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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所以一声不响,为的可也不是为了赶在我前头?」张铁心的声音有些清冷。「怕我先得了手,毁了田环河。」
「这……我没有这个意思,张公子……」杨怀仁连忙追了上去。
「……您啊,可真是杨大侠吗?」张铁心忍不住说了。「您真当我生气了?」
「咦……是……是啊……」面对着张铁心的取笑,虽说是黑夜,还是可以清清楚楚见到了杨怀仁胀红的脸。
「……好了,不拿你开玩笑了。」张铁心微微一叹。「我说什么,你总当真呢,倒叫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办案去,别罗嗦了。」张铁心领着头走了。
「张公子……」
「我自有分寸。」
京城的小巷弄里,破旧的房子是乞丐们暂时栖身避雨之所。
微微捏了鼻子,张铁心从后门走进。满地睡着的、身上长着子跳蚤的叫化子,就连睡梦中都在抓着痒。
张铁心一边走着,一边凝神看着脚边睡得东倒西歪的乞丐。专注的模样,仿佛真是要从这群乞丐里找出田环河似的。
真是的……还没走进的杨怀仁微微叹着。
秀雅而衣裳华美的张铁心走在衣裳褴褛、还有阵阵恶臭的乞丐群中,真有着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不只是杨怀仁隐隐约约觉得不妥,就连几个已经醒来的老叫化子,都用着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别太张扬才好吧,万一田环河真的在里头,可不就是把羊丢到了老虎嘴边……
不过,真没想到身为富商之子的张大捕头,竟然叫化寮都能亲自进去……
叩!
……
捂着自己的额头,杨怀仁微微弯下了腰。
「……你在做什么?」听到了不小的碰撞声,吓了一小跳的张铁心连忙回头看着。
「……没事。」杨怀热呢说着,头却没有抬起来。
「……」虽说是不该,然而张铁心却是轻轻一笑了。这一笑,仿佛是寒冬中出了春阳,也仿佛是黑暗中露了曙光。
与先前应酬的笑容不同,这嫣然的笑意让杨怀仁也不禁看得呆了。
「呆头鹅,看什么看,伤得如何?我瞧瞧。」忍着笑意,张铁心走了回。
「皮肉伤而已……」杨怀仁有些尴尬地笑着。
「……去外头坐着,我帮你上药。」
「杨大侠啊,杨大侠。别没等到田环河出现,自己就一头给撞死了。」张铁心一边替他轻轻敷着金创药,一边低声说着。
杨怀仁生来高头大马,一个没注意撞在了门楣上,七年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
坐在地上的杨怀仁让张铁心为他敷药,只是垂头丧气。
「……好了,起来吧。」张铁心把金创药收回了怀里,朝他一笑。「别想要杀我灭口,我已经下好毒了,每年中秋记得找我拿解药。」
杨怀仁只是无奈地抬头看着张铁心。
「放心,几岁的人了,我不会取笑你的。」张铁心说着,接着就自己走回了叫化寮。「你好一点了再起来,不急……」
杨怀仁轻轻叹着气,正从地上站了起来,就听得了张铁心接下来的一句话。
「没料到这田环河可真是歹毒啊,杨大侠。等会儿可要留意上了,莫要再着了他的道啊。」
……也许,之前张铁心的气还没消……
「是啊,是阿彩。」一个老叫化子拿了张铁心的银子后,就是眉开眼笑地说着了。
「那她现在人呢?」蹲在了老叫化面前,张铁心问着。
「逃了,躲起来了。」老叫化说着。「姚家给了她珠子后,她就躲起来了。」
「为什么要躲?」张铁心问着。
「啧,本先我们也还以为是姚老爷子老糊涂了。讨碗饭嘛,碗里竟然是一颗圆滚滚的大珠子!」老叫化比手划脚着,这明珠的大小登时就比馒头还大了十倍有余。然而,张铁心只是继续听着。
「我们还绕着阿彩要分红,岂料一到了街上的当铺……喝!大爷,您可晓得,那当铺可不是把我们当偷儿啊!而是全京城现在都晓得姚老爷子送了颗大珠子给阿彩!……我们心里就毛啦,阿彩更是毛啦,好端端的,不是财神是煞星吗?」
「当铺给不给换?」张铁心问着。
「表面上说给换,不过后来又说换不起,要阿彩拿去别家。结果,整个京城都换不起!」
「难脱手?」
「可不是!后来不晓得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老叫化突然转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着。「公子,晓得吗,田环河盯上了那些大珠子!吴大夫已经是平地里没了踪影,想必那姚老爷子是怕死,所以才把珠子到处扔啊!」
「……这件事情哪些人知道?」
「整个京城里,不晓得的人才少了!」老叫化嚷着。「姚老爷子也真是的,不想要嘛,对沟里不就得了?害死人啦!阿彩整整躲了一个月,舍不得丢却也怕得要死!」
「所以,珠子还在她那里?」张铁心问着。
「……在那里,可昨夜也有人来问过阿彩。阿彩说要卖了,可不晓得现在还在不在?」
「谁来问过?」
「……不晓得,那时我刚睡醒,他就到了。阿彩正回来分饭,就让他搭訕上了。」
「男的女的?」张铁心问着。
「男的……还挺高的,年纪跟他差不多大。」老叫化指着张铁心身后的杨怀仁。
瞧见了张铁心转过来的怀疑目光,杨怀仁连忙澄清着。「不是我。」
「我又没说是你。我远远瞧去,那人的身高恰好过门楣,不会撞上的。」
闻言,张铁心缓缓站了起来。
「晓得他们约在哪里?什么时候?」
「……就在今夜,城里最东南角的破屋子。」
「张公子?」杨怀仁连忙喊着。
张铁心一语不发地往前掠去,迅如流星。
施展着轻功、跟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裳,杨怀仁跟得实在有些吃力。
「我没空等你,跟丢了就回姚府等我。」前方,张铁心清清冷冷的声音传了来。
东南角的破屋子里,果然有着一点小小的、昏暗的烛火。
年老的女叫化子搓着手,站在了蜡烛旁,偶尔地四处张望着。
还没到?倚着窗户,张铁心屏着气息。
过了没有多久,脚步声就近了。张铁心猛然回过了头,然而,却只是迟来的杨怀仁。
看着张铁心,杨怀仁只是笑着。
瞪了 一眼,张铁心继续守着他的窗口。而杨怀仁则是站在了他的身后,看着屋外。
屋影幢幢,月光黯淡,每阵风过,都仿佛有人影闪过似的。
一刻、两刻,一个时辰……张铁心就有如塑像般,就连一动都没有动。只是,长发还是会微微飘着,严肃的脸庞仿佛是冰冷的石块雕成的。
他不动,杨怀仁也不动。知识,提起了神,因为,他听见里脚步声。
足足等了要有一个时辰,老妇正试着点上另一枝残烛,一个男人就缓缓走了过来。
没有施展轻功,没有可以放轻步伐,没有放轻气息,也没有蒙着面。只是,面无表情地走来,脚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夜里巡行的鬼差。
等到近了,杨怀仁有些愕然。
那人,不就是当日告别的沈家公子?
那张铁心……
杨怀仁转过了头,看向张铁心。张铁心的脸色已经惨白,就连双手,也有了微微的颤抖。
杨怀仁连忙握住了张铁心的手臂,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然而张铁心只是睁大了双眼瞪着沈家公子,一双手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第七章
「银票呢?」老妇见到了青年,连忙就是跑了向前。「银票呢?」
「我准备好了,十两一张。」从怀里取出了一叠银票,青年低声说着。「珠子呢?」
「我藏在了屋里,等会儿我收了银票你再去找。」老妇连忙说着。
有这种交易吗?青年似乎有些无奈地笑着了。
然而,眼前的老妇也许一辈子也只拿过铜钱吧。顶多买过包子充饥,也难怪不懂了。
「一百两真的够?」青年低声说着。「不多拿一点,以后的日子可能难走。」
「阿弥陀佛,够了够了。」老妇连忙接过了银票,用着发颤的手往自己怀里揣着。
「就……就在屋子后头的佛像,把断了的头拿下来,就藏在身体里。」老妇说了以后,又往四处看了看,才继续跟青年说着。「我可跟你说过啦,这是田环河要的东西,以后有什么闪失别找我。」
「我知道。」青年微微笑着。
而此时,杨怀仁才发觉到青年的脸色其实非常的差。当日一见,如果只是失意,今日看来,仿佛就是才刚大病过一场。
自己紧紧握着的手臂似乎放松了下来,杨怀仁低头瞧了张铁心一眼。
张铁心似乎也注意到了青年的脸色。察觉到了杨怀仁的目光,张铁心也是带有些迟疑地看向了杨怀仁。
杨怀仁摇了摇头。
张铁心也是低垂了目光,仿佛陷入了沉思。
『咳咳……』轻轻的咳嗽声在屋里响了起。
老妇已经连忙离开了破屋子,而青年则是低头咳了两声之后,才缓缓走向了屋子后头。
杨怀仁已经放开了张铁心的手,然而张铁心的脚是停在原地的。
「不过去?」杨怀仁低声问着。
「……不对啊。」张铁心看着杨怀仁,带着很深很深的疑惑,以及一点点的不安。
「……什么不对……快!张公子!」话才问到了一半,杨怀仁眼角就瞄见了一道黑影往屋子喉头窜了去!
施展了轻功,杨怀仁连忙掠了过去。不远的地方,有着一尊半毁的佛像。沈家公子拿着佛像断去的头,弯下了身、正往佛像躯干里头探去。
「沈公子!当心!」
眼见已然救不及,杨怀仁高声喊着。
这一喊,让沈家公子诧异地回过了头。
然而,黑影人来得太快。沈家公子才刚回头,黑影人就出了掌!
不好!
杨怀仁心中一跳,怎奈还差上了三丈之遥!
「住手!」
后来先至,一把长剑凌厉破空而去。掠过杨怀仁身旁,张铁心直取敌背要害,要逼得黑影人舍去攻势!
然而,已经太近了。
砰。
沈家公子直觉地就是伸手与黑影人对上了一掌,接着笔直向后飞了去,重重撞上了墙。
等到落了地,右手撑着身体,左手捂着自己胸口,沈家公子不断剧烈地咳着。咳到了最后,尽管用着左手掌捂着嘴,黑血还是不断从口中以及指缝涌了出来。
而黑影人一击之后就趁着回击之力在空中翻上了一圈。
张铁心一剑刺空,一招燕还巢,便又击向了黑影人。
黑影人瞧了瞧他,才刚要出手,杨怀仁就已然赶到,一双铁掌登时施展了开来。
回过了身,避开了杨怀仁正面的力道,黑影人沉稳地对着招。杨怀仁的武功虽说染不上是奇招异式,然而每一掌、每一拳,却是扎扎实实。每一步踏下的脚印,都深陷土中整整一寸有余。
虎虎生风,应当是相当费力的打法,然而掌变拳、拳变掌,尽管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结实的力道,三十几招下来,依旧灵活有如最初。
晓得遇上了对手,黑影人收敛了眼神,凝神以对。正面是杨怀仁,有如铜墙铁壁。侧面是张铁心,剑影重重、寒气逼人。
二对一,走上了一百多招,黑影人以一当二,尽管避重就轻,气息也渐渐乱了。
杨怀仁心中正打量着对手的武功来历。另一方面,沈家公子的剧咳声却也渐渐停了。
当沈家公子合上了眼睛、倒在了地上,张铁心也仓皇地回过了头。
无意间见到了张铁心脸上的表情,杨怀仁心中更是剧烈一震。
那是恐惧以及绝望的神色。绝不简单。
机不可失!
黑影人趁着空隙,原地一记扫堂腿,竟然就踢飞了铜制的佛像。
发着耀眼光芒的明珠随着这一踢之力,与佛像的断手同时飞到了空中。
杨怀仁不自觉地看向了那颗闪耀的珠子。光彩逼人,仿佛是落在了凡尘的流星。七彩流光,璀璨夺目,何其的稀世珍宝!目光奇高的田环河会看上它,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伸出了手,黑影人抄过明珠,就往暗夜窜了去。
杨怀仁本要追去,然而,察觉到身后张铁心并没有跟随,也是有些担心地回过了头去。
长剑随手扔在了地上,张铁心连忙奔到了沈家公子身旁。将沈家公子扶起的手,不断抖着。
放心不下张铁心,杨怀仁也走了过来,蹲在了他们两人身旁担心地看着。
沈家公子的脸庞苍白得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嘴角,也有着暗褐色的血渍。双眼轻轻闭着,背上靠着张铁心的手臂,手脚只是无力地垂在了地上,就连头颅也是向张铁心的胸口倒了下去。
「你来这儿做什么!说啊!」张铁心对着沈家公子喊着。
然而,沈家公子没有回答。只是气若游丝地,好久好久,才微微动了一下胸膛。
「张公子,我们先带沈公子回姚府吧。」杨怀仁低声劝着。
「他如果不是田环河,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如果是田环河,现在为什么这个样子!」张铁心喊着。
「张公子……」
「天……天啊……」紧紧抱住了沈家公子,张铁心低声喊着。「天啊……」
● ● ●
女乞丐阿彩的尸体已经找到了。
就在城里,离之前的破屋子没有多远。只是因为被随手扔进了大沟底,所以众人耗了好大的工夫才打捞了起来。尸体已经有点发臭。京城衙门的总捕头让画师画了肖像,一边找着她的亲人,一边也问起了乞丐寮里的口供。
「听得张捕头来了京城,可不晓得张捕头现在人在不在?」衙门的总捕头笑了开。「真要是田环河犯案,可就得要大大借重张捕头了。」
「……他在姚府陪人,我想他不会来了。」杨怀仁轻叹着。
「啊……沈公子对吧?不晓得沈公子现在伤势如何?」
「……心脉没断,不过……伤很重,还没醒过。」
「从昨晚到现在?」看了看当头的烈日,总捕头眯起了眼。「要有四、五个时辰了吧。」
● ● ●
一回姚府,杨怀仁就去探视沈昊白了。
才刚走近房间,就瞧见了还是坐在地上静静等着的张铁心。
看了脸色依旧苍白的张铁心,杨怀仁蹲在他面前,柔声问着了。
「张公子要不要先去休息?」
然而,张铁心只是摇了摇头。
「……一有结果我就去叫你,好吗?」杨怀仁劝着。
然而,张铁心还是只有摇着头。
「姚老爷子?」
一进了沈公子的房里,便见到了姚家老爷。姚家老爷正为沈公子把着脉,一见到杨怀仁,便是微微点着头。
「……他没事了吧?」杨怀仁问着。
「死不了,这孩子命大。」姚家老爷低声说着。「虽说之前曾害风寒,又遭突击,然而内力甚强,伤不了心脉。」
「……多亏姚老爷子在。」杨怀仁低声说着。
「这路上,是你为他护住心脉的?」
「……是。可不晓得有无弄巧成拙?」
「……蝴蝶山庄其名不虚。」放下了沈昊白的手,姚老爷子低声说着。「如果不是你撑到了老夫来,这孩子还得躺上个半年。」
「……这就好。」杨怀仁安慰地说着。
「……外头那孩子……」姚老爷子低声问了起。
「……我会好声相劝。」
「不简单。」姚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在房里微微响着。「久闻张铁心冷血绝情,没想过会有今天。」
「姚老爷子说他没事了,张公子。伤虽重,不过他熬过去了。」从房里走了出来,略略弯下了腰,杨怀仁温柔地说着。
然而,张铁心却只是依旧抱着膝盖,坐在了沈家公子的房前。像是看着前方的地上,也像是没有在看着什么。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着。
「姚老爷子已经修信一封送下了南方,等沈公子家人来了,就能护送他回去静养。」
「……嗯。」张铁心闭起了眼睛,只是应了一声。
曾经他还以为他要哭了。杨怀仁看着张铁心,表情柔和。不管是抱沈昊白回姚府,还是在房外等着的这几个时辰,他还以为他终究会痛哭失声呢。
然而,张铁心就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别难过,人没事就好。田环河还等着我们的张大捕头去抓,张捕头可不能倒了下去。」杨怀仁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说着。
「我想不起来了……」然而,张铁心只是低声说着。「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什么?」杨怀仁柔声问着。
「我该记得的。他年纪多大了,他是男是女。他的身形打扮、他使用的兵器、他的武功招式、他说话的语调跟内容,他是使右手的呢,还是左手的,右脚踏步深些呢,还是左脚。有没有习惯的动作,有没有习惯的口头禅,面对面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还是鼻子……我想不起来了,全部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只记得那张脸……昊白的脸……天……」张铁心捏紧了双手。「我只记得他没有血色的脸,他咳嗽的声音,而那么重要的东西,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的。」杨怀仁低声说着。「现在你只是太过担心,所以才乱了方寸……」
「……可是,我不该是这样的……」张铁心看着杨怀仁,语气有些动摇。「我不该是这样的……」
「……为人者,终有些挂怀事。」杨怀仁说话的声音,既仁慈又祥和。「记不得就算了,难道你宁愿让沈公子的性命换了那一丝的线索?」
「……」捂住了自己的脸,张铁心没有作声,而杨怀仁只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去看看他吧,他没事了呢,张公子。」
终于进了沈昊白的房间,张铁心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好好聚聚,我不打扰了。」杨怀仁笑着,离去前顺道关上了门。
于是,张铁心在凝望了许久后,才缓缓的,触及了沈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