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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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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希望能碰到次狐狸炼丹,也好开开眼,姑说绝对不可能了,现如今人太多了,鼻子里眼里都是人,人多地面窄,人多心眼黑,山猫野兽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到哪里去炼丹!
  门嘎吱一声响,进来的是女护士,她提着两只热水瓶,热水瓶塞儿咝咝地叫。她什么时候出去打开水我不知道,我光顾了听姑讲炼丹了。姑说:小安,这就是我那个当电影导演的侄子。安护士说:我早就认出来了。安护士用蜕皮的手端一杯水给我,我伸手接水时,礼貌地看着她,她说:我看过您的电影。您喜欢用慢镜头。姑说:你不是选演员吗?看看小安怎么样?我说,我要带走她,谁帮你接生?姑说:我一个人干,扶植年轻一代嘛。
  大家笑了一阵。安护士又给我妻子倒了一杯水。产妇的婆婆从产房里冲出来,气喘吁吁地说:露头了……露头了……。姑说:你就在外边等着吧,产房里地方小,转不开人。产妇的婆婆诺诺连声。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娘们,留着二刀毛。一张大脸红扑扑的,气色好得如刚上市的小萝卜。安护士对我嫣然一笑,说:老师,您坐着。她叫我老师,我看到妻子脸上抽搐。安护士的脸嫩得像毛桃,眼睛开了一些,双唇极富感情,红润得象熟樱桃。
爆炸(9)
  妻子戳我一下,说:她爸爸!
  我打了一个惊悸,听到墙上一声爆响,见那个绿花格子铁皮热水瓶下渗出水来,水银色破瓶胆嚓嚓响着,碎在地上。……
  4我坐在窗户下安护士的办公桌前,斜看着那扇上半截乳白下关截乌黑的门。妻子坐在姑那张办公桌前,两张桌子连在一起,妻子也就与我对面而坐。她的目光从我脸上飞向墙壁,飞向天花板,又从天花板滑到墙壁、滑到我脸上。她的胳膊肘撑在黑漆剥落的桌面上,两只大手玩弄着一支蘸水笔,蓝墨水染绿了她七八个指头肚子。产妇的婆婆坐在一张小方凳上,面对着产房门口。她不停地扭动身体,凳子在她臀下吱吱叫着,她脸上的焦虑象一点即着的煤油。产房里悄然无声,器械打在搪瓷上的声音极其响亮,我感到寒冷从心里往外扩散,那扇乌黑乳白的门阴森森地闭着。门里突然飞出一声惨叫,又一声惨叫,我的毛孔陡然关闭,屁股微微离开凳子。
  我飞快地点燃一支烟。
  妻子鄙夷地对我说:她太不中用啦。我生艳艳那会,也没哭,也没叫,上了产床一袋烟工夫,就生下来了。你也不在,谁也不在。早晚都是自己的活儿,谁也替不了。
  产妇婆婆的脸上汗水涔涔,双手使劲抓着裤子,脖子伸向门,眼凸着,肚子一鼓鼓地喘气。一个穿浅灰色制服的高大小伙子推门进来,问老太太:生了吗?答:没有。怎么这么慢?小伙子说着,瞅瞅房里人,走到产房门口,侧耳听一阵,又拉开北边的门,走出去。妻子跟踪着他的背影,直到门碰回她的目光。妻子居高临下地问老太太:这是你的儿吗?老太太说:三儿。妻子说:看样子也不是个吃庄户饭的。老太太说:在供销社开汽车。他二哥在国务院里当秘书,他大哥在地委里统战。妻子说:您真好福气。妻子说:俺家里这个……
  我转脸对着窗户。绿草地上色调已见出柔和来,十几只蓝蜻蜓在草尖上停着。麦茬地里黄光泛滥,偶有一点绿点缀其中,显出生气来。东西向公路上,沥青化出一湾湾油,犹如一块块碎玻璃闪光。玉米林里,那群追赶狐狸的男人们,把圈子缩小,几十个头低着,一点点往紧里凑。狗不再叫。男人们动得艰涩,屏住呼吸,眼珠子一定瞪得发绿,流着酸水。有几只手按着紧张的狗。玉米叶子被缓缓地推搡着,久旱而生的粘虫被晒死后,化成蜂蜜一样的汁液,玉米叶子像涂了水胶,又粘又亮。叶片边缘上的刺毛扎着裸露的皮肤,又痛又痒。狐狸的味道直冲鼻道,使那些人发昏,胃肠翻搅。四方八面往里缩着,人越见密,玉米棵棵被挤出去,狐狸的味道愈浓,中间挤着一个狐狸。狗脖子上的毛竖起来,呜呜地发着威。我像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我听到了千米之外咻咻的喘息,闻到了他们腑下的汗臭。在最后那一刻,几十个人直起腰,棒硬如木桩,站成一道栅栏。狐狸完了!你真笨,有多少深山老林你不去,有多少荒漠大泽你不去。男人们大发一声喊。狗叫声似放枪。二十几个男人一齐朝里倒了,一大片玉米叶子翻转。我知道狐狸完蛋了,这只曾经炼过丹曾经跑起来一路火光的大仙落了运。我错了,众人七零八落的从翻滚的叶子里冒出头来,嘈杂地喊叫着,把一地玉米撞得前仰后合,乱滚滚上了路。我眼前的玻璃上通红一亮,那条狐狸一溜火光从沟里上了公路,由西向东跑。人们散漫一条羊屎队伍,跟在几条狗后,几条狗短促沉闷地嚷着,跟在狐狸后面。那辆鲜红的摩托车又窜回来,蹦蹦跳跳的从人群中穿过去,离弦箭般射向狗尾,车上坐着的女子一手搂着骑手的腰,一手举着个塑料娃娃之类的东西,屁股不时跳离车座,口里发出猛禽鸣叫声。狐狸跑成一团贴地飞行的红火,一条花狗两条黑狗一辆红摩托等等穷追不舍。眼见着那狐狸跑得慢了,四条细腿点钞般轻动,三条狗趁机缩小着与狐狸的距离,伸口就能咬住狐狸尾巴的样子。我想这个狐狸完了。我又错了。狐狸一个立正站住,尾巴略抬,那三条狗扑地而倒,有两条打着滚下了沟,一条在公路上转圈。摩托车钻进狗队,前轮压住那条在路上转圈的狗尾巴,狗转着节子叫,女人也转着节子叫。狐狸跳下公路,不知哪里去了。摩托车紧随着狗下了沟,沟里窜起一股淡蓝的白烟。
  妻子和老太太看着我,红脸上都似擦了铅粉,暗淡生灰,我抬头就看见我奇形怪状的脸,在那面倾斜着挂在墙上的大镜子里,我的下巴拉得像根棒棰一样,四只眼睛在镜子的边上晃动。这是县卫生局奖给妇产科的大镜子,一排鸡蛋大的红字写得分明。
  拿不着的。老太太说。
  这些人不得好死。我妻子说。
  草地上起了一股小旋风,把几块纸片螺旋到天上去。从医院后边的河堤上飞来蝉鸣,我恍惚听到女孩的哭声,不敢说,故意咳嗽几声。抬腕看表,已是下午三点,这个名目繁多的房间里焦灼闷热,妻子的胳膊把姑的黑漆桌面湿了两大道。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上锈着蝴蝶斑的女人在门外探头探脑,妻子大声说:干什么?那个女人震了一下,小声说:找医生。妻子说:你干什么?女人说:查查胎。妻子说:医生在接生。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说:还早?妻子说:等吧。
  产房里又热闹起来,产妇尖着嗓子叫娘。婆婆弓身向门,眼见着脸上滚汗。那个蝴蝶斑女人老得焦黄,躲躲闪闪地站在墙角,和妻子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产房里的挣扎声使她们心不在焉,使她们像两只躲在一根枯枝两面的蝉。
爆炸(10)
  产妇的嗓子哑了,声声慢,声声凄惨。我仿佛听到了肌肉撕裂的声音。我听到了肌肉撕裂的声音。姑和护士催促着产妇用力。听到产妇吭嗤吭嗤地憋气,哞哞哞哞像牛的声音。我的脸在镜子里变成面具,根本不像我了。房间拉成巨大,墙壁薄成透明胶片,人在胶片上跳跃,起始模糊,马上鲜明。我透视着产房。那张白铁腿黑革面可以推动可以升降的产床上,仰着裸体雪白的产妇,她小个子,像个纺缍,头发一圈一圈粘在床面上。她两只手死劲抓着床边,指甲盖红的红,紫的紫。脖子拧来拧去,乳房松弛成两张饼,褐奶头凸出,产妇肚子上青筋暴跳。姑戴的手套薄而透明,像没戴手套。安护士用白牙咬着红唇,戴着大口罩。他们手动嘴动,一点也不比产妇轻松。我恨不得变成胎儿,我看到我自己,不由得惊悸异常。
  我推着重载的车辆登山,山道崎岖,陡峭,我煞腰,蹬腿,腿上的肌肉像要炸开,双手攥紧车把,闭着眼,咬紧牙,腮上绷起两坨肉,一口气憋在小腹里,眼前白一阵黑一阵,头发梢上叭叭响,木头车把往外长,太阳绕着我的头旋转,四周弥漫着蝉鸣。飞机在我头上逆着阳光飞,驾驶员是个小伙子,黑黑瘦瘦,嘴里嚼着一颗奶糖,他把奶糖根吐出来,吐到玻璃上,吸引来三只红头绿苍蝇。车轮一寸寸地上行,挺住!用力!使劲!只差一点点,就爬上了山顶。山顶平坦如砥,绿草如茵,柔软似绵,只要登上山顶我就可以躺在绿草上,看活泼伶俐的黄蝴蝶在我脸上飞来飞去,蝴蝶背负着深不可测的蓝天,如几片漂在水面的黄叶。用力!对!对!对!……哎哟……我不行了……
  产妇又垮了。姑和安护士喘息着立在一旁,安护士把牙齿从唇上收回去,口罩蠕蠕地动了一下。我在安护士的桌面上按出十个鲜明的指印,指肚都挤扁了,离开桌面的瞬间它们是白的,明白地看到肌肉在鼓起,血也从根端汩汩地流过来,指尖胀得麻木不仁,我被陡峭的山路累得筋疲力尽,站在半山腰里,想像着山顶的芳草地,既怕又向往。产妇婆婆踽踽到门口,双手扶住门框,用力往里看,像要看破门板。她身上肉一律下垂,形成上尖下宽形状。妻子老练地说:到了这火候,咬牙瞪眼也要挺住。妻子不知是对我说话,还是对蝴蝶斑女人说话,蝴蝶斑女人扫我一眼,不知是对我妻子说话还是对我说话,她说:是个雏儿吗?
  那个穿灰制服的小伙子在草地上转圈,脑袋耷拉在胸前,好像拉着碌碡转圈。打麦场上,一定忙累着父亲,他孤身一个人,放下扫帚拾起杈,落满麦糠的身体,在薄薄的尘土中冲出一道道七歪八扭的胡同,但尘土立刻就重新填写满了胡同。父亲像一条大鱼,在澶漫的黄水中游泳。女儿跟在母亲身后,寡淡地走着,海绵小鞋用力擦着地面,她不愿把脚抬起来。父亲顶风扬场,麦粒在空中亮起一面褐色翅膀,麦糠夹着灰土,疾速地向南飞,医院上空飘着麦场上的尘土和味道。
  姑在产房里大声训斥着产妇:你打算怎么着?要个死孩子还是要个活孩子?产妇好像死去一样,一面孔灰黄和白汗。每当我想看产妇时,面对产妇的墙就像玻璃一样透明,产房里味道从玻璃里透过来,刺激着我的鼻孔。产房里的浅蓝色的气体像冰晶一样,寒冷彻骨,我突然明白了姑为什么要有一双冰冷的手。她用冰冷的手摸着产妇洁白的皮肤,拭去一层层固体的汗珠,就像拭去冰萝卜上结着的霜花。安护士樱桃红唇上留下四个牙印,中间两个深,两边两个浅,我惊异地想那鲜嫩的汁液何以不流出,马上又想到产房里一切都结了冰,樱桃也不例外,而结冰的樱桃是固体,不会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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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提着双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平放在窗台上的手表,摇摇头,说:小安,给她注射上几支葡萄糖。安护士摘掉手套,用干燥的小手拿起一个粗大的玻璃针管。针管里装着无色的液体,针头伸出一段白色尼龙细管,尼龙管的结尾是一根亮晶晶的针。姑说:你听着,你上了产床四小时了,再磨蹭孩子就死在肚里了,再磨蹭我就要切了你。你想想看,是生出他来,还是让我剥出他来?配合我,生出来,一辈子就这一回嘛!
  产妇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身体像大蚕一样蠕动。我用拇指压着太阳穴,听产妇在破釜沉舟。我重新推车爬山,太阳绕着我车轮般旋转。妻子半张着嘴,蝴蝶斑女人紧闭着嘴,张嘴的闭嘴的都屏着呼吸,紧张地用着力。我虽然没见过妻子和那蝴蝶斑女人生孩子,但猜想到她们那时的表情跟现在差不多。苍蝇狂热地冲撞玻璃,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那忠诚的婆婆手把门框,像焊在门上的一个大铸件。产妇的哭泣或是用力声像连续的吐痰。我推车上山,每一条肌肉都像拉坏了的弹簧一样松弘。我不是用肌肉发力,而是用筋骨,用牙齿,用浓稠如粥的意识,陡坡与山顶之间只有一点点距离了,薄得像一线刀刃,我通过车轮感觉到了平坦山顶的边缘,闻到了野草杂花的腥香,遍体金茸毛的蜜蜂像呼啸的子弹射击着轻飘飘的蝴蝶……
  好!姑大叫一声。婴儿被关卡压迫得长而难看的头沐浴在温暖明亮的人间空气里,姑扯着婴儿的膀子,婴儿像一条圆滑的鳗鱼缓缓地游出来,我感到淋漓尽致的厌恶和欣慰。我闭眼。剪刀喀嚓一声响。我睁眼。产妇一动不动,腹部凹陷,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细胞分裂,血液也不循环,她像一条吐尽了丝的蚕。
  山顶上金碧辉煌,绿草把我淹没了。山下传来我家那头公牛悲怆的叫声。
  一个大胖小子!姑兴奋地说。那个婆婆顺着声软在门前,成了一堆肉。妻子和蝴蝶斑女人对望一眼,都长长地吐气。姑提起婴儿的两条腿,安护士用两只小手用力拍打着婴儿的背。婴儿呱了一声,又呱了一声,像吐掉了一个堵嘴的塞子,下边就咕呱连片,把产房叫成一个池塘……
爆炸(11)
  男孩,那老女人从水泥地面上一跃而起,少见的敏捷动作由这样臃肿的身体做出更是少见。男孩!男孩!老女人叫着,风一般扭出去,很快出现在草地上。三春,生啦,男孩!那个小伙子的脑袋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眼睛突然睁圆。我把脸从窗户上移回来时,他已经站在产房门口,露出一脸蠢笑,搓搓手,搔搔脖子,听着他儿子在产房里哭。婴儿每秒钟都在进步,哭得已经熟练流利,像歌唱不像蛙鸣。我如见婴儿腰缠白纱布,湿漉漉躺在磅秤上,四个爪爪朝着天,睁着眼哭。产妇身上盖了一条花格床单,眯缝着眼欣赏儿子,她的脸花红柳绿,原来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媳妇。姑用手指拨着磅秤上的刻度标卡,安护士皱着眉头收拾战场。八斤!姑说:弄出这么个大孩子来,这个当爹的真该挨打!小伙子傻笑一声,掏出一根超长的烟卷,递到我面前,说:老师,请抽烟。他也叫我老师,我被捧得舒坦,接了烟,说:恭喜你!他说:造了个大孽!
  产房门开,走出姑和安护士。姑对我点点头,眼睛在口罩上笑。安护士眼睛在白帽下笑。我狼狈地对她们笑。安护士走出屋。姑对小伙子说:把你儿子抱走吧,半小时后,找辆车把你媳妇拉走,倒床用。
  老女人蹦进产房,把婴儿抱出来。婴儿包在一条绿被子里,拦腰捆着红带子,头上蒙着红绸子。妻子脸色煞白,跨一步,挡住老女人,说:大娘,让我看看孩子。蝴蝶斑女人也凑过去。老女人把孩子往妻子面前送送,妻子伸手掫了婴儿的盖头红布,看着婴儿的一头黑发,目光都直了。蝴蝶斑女人啧啧连声,夸着:好孩子,真馋人!好孩子,真馋人。老女人急了,嚷:他嫂子,快盖好,快盖好!妻子如梦初醒,把婴儿的头用红布盖好、退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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