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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1期-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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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脐窝镇’。”
  “哦咦?日他妈如今这年头又添了症候了,这老不死的挤兑出这么一个稀奇名字!”四周的人荤话连篇,没人肯信。那人扶扶眼镜说:
  “你们走出镇子,登上南边最高的山头往下一望便知四周群山围拢,惟中间低洼,还散布一些小丘小壑,极像人的肚脐,也就得了这个佳名。”
  镇子更名的事儿传到了唐童耳中,引得他哈哈大笑。有人说:“老板,他这是糟蹋咱哩,我看把这物件当街剥了裤子,横竖一顿棍子倒也解气。”唐童摇头:“凡事都有学问,哪能发蛮?”说着刺棱一声解了裤带,开始低头看自己的脐窝。正这会儿来了一个小姐端茶送水,她穿了最时髦的服装:露脐衫。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她的肚脐,然后一齐拍手,笑。
  唐童骂骂咧咧说道:“‘棘窝镇’三个字多么丧气!这名儿他*的晚改不如早改,想想看,一听这三个字就扎得慌,那些有钱的主儿,不管是东洋人西洋人,谁还敢靠边儿?再说了,取那名儿的少不了是霍家的人,这个千刀万剐的地主老财一天到晚吃青草睡野物,从来不干人事儿,他自然喜欢荒凉的棘窝!俺唐家与霍家是死对头,咱偏得把名字改过来不可……”
  一边的人对视点头。有人附和说:“什么事都要由时代决定,看看如今吧,咱镇子大街上走的,宾馆里来来往往的,凡是有点模样的闺女都露着肚脐,怎么就不是‘脐窝镇’呢?”
  从此都知道镇子改名了,但并不认为是镇名普查的结果,而是唐童一言九鼎。传说唐老板为这事儿专门宴请了那个外来人,酒宴盛大,少不了海参鱼翅,把那家伙吓得当场掉了裤子,露出了丑陋的肚脐。
  也许就为了名副其实吧,自从镇子改名之后,穿露脐衫的人随处可见。一开始上年纪的女人总要嗤笑:“露皮露肉的像个什么!”日子久了,有个牵了孙子上街的婆婆也露出一截肚子,脐窝像黑洞洞的眼睛一样,惊恐不安地望着这个世界。
  刚刚改过了镇名也不过三五年,许多印成的名册账本之类还没来得及悉数更正,另一个最新的叫法又传出来了:鸡窝镇。只说上次命名也是不求甚解的结果,而且皆因唐老板事务格外繁忙,日理万机无暇他顾,才上了那个手指焦黄的骗子的当。
  新名的起因是这样:一个身高马大的蓝眼人由一个通嘴子陪伴,转遍了方圆几十里,最后入住镇上宾馆,用刚刚学会的一句中国话赞扬唐童:“鸡窝镇,好!”通嘴子在一边正想纠正,唐童阻止了他。唐童事后对人说:“人家洋人经多见广,凡事要以洋人说的为准。”
  大约就是从那时起,关于第三次命名的事儿也就传开了,还有理有据指出:该镇处于山下,南部最高的岭子远远看去就活像一只刚刚落地的锦鸡,而且在霞光里五彩缤纷,鸡头向西。这儿是锦鸡归来的吉祥之地,怪不得出了一个比霍老爷还要发达的人啊。
  新的命名肯定得到了唐老板的应允,因为写在显赫山墙上的镇名很快被更改过来。“什么事儿都要由时代决定啊,这话一点不假,瞧咱这儿有金矿,钱多人憨,想法挣大钱的女人都齐了心往咱这搭儿跑,连金发洋妞也怕落到后头,一头扎进了宾馆饭店做起了那桩买卖,咱这里可不就成了‘鸡窝’么!”“一点不假啊,自古有‘笑贫不笑娼’一说哩,如今咱爷们儿算是开了眼界了……”石头街上的人议论纷纷,一致认为镇名儿改来更去,这一次真是敲到了命门上,算是八九不离十儿。
  对于实至名归的镇子,无论私下或公开都有许多争执。有人认为镇名的变更恰恰反映出时代的变迁抑或进步:想想看吧,当年这里穷困至极荆棘遍地,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再后来风气开化,人心萌动,这才半遮半掩地露出了肚脐;而今呢?人们终于想得更通了,果然直率多了,懂得了在商言商,索性把裤子再往下拉扯一下这难道还有什么奥秘不成?
  人们纷纷指出这事儿在镇上已是风起云涌,势不可当,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人们在一起交换一些珍闻、一些熟视无睹或见怪不怪的事儿:除了那几家挂牌的发廊啊宾馆啊不算,最火暴的生意都在地下哩。这一下扫黄的扫帚再长也白搭了。听说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匠七十多岁了,还找来几个女远亲来镇上开了一家隐蔽的妓院呢,那生意兴旺得啊,全靠物美价廉!这事儿本小利大,以至于全镇最体面的女人也动了心。有个女人俊模俊样嘴巴多少有点歪,一笑俩酒窝,她心眼更多,技高一筹,索性用直销和传销的方式经营自己: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奇货可居。与之联手的男人惯于口耳相传,说:“百闻不如一见哪!这事儿你还真得抓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是什么成色啊!”结果半年不到,女人驾上了高级轿车,住上了最好的房子,而且更加不苟言笑,神态高傲。镇上人明白,人家只与有身份的男人往来;如果只有钱没有身份,那就左手接钱,右手再把钱从窗上扔出去。“老天,这年头连逛窑子也有这么多讲究!”听的人声声悲叹,一下下揩着眼窝。
  也许受镇上诸多物事的启发,全镇惟一一家老牌兽医院改成了“动物乐园”。起因是年迈古板的兽医由儿子接班,而年轻人又刚刚从省城归来,决定重振事业,兴利除弊,改名并散发了大量传单,以申明最新经营的范围和性质。传单印得花花绿绿,图文并茂,上面历数了各种动物因性苦闷而导致的怵目惊心的疾患:疯癫狂暴、袭人、乱嚼东西、大病不起、报复主人、不思饮食、吠叫无常、残忍伤类,等等不一而足。传单上还说我们人类应该将心比心,推己及物,换位思考,想想平时若非为了让它们生崽而绝不牵去配种站交欢,这种功利心多么可鄙!其实它们身在情中,苦苦思慕,度日如年!可以想见动物们一旦得以交配,其乐融融,将是何等情致,身为主人岂不脸上有光,何乐不为!人们看了传单以后很快明白了,惊呼:这不是开了一家动物妓院吗?
  唐童是动物乐园的第一个顾客。他驾车载去一只形同狮子的棕色大狗,四下看了一通,就与乐园的年轻主人聊了起来。年轻人染了一撮黄毛,一只耳朵上戴了耳环,接过大狗后朝一边打了个响指。有人牵来一只阴郁的黑狗:个头奇大,步态沉稳,不停地嗅着棕狗,尾巴摇了几下。黄毛青年说:“老板,成了。”
  两条大狗到木栅栏后边去了。唐童开始询问乐园的经营情况、动物的各种习性等等,黄毛逐一回答,直讲得口沫横飞。黄毛自小喜文弄诗,在校时还办过一份杂志,回乡后正愁没处倾吐好词儿呢。唐童听着,腮肉突然抖动不已,一拍膝盖说:“这乐园先交给你老爹料理吧,你到我宾馆当经理去!”
  黄毛的脸刷一下白了。他怔着,嘴巴颤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半晌才嗫嚅道:“老板,我,我是学兽医的……”
  “那不要紧!那也许更好哩……年轻人,瞧你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大才大能。快走吧,别他妈像个大闺女一样扭扭捏捏了,咱这儿正是急了眼招兵买马的时候,你得泼泼辣辣才行……”
  黄毛低下头,咬着牙说:“噎死、也是!”


  老饕传奇

  世界上每一个地方的历史,都是由一些不可遗忘的人物组成的。他们不一定个个都是圣贤,但也真的不可或缺。比如鸡窝镇有这样一个人:此人由于能吃,全凭一张嘴,把祖传的富裕之家吃成了一户贫农,使其在后来免受许多苦楚,也算因祸得福。他相貌有些奇特:头颅眼睛鼻子乃至于耳朵都比常人小许多,惟有一张嘴巴极大,且高高噘起,咀嚼肌十分发达,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要来人世间大吃一番的。
  他降生时家里还有几十亩山岭薄地、十几间青石瓦房。由于是独生子,全家宠爱得不得了,千方百计把最好的东西填进他的嘴里。还在吃奶时,家里即发现了这个娃娃的奇处:小嘴巴狠狠扣住乳头,两只小手在母亲胸部乱箍,一会儿就留下一处处紫瘢。刚刚萌齿就咬伤了母亲,于是不得不将乳汁挤在奶瓶中饲喂。他尚未断奶就开始吃一些杂食,不论何物,只要抓到手中就往嘴里硬塞:线团、顶针、木块和卵石,只要能吞就咽下去,吞不下就吐出来。他常常在家里人的惊呼抠挖中把可怕的东西咽下肚里,然后面色不改地游玩,直到第二天便下来。因为从未发生危及生命的事情,连捂着肚子打滚的情形也没有,所以日后再也没人对他的贪吃担惊受怕了。
  随着长大,他的食性越来越杂,食量令人发指,就在全镇得了个“老饕”的外号。他只是能吃,脾气不大,少言寡语,为人单纯:只挂记吃这一件事。他十二岁的时候,家里已经无法饲养家禽畜类,因为总是被他偷到巷外烧了吃。秋天一到,远处庄稼地里即冒出一股股烟气,那十有八九是老饕在烧东西吃。有人亲眼见他一顿饭吃下十根山药、两个馍馍、一条猪后肘、三碗黄酒、一大块腌豆腐,最后还喝了一钵豇豆稀饭。只要吃饱喝足,他的脾气就格外好,面色红润,神态安详。这人就是饿不得,因为肚子一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眼睛斜刺着四下乱瞥,然后就不问青红皂白地踅摸东西,下手猛烈。
  他父母过世前一年为其娶来一房媳妇,女方是山后一家地主的孩子,岳父家吃物丰饶。新婚之夜屋子里摆满了吃的东西,不算糕点甜食和鸡蛋蒸肉、鱼鸭之类,光是苹果栗子核桃等饭后杂食就摆了十几盘。听房的人从天一煞黑就趴在窗子下,实指望听得一两句甜言蜜语,谁知整整一夜都听到咔嚓咔嚓嚼东西的声音。第二夜,新娘流着泪把吃食撤掉,想不到半夜新郎的饥饿泛上来,炕上炕下折腾,大吼大叫说:“我吃了你!我吃了你!”新娘说:“叫吧,喊破了天也别想得到一口食物,我跟你爹妈说好了的。”老饕两眼血红,两手一伸扑将过去,按住她就是一阵浑啃,结果让她遍体鳞伤,上气不接下气,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老饕随即把她倒提起来,一只手握实了两只小脚在屋里走动,说:“你爹是地主,吃物有的是,让他搬来三个大猪头、一大抬筐馍馍、两大偏篓火烧赎你!东西不来,你夜夜不得安生!”
  这样的夜晚,媳妇泣哭无声,最后对在他耳朵上说:“什么都依你,冤家,有本事快让我怀个孩儿吧!”
  老饕在烛光下仔细端量她一会儿,伸手拃拃她的肚子,按按后背,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你让我吃饱,那事儿好说。你要几个?”“越多越好。这年头孩儿少了受人欺,咱就可着劲儿来吧。”老饕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说:“妈的,咱要生些孩儿满镇子跑,让他们在石头街上打滚儿,就像下山的羊群……”
  没有几年,老饕把祖传的家产吃光了,山后的岳父也由地主吃成了富农,而后是中农,再一年开春即成了贫农。由于开头几年吃物总算丰盛,老婆生育不断,一口气生了八个孩子,无一女孩。后来生活艰难,断断续续又生了几个,大半面黄肌瘦,不能持久,连同过去的八个折算,先后死去五个,剩下的总数仍为八个。老饕因为饮食欠缺,脾性大变,成为全镇最火暴的性子,于是让唐老驼格外倚重。打斗坏人之前,唐老驼就故意不让他吃饱,结果空着肚子的老饕牙齿都龇出来了,又骂又嚎,总想打人。一场折腾之后,老驼就让人端上一大盘馍馍粉条,有时还有荤腥,有蒸得开花的大地瓜大芋头,有一两盅烧酒。如果老驼把老饕找来,一连饿上他三两天,那准是要做更大的事情那年秋天把霍家几个后人装进麻袋沉河的前夕,老饕真饿坏了。
  老饕常常在石头街上光着膀子大喊:“给我吃的!快!把我饿着了,还有你们的好儿?”
  响马横行的几年,老饕有悲有喜。响马中有一些凶残怪异之人,他们杀人不眨眼,可也喜欢新奇,愿寻一些乐子,每到一地即打听谁家女人长得俊美、谁家钱多、谁有什么异能,等等。响马的脾性也各个不同,有的爱财色,有的爱酒水,还有的爱嚷叫:有一次来了一队响马,领头的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人群喊了一天一夜,然后又换上副头儿,直到把一场听众折腾得个个发蔫,这才作罢。镇上人对这种滔滔不绝卡腰大叫的响马叫“大嘴匪”、“长毛话痨”。有一年大雨,刚走了一队“长毛话痨”,又来了另一帮。后者打听到镇上有个最能吃的主儿,就把他找了来。
  原来领头的要与他行个赛事:吃。
  那一次响马头儿可被鸡窝镇的异人治服了。那头儿据说是野熊转世,举止笨拙,鼻梁粗长,膀大腰圆。最奇的是能够大啖一通之后接连几日不食,还有个舔手掌的动作。总之这人确有大熊之貌。他一见老饕就让人端来两盘肥猪肉,一人一盘。老饕的那盘一点盐都没放,这当然是故意使了手脚。谁知老饕已有十几天没沾荤腥了,肚子里食窍大开,再厚的油腻一入胃口即化,一盘肥肉吧唧吧唧咽下去,朝着响马头儿直抿嘴呢。头儿一摆手,两大摞烧饼和大葱大酱端过来了,照样一人一份。老饕一手攥饼一手攥葱,左右开弓吃个飞快,最后把那碗大酱端起来,就像喝一碗稀饭似的一饮而下。这时响马头儿刚把烧饼吃了一半,脑门上汗如豆粒。老饕却希嗒希嗒吸着口水,问卫兵:“有瓜果梨桃没有?”
  因为比吃未胜,响马头儿就与他比饿。结果老饕与头儿分别关在两个号子里,除了给一碗水外,一连三天未送一点食物。第二天早晨老饕开始发火喊叫,几个小响马就给了他的脚踝一棍。第三天他饿得趴在炕上,把被子里的棉花扒出来吃了。第四天实在没东西吃,眼看着墙上的钟还在慢悠悠走,就一把摘下来。他把钟三两下拆开,把表盘指针连同壳子一一扳碎,扳成小铜钱那么大,然后端过一碗水,喝一口吃一块,不到半天就全吃光了。第五天整整一天还算安静,躺在炕上仰面朝天,不言不语。第六天隔壁的响马头儿出门了,接着老饕也被放出来,两人一见怒目相视。响马头儿上下打量对手,嫌他没有爬着出门。老饕想揪住对方的头发狠揍一顿解气,可一看人家腰上的短筒小铳,只好忍了。响马头儿见老饕松松垮垮的步态,就说:“咱俩总算打了个平手,这回便宜了你,滚吧!”
  老饕刚走出没有几步,卫兵就发现那间屋子的钟没了,赶上来搜遍了全身,厉声追问:
  “钟呢?墙上的钟呢?”
  老饕叹一口气,面有愧色说:“昨儿个让我吃了。”
  尽管老饕是个有名的杂食动物,但还是要死在饥荒年代,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儿。在食物极其匮乏的年月,先是饿死了他的妻子,接着又是五个孩子。他们相继死去,老饕还来不及揍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就一个个倒下来死了。老饕一口口嚼了玉米芯、树根和麻秆之类喂剩下的三个孩子,直等到全镇食土的方法兴起,才算保全了他们的性命。
  那一回本来唐老驼要让老饕做个食土示范,谁知这家伙太贪了,从地下挖出香喷喷的黑油土,连捏成细条的耐性都没有,直接伏上去一顿猛啖。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面盆大的一摊油亮亮的泥巴就全进了肚子。刚开始老饕连连打嗝,后来就蹲下,谁叫也不应声。这样约有一刻多钟,老饕就在地上滚动起来,众人连连喊叫中,他突然仰面停住,死了。
  许久之后唐老驼想起那个场景都要骂,说你呀,遍地是土,抢个什么?见了吃物下口也忒狠了,你以为还是年轻时候?老兄,年纪不饶人哪!
  不管怎么说,老饕终于没有绝种,留下了三个孩子。这三个年轻人没表现出什么异能,年纪与唐童差不多,跟上一些后生扛了几年火铳,两个做了金矿领班,最小的一个十岁跟上本家亲戚去了外地。
  过了几年,传说远行的那个孩子被一家银行相中,专门为行长提包,大号“金堂”。“可是你家不姓金哪!”唐童对镇上两兄弟说。两兄弟点头又摇头:“听说大场面上的人胡乱取名的,要紧是听了响亮、写下来好看。”
  金堂自离开棘窝镇再没归来,名声却越来越响,说他如今也有了提包的小童,而且行走必带大胡子卫兵。唐童伸手掐算了一下,知道金堂离家四十三年,正好五十三岁。他问两兄弟:“老三可也能吃?”两兄弟答:“俺弟不如俺爹,不过食量也抵得上三两人吧。”唐童伸伸舌头。
  唐童用了许多时间打听金堂到底是多大的官职,一直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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