儿也日了,什么都不缺了,可就是怪事儿啊咱一闲下来还是冤得慌!委屈啊!委屈得一天到晚就想哭、哭!我常常为这个纳闷儿,老想来问问师傅,问问这是咋回事儿?嗯哼……”
  珊婆在他小羊羔皮似的头顶叩了两下,咬着紫色的嘴唇摇头:“这个嘛,师傅我就解不开了。如实说咱也弄不明白了。早上十年八年,咱把大奶头儿塞进你嘴里,一口气灌你个肚儿圆,也许就没这些臭毛病了。唉,说到底还是年纪不饶人哪!”
  唐童若有所思站起,踱到大炕的另一端,背向着珊婆。
  她说:“紫烟大垒还得盖下去,你的手不能软。把那些占了茅坑不肯挪窝的家伙全交给老娘吧,他们早该滚蛋了……”
  “可是,有的人……啊!”
  “你只要手软就什么也做不成!你比你爹当年差多了!”
  “可是我……”
  珊婆笑了:“你不敢动廖麦,是因为舍不得一个人,你见了他老婆那个刺猬精,两腿就哆嗦!”
  唐童转过脸,朝她做个威胁的手势,低头蹲下了。这样许久,一点声音都没有。待他重新抬起头时却把珊婆吓了一跳:两行长泪顺着两颊滚下来,把胸脯洗得亮晶晶的。
  珊婆咦了一声,咬紧嘴唇。
  唐童绷着嘴巴,然后僵僵地站起,凑近了:“咱再也别提、别提这个好不好?你知道我就不让人说她,不让!除了她说谁都行!你只别说她,只别说她……我不让你说她!嗯,不让说!”
  珊婆怔怔看着,咬咬牙,不再做声。


  麦田里的兔子

  从河口泥屋往西走两公里,会看到从岸边垒进海里的几条石堰。经过大浪潮汐成年累月的冲刷,所有石堰只剩下短短的一截,上面生满了青苔,就像伸出的几只残臂。这儿是当年一些人的梦想:建成一个渔码头。结果刚刚开了头就被一次大潮涌粉碎了,如今只留下残堤、废堰,还有沙岸上的一两间颓屋。石堰下因为常常栖一些鱼蟹和海参,所以东边泥屋里的窄脸后生时不时要光顾这儿。他们把破屋据为己有,加固上锁,里面堆满了谁也没有见过的神秘器具。
  天越来越热,除非一大早或下午五六点钟之后,窄脸后生绝不出门。这时的海边上寂然无声,像是一天的闷热将活物全捂死了。所剩无几的海鸥飞得有气无力,它们在残堤旁起起落落,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堤旁的屋子是平顶的,没有像样的窗子,所以里面像蒸锅一样。天到了五六点钟了,窄脸后生懒懒走来,打开屋子的大锁,一股热气差点把他呛了个跟头。他嫌屋内太黑,干脆把门大敞着。这一下屋内的光线足以看清东西了里面原来有一个人,他被双臂反拧捆在一根横杠上,黄色衬衣上全是血迹和脏物,下身是一条长短裤。这个人闭着眼,鼻子垂向一边的铁盆,盆子拴在脑袋上方的木头上,里面是变馊的食物。
  窄脸后生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倒进铁盆里,然后揪了揪那人的头发。没睁眼。后生吸了一口烟,将红色烟头对准他腋下一按。那人马上嘶叫一声,大眼随即睁开了,咬紧牙盯住他。
  后生不再理他,坐下,从后裤兜里掏出刀子专心削一个东西。他想给一杆叉子镶一个柄,呆会儿要去堤上转转,叉条鱼什么的。木柄削好了,他用棍子敲敲铁盆,对方没有反应。他用削尖的东西撞了一下那人的胸脯,衣服上立刻出现一个红色的湿印。当他低头看染了颜色的棍子时,想再削一遍。被绑的长腿汉子屏着气,这会儿正在暗中撤回右脚两只刚刚着地的脚是全身惟一有可能移动的部位它往回撤、撤,由于疼痛和用力,汉子的脸憋得紫红……窄脸后生最后似乎听到了屏气声,可他刚一抬头,太阳穴上立刻就挨了一脚,噗一下栽倒在地上。
  汉子的脚急急去钩那把落地的刀子,试图把它弄到脚背上。总也不能如愿,汉子额上汗如豆粒。再一次尝试、努力,成了刀子被他用大脚趾巧妙地一拨,正好压在了脚背上。他猛一甩脚把刀子撩起,腆起的胸部正好把刀子搁住,然后颠几下,用下颌小心地压住刀子,使其不再滑落。他一点一点移动嘴巴,最终紧紧咬住了刀柄。
  汉子瞥着地上昏厥的人,费力用刀子挑开一道绳索;他歇了几次才算把左臂解放出来。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割掉最后一道羁绊,活动手腕、颈项、腿关节,揉动肩部和后边一点,然后一个弹跳跨过地上的人。他出门的一刻回头看了看黑黑的屋子,又瞥一眼那家伙,一拐一拐往南跑去。
  汉子想在天黑之前扎入灌木林中。他跑了一会儿,看看就要西沉的太阳,坐下来扎了扎左腿的布条。正这会儿有什么在响,他抬起头,似乎听到了汽车的声音。四周只有灌木,什么也看不见。他担心那个窄脸后生醒过来,正用对讲机招呼同伙呢。他狠狠捶了一下沙子,后悔自己太粗心、心肠太软:出门时没把那个家伙扔到海里。他知道汽车虽然无法开进沙原,但那些混蛋肯定要从海边、从灌木林的西部南部包抄过来再有一两个小时狗就要叫起来,大射灯在林子里一摇,事情就麻烦了。
  汉子仍然坐着没动。他拍拍脑瓜,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好好想一想。他是四天前被一伙人押到这儿来的:当时大约是半夜,他正在屋里摆弄一沓纸,有人突然冲进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东西,喊:“这王八蛋又想告人呢!看看上面都写些什么!快里外翻翻!”他们把他的屋子抄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全砸了。“什么也没找到,妈的。好好押上他,当然了,要上铐子,这家伙当年学过拳脚……”他被推搡、抽耳光,四肢捆个铁紧才扔上车,然后车子一直向北。就这样,他被投进了海边小屋里。他不知这些人的姓名,但心里清清楚楚,只能是天童集团的人。从进入这间爬满海蟑螂的黑屋里的一刻,他们就不停地揍他逼他,让他说出来:这一段到底在跟哪些人串通、怎样与集团作对?干了什么?他们让他说出发生在紫烟大垒四周村子里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的主使人是谁?他不开口,他们就威胁他,说要把他沉海。他并不怀疑这些人的狠劲儿。一伙人走后就只剩下偶尔光顾的窄脸后生了,这陌生小子脸色阴冷,一声不吭地折磨他……
  现在汉子盘算了一下,认为惟一可以逃离之处就是河边了:那儿正是水旺季节,那帮恶棍可能料定他无法过河。他笑了笑,站起来,一拐一拐向河岸跑去。
  狗吠终于听得清了。北部、西部和南部都有闪烁的射灯。汉子知道一切恰如刚才所料:他们快速行动起来了,而这一次绝对不会放过他。他觉得此刻自己身处荒野,真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
  从北边过来的人首先冲近了。当汉子毫不犹豫地扎入河水时,冲过来的一伙人竟然没有察觉,而是继续向灌木林围过去。后来,当几只狗迎着河面大叫、三四个人吵吵嚷嚷折回来时,汉子已经游到了河心。那些人站在河边大叫:“你他*的就不怕吃枪子儿?咱这回真要开枪了!”这样喊了几遍,果然有了枪声。好像是往高处打枪。
  岸上的人咕哝着,大概在商量怎样转到对岸堵截。南边和西边的人也汇聚过来,咋咋呼呼。汉子尽力游着,他知道汽车只有绕过河头那儿的漫桥才能过河,而从南边的石桥绕就更远了。
  汉子拼上一股劲儿往岸上游。一会儿,他看得见对岸那片即将收获的麦田了。麦田在夜色里呈白色,散发出的糕饼味儿越来越浓。他左右望一望,吃惊的是这会儿从北边冲来了一辆越野吉普,它眼看就要开到近前了,车顶的强射灯把岸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这一刻他的心快跳出了胸廓,眼眶都要瞪裂了,两手刚扳到岸上的泥土,就弓身奋力一冲,一头扎进了麦田与此同时吉普车嚓一声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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