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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容将他安置妥当，这才笑道：“我家先生正恼杨禄私逃之罪，他却偏要出来看你，没法子只好由我陪着他一道来了。”
卓慕脸色刷白，半晌方苦笑道：“我就知道他有事瞒着我……”
丹容道：“要喝水么？卓慕。”
卓慕止了笑，面色僵硬的转头瞧着丹容，道：“你也知道卓慕？”
丹容点点头，“我没见过卓慕，但杨禄必不会认错，他说你是卓慕，你便是卓慕无疑。”
卓慕惨笑一下，转眼瞧着门外忙着煎药的杨禄，半晌，轻声道：“可我并不想做卓慕。我叫方然。我不是卓慕……”
就算他曾经是卓慕又如何？这辈子他投生成了方然便就是方然了，那人只肯认三百年前的卓慕，他所有的温柔似乎都用在了他身上，却又似乎只是要透过他转交给一个叫卓慕的人。
丹容没有义务安慰一个寿命将尽的人类，便坐在一旁倒了杯水来喝，顺便看杨禄里外跑着照顾榻上的方然。等到方然不饿了喝药了饮水了，丹容将杯子搁在桌上，瞧着杨禄道：“时候差不多了，也该回了。”
杨禄与方然俱是一怔，杨禄道：“卓慕，我这些天有些事，大约会寻个细心的下人看顾你。”
“你不必瞒着我。”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方然红着眼道：“你、你自然有你的为难处。我都明白。”
杨禄忙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丹容，丹容却只笑了笑。杨禄沉默半晌，低头瞧着方然道：“……那我便走了。”
方然点点头，没抬头瞧他。
杨禄又在他床前站了片刻，一狠心，转身随着丹容走了。
等回到庄园里，苏华还没有回来。丹容安置好杨禄，自己出门去寻他。今日的事绝瞒不过苏华，倒不如自己亲自与他说了。
苏华相貌出众气质卓然，丹容在他中意的两家堂子门前走了一遭，便立刻有少年跑到他面前道：“容公子好久未来了呢。苏公子正在楼上阁里，容公子可要一起乐上片刻？”
丹容便点点头，笑着跟着那少年见了苏华。
苏华一见他来，笑着命众人为他移出个空位来。丹容看着众位少年极顺从地动作，笑了笑坐到苏华身旁去，用只有苏华方能听到的声音道：“先生，丹容犯了错。先生可要罚轻些。”
苏华笑着递给他一杯酒道：“你回到这里越发的胆大了。”却决口不提要罚丹容的事。
丹容被他灌了几杯酒，心里记挂杨禄，便忍不住道：“先生，那杨禄……”
苏华饮了杯中酒，拉着丹容道：“美酒醉人，今日便到这里罢。”
他这话一出，那一群少年便又不舍的拉着他不肯松手。苏华不动声色的与丹容摆脱众人纠缠一路出了堂子。好在那些少年皆已知晓了他不留夜的习惯，也并没怎么死缠。
苏华与丹容走了片刻，拐进一个不见人影的巷子里，华光一闪便回了庄园，一眼便瞧见杨禄跪在苏华屋里。
杨禄听见动静，转身见丹容被苏华拉着手带进屋里，忙道：“先生，这事与丹容无关。先生要罚便罚我罢。”
苏华松了丹容，上前扶起杨禄，顺手灌了些仙气与他，看了他片刻，叹道：“你回去歇着吧。想去看他便去看，不必顾虑。”
他这话一出，莫说杨禄，丹容面上都是掩不住的诧异。杨禄为着私下长乐殿的事被苏华苛责也不过是前几日的事，怎么才几天便转了心思？
好在杨禄没有多问，只冲丹容施了一礼速速退出门去了。
等他出去后，丹容方开口问道：“先生这是……？”
苏华没有说话，挥挥手，丹容便透过这重叠的房屋院落瞧见一个隐约发着光晕的人影——正是杨禄无疑。略一细看，方瞧见杨禄右手上似乎有条隐约的绿线一路蔓延着出了庄园。
丹容忙回头看苏华，“先生！”
苏华点头道：“如今这线已经系上，便是份任谁也拆不断的孽缘。我原本就怕他为了那人落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到头来却仍是阻止不得……”
丹容心底愧疚，垂着头低声道：“……先生既然知道，为何今日还要出门去？”若有苏华在，任杨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瞧方然的。
苏华却笑叹道：“我的丹容……先生也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为的。”
丹容便垂了眉目没有接话。
苏华似乎并不在乎让他知晓他的无能为力，丹容却一时没法消化一个如此真实的长乐殿先生，当初苏华救活那人时也不过一个弹指，如今却要眼瞧着杨禄孽缘缠身挣脱不得。
丹容思及此，抬头瞧着苏华道：“先生当初明明可生死人……”
“丹容啊……”苏华摇头，将他拉近揽着他道：“韩昭命里并不该绝，否则即便先生再喜欢你，又怎会应你这等荒唐事？”
丹容听见韩昭两字，心头一跳，忙道：“先生今天也累了，不如早早歇了吧。”
苏华点点头，看他慌张模样，便道：“你今夜先回西厢吧，皇宫里那魔胎约莫是要生了，到时候怕还会有客登门。”
丹容记起这事，略一思索，道：“先生，若是带杨禄回长乐殿，趁早为他去了凡胎再不见卓慕，可能救回他？”
苏华只笑了笑，在他额上亲了一记，道：“你先回去歇着罢。”
丹容没奈何，告别了苏华回自己的屋子。那人生还之时，他便认定先生是可逆天的。他先前如此憧憬先生，未尝没有这事的缘故，如今苏华面对杨禄却无法作为，丹容心底难免有些失望。若是仔细算来，他自己也是促成这命运的一部分，即便杨禄在长乐殿里活了三百多年，有那肉身在，他在如丹容等人眼中也仍是一个不足牵挂的凡人。
魂飞魄散是何等惨烈的下场，丹容在心里愧疚惋惜了一番，眼见西厢到了便也暂时不再细想。他的温情只对了一个凡人，除却那人，他对旁人始终保留了一股对待他人的冷漠，非吾族类，即便是长乐殿的人又如何？
杨禄猜不透苏华心中的想法。先是放自己与卓慕会面，又说要留在这里消除那魔气之事，他虽隐约觉得不对，到底不愿深想。如今再见卓慕是何等难得的事，自然是有一天便要过一天的。
他白天里几乎不在庄园里待，只到了夜里时会为着对先生的恭敬回庄园里来。苏华见他来回跑便叫他直接将人接到这里来，杨禄愣了许久，木道：“先生要我接个生人回来？”
苏华看他一脸不可置信模样，便笑道：“这里便沾了你家先生我的气息，如今可是难得的一块福地，凡人住的久了可以宁心延寿的，难不成你还嫌弃这里不成？”
杨禄一连几天被他捉摸不定的性子吓的惊疑不定，到如今居然有些习惯了，便思索片刻点头道：“那我这便去。”
苏华见他迫不及待跑出门去，连句多谢都没有交代，顿时也是一怔。他鲜少被人如此冷落，居然有些气恼了。丹容就在他身边，难免成了他发泄这气恼的对象，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拉进屋里狠狠蹂躏了番。
到终于腰身酸软的从榻上下来，天色已经见晚了。苏华神清气爽的逗弄府上的精怪，一面对丹容道：“你去与杨禄交代一声，人要住在府上便住，只不要叫他跑到我眼前来，先生我可不会乐意瞧见他。”
丹容认命的点头去了，杨禄正陪着方然吃晚饭，一色的上等食材补品，丹容略略诧异，心道，这三皇子真真是富贵命，拿着先生的银子毫不心疼的养自己的情人，难怪先生心情如此不好，却连累了他被先生一连要了数次。
杨禄见他进来，愣一下，推推手中的食物道：“可要一起用一些？”见丹容摇头，便疑惑道：“我记得西院的人是吃这些的罢？”
妖魅精怪当然不是神仙，哪里能不吃东西？杨禄顾及方然在，问的并不直白，丹容却不能答他。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身上塞着先生给的玉葫芦吧……
方然心思细腻，见丹容面色不对，忙转了话题，轻声道：“丹容公子，多谢你家先生让我住进这里。”
丹容笑着接话道：“我家先生性情良善，虽不爱见生人却也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你好生在此养神，若有什么事可以差杨禄去找我。”
杨禄便知道这是不叫方然见先生的意思，忙点了点头，道：“此事多谢你了。”
丹容想到昨夜情景，半垂眸子瞥了眼杨禄右手，道：“不碍事。先生还在等我，我便先回了。”
杨禄将他送出门外，丹容原想与他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叹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苏华难得有几日老实待在庄园里的，丹容被迫整日整夜的陪着他尽欢，偶尔出来晒个太阳还要挨着苏华半躺在他身侧方便他手脚的。丹容被他撩拨的心头烦热，便按了他手道：“先生，皇城里的魔气越发的重了，这几日干脆竟漫进了卫城来。先生预备如何了结此事？”
何止是进了卫城，这几天丹容与苏华欢爱时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今日也是。这越靠越近的魔气分明近在咫尺。即便是碧琉姬这等半魔都要对先生畏惧万分，这东西好生胆大竟敢进到先生的住处来！
苏华瞥了眼漫天的零散魔气，那魔气似有灵性，见苏华周身放出华光来，立刻急速飘散到别处，离苏华远远的。“无妨。”苏华笑道：“这小东西至多偷看你两眼，决计伤不到你分毫的。”
丹容见他如此纵容更加诧异，便道：“先生不是应了杨禄要解决这魔气之事？”
苏华笑而不答，只道：“丹容莫不是害羞了么？你若不想被他看，先生便为你除了他就是。”
他这话一出，那股隐约的魔气立刻如临大敌，猛的敛了气息！丹容张了张嘴，看着苏华微笑的脸，只好笑叹道：“先生都不怕，我怕什么。”顿了顿又道：“……他爱看便给他看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故意半垂了眉目，凑近苏华身侧作势讨吻。果然，那魔气又开始蠢蠢欲动的弹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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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OTZ我今天一天的课，码字又是出了名的龟速……
于是先放两千字……
明早有课，剩下的两千字打个欠条，明日一起付……
魔气
魔气
丹容眼见就要挨着苏华的唇，却半途‘噗’的笑出声来，苏华挑挑眉，丹容正待解释，嘴一张便给苏华的舌尖挑空钻了进来，又被他按了脑后，索性不再管那不安分的魔气，人也爬到苏华身上去。
等他自苏华身上下来，已过了一个多时辰。那股魔气似乎也深受打击，消沉了许多。丹容慢悠悠撩了衣裳搭在自己身上，坐到一旁为苏华整理衣裳。苏华看他垂着眉目一副困顿模样，刚搭好的衣裳也滑到了腰侧，便笑道：“丹容你不穿也是极好的。”
丹容聚起些精神为苏华系上最后一个盘扣，笑着站起身道：“先生想看，我脱了就是。”一面将那松垮的衣裳以极慢的动作一点点剥开，刚巧滑落到地上时，苏华眼前白雾一闪，鬽形的丹容已经一个起跳窜入了面前的池塘里。片刻后破水而出，已经带着戾气将一股黑色浓雾赶到了岸上来！
苏华笑着看他在有限的庭院里追逐那魔气，难怪方才丹容转了性情，原来是为了勾这个小东西放下戒心。倒叫他这先生占了莫大的便宜，万狐一鬽……丹容热情起来怕是难有狐妖比得上他。
那一小团魔气似乎极熟悉此间地形，一直利用地势之便躲闪，面对鬽形的丹容时却多少有些胆怯。
丹容眼见它要逃，便故意自身边放出一道缝隙，那魔气似乎犹豫一下，慌不择路的冲了过来。丹容便在此刻低吼一声，亮出尖锐的利爪，在魔气擦身而过时狠狠抓了它一下！黑雾里发出一声极细弱的凄惨叫声，下一刻丹容又补上一爪将魔气打的跌落在苏华面前。
他这动作太快，苏华又一直本着看戏的心情，到事变时竟没来的及阻止。等那团黑雾跌在眼前，凄楚的轻哼时，苏华方正了神色站起身一掌将扑过来的丹容拦在丈外！
丹容化出□的人形跌落在地，闷哼一声，似乎没想到苏华竟为了救那个东西伤了自己，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伤，到底打得他生疼。
等那团被苏华抱在怀里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本来面目时，丹容方醒悟过来，竟是锦苏？！
他被丹容那两爪伤的鲜血淋淋，连完整的人身都维持不了，□的身子上大片大片的透明鳞片顺着血落到地上来。苏华正皱着眉头将手按在他头顶灵台处，输了大量的仙气与他。
好半晌，少年那张苍白的脸方有了一丝动静。锦苏咳嗽一声，嘴角流出不少暗色的血来，面色十分痛苦。
丹容已起身一个点指穿好了衣裳，见此情景忙走到苏华身边，试探道：“……先生？”
苏华一时顾不得他，见寻常的仙气作用太慢便化出金光来笼住锦苏全身。丹容认得这是仙家的本体灵光，也跟着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这黑雾便是祸害京城的魔胎，下手自然是要取它性命，哪知……
有那金光笼罩，锦苏身上的伤口以丹容可看的见的速度缓慢愈合。苏华与丹容俱没有说话，等到锦苏颤抖着睁开眼时，这才各自松了口气。
少年毕竟受了那样的伤，睁开眼时便已湿了眼眶，瞧着苏华拖着哭腔道：“先生……”
苏华收了本体灵光，将锦苏整个身子抱在怀里，笑道：“你来瞧先生还要那么躲躲藏藏，害得丹容误将你当作什么精怪，先生一时没来得及阻拦，委屈你了。”
锦苏眨巴眨巴眼掉下泪来，偷偷瞥了丹容一眼，又立刻后怕的缩回苏华怀里，紧搂着他不肯说话。
丹容也有些心疼，锦苏虽与自己不熟，到底同为妖族，一思及自己差些杀了他，心底的愧疚竟不亚于对杨禄的负疚。丹容叹道：“别怕，我不知是你这才下了重手。”顿了顿又对苏华道：“先生为锦苏点化人身之前，京城便有了魔气，锦苏道行浅薄，至多堪比百年的精怪，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沾染了这么多的魔气？还与皇城里那个同属一脉，叫我没能闻出他的气息来。”
锦苏听他这样问，立刻打了个哆嗦。苏华拍拍他，对丹容道：“他的伤刚好，先容他歇上几天再问不迟。况且那人既然对锦苏下了手，自然是知道了我在这里，不怕他不寻来。”
丹容点点头，不知怎地心底竟有些酸涩。
苏华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被打的肩膀，关切道：“可还疼么？”
丹容打起些精神，摇摇头，冲苏华笑了笑，道：“先生先安置锦苏罢，我去瞧瞧杨禄可还安好。”
见苏华点头，便自顾自去了。
锦苏被苏华收在了身侧，丹容便又住回了西厢。与丹容不同，锦苏还是要吃饭食的，苏华便差人送了他中意的饭菜到房里来，笑着陪他。丹容找了苏华两次，俱被锦苏害怕的眼神咽了行止，索性去找杨禄。
方然的身子好了许多，已经可以下榻了。身上那股死气却不曾消散，甚至沾染到杨禄身上。丹容想起那根象征孽缘的绿线，又瞧瞧杨禄如今的欢乐模样，心底叹道，莫说杨禄不知道，即便他知道要为着卓慕魂飞魄散，怕也不会有半分退缩。
方然性格和善，望着杨禄的眼底俱是丹容熟悉的情意。只在杨禄喊他卓慕之时会浮现出几分苦痛，却不争辩，杨禄喊，他便应。
丹容趁杨禄不在，便问他：“你既不愿意他喊你卓慕，怎么不与他说？你说了，他自然会听的。”
方然便垂了眸子，呆楞半晌，苦笑道：“我如今的身子……他肯要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如何还要苛责其它？”
丹容便不说话。遇着方然头天，他为给杨禄求情去找苏华，半路里有堂子里面熟的少年见他自那条巷子里出来，立刻惊讶的结巴道：“容公子该不会、该不会刚从方然那里出来罢？”
丹容心下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笑道：“是又如何？”
那少年立刻换了异样的眼神上下看了他一眼，眼底那藏不住的鄙夷丹容轻易便瞧了出来。那少年斟酌了一下语气，道：“那方然啊……七年前刚出堂时倒也红盛过一段时日，毕竟是前任太傅之子，又是十四岁年华正好的时候，找他的俱是一些朝中权贵。可惜他是盖了官印的死契，不能挑客，没到三年身子便给掏空了。管事的便给他撤到了下堂，官爷们早对他失了新鲜，下堂里的倌们是寻常市井之徒都可轻易上得的。后来又撑了四年，连市井之流都不找他了，怕他随时死在塌上。有一日管事的眼见他要不行了，便差人卷了副草席把他丢到了城郊一处荒地。也不知是交了什么好运，竟遇见个心眼傻的外地人，硬是给他救活了过来。这不，就养在了这里。”
在杨禄眼里，方然便是卓慕，甚至比之当年怨恨他的卓慕更接近他心里的卓慕。如今的方然爱慕他、仰赖他，因为经了那许多不堪回首的事情而将官家子弟的傲气全部磨掉，不像当年的卓慕……
丹容正待宽慰方然两句，突地听到苏华喊他，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