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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均是一惊。
看来他们并没有真正逃离包围……
第八章 识破·异能·硝烟
又是如此!那群自大的东西!
宋海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边的酒杯摔在了桌上。点滴的酒水沿着桌边颤滚而下。
身边的手下卑偻的身子更加弯曲,气息控制的若有若无,以早已练就的不会惹起他更大怒火的音调战战兢兢地继续:“这是上官坛主的命令……”
“去!什么坛主命令!只看来的那小子是谁的心腹,就知道这全是那姓古的所为!哼,仗着一点儿小聪明,时刻讨上官坛主的欢心,竟博得个副坛主的位置!哼,他也不看看他算哪根葱,顶哪根蒜,就那么趾高气昂的不把人放在眼里……”宋海越说越气,阴沉的面孔如鳄鱼般皱起层层凶纹,连那从眼角一直裂到下巴的伤疤也被扭曲成狰狞的形状,“谁的意思我不管了,好歹我也总领着‘剑花会’半数以上的水上精兵,凭什么只分配我个打杂的角色,叫我离得白云庄越远越好!说的好听是防备对头逃窜,其实还不是他姓古的想自己领个头功,怕我搅了他的局!哼,要不是他一直从中作梗,凭我‘疤面鳄’的武功才干,会到现在还只是个副使?”
身旁人只有唯唯诺诺,点头附和。
发了一大通牢骚,宋海情绪缓和了些,命令道:“你去跟那小子说,我宋海还明白事理,知道轻重,懂得如何去做。叫他回去如实向坛主报告吧!”
手下领命而去。宋海则继续闷坐阔椅之中,一条腿斜斜吊在扶手之上,右手支着额头,无名指下意识地来回磨搓那道标志性的疤痕。
最近几天,他那一直引为自豪的旧疤常常莫名其妙地隐隐作痛,令得他原本就不好的脾气多了层紧张的烦躁,与一丝几近病态的——兴奋。
这种情况,从他脸上多了这道疤痕至现在为止,只出现过两回:
第一回是在他受伤结疤的第三天,他的所有仇家忽然不知如何能齐齐寻了来,将他藏身的场所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整整用了八天八夜加一个黄昏,突围六八四十八次,中刀伤十一处,剑伤七处,枪伤五处,鞭伤四处,棍棒内伤大小二十三处外加飞刀、金钱镖、袖箭、银针、铁蒺藜等暗器造成的或粗或细或条或孔的伤口不下数十处,拼掉肩、臂、胸、臀、腿血肉将近十数块,整个人杀得浑身全无完整之地,这才死地逃生了出来!
另一回是在他加入“剑花会”后第二年,带着十几个手下,奉命暗中劫夺一艘朝廷免职贪官的官船。谁想那贪官竟买动了当时名动江淮的六大剑客随行,明暗里更布置了不下数十的打手驾船护航!不仅将他所带兄弟尽数消灭,更把他逼入有进无出的底舱,赶尽杀绝之下,竟放火烧船!滚滚浓烟熏鼻,灼灼烈火炙身,宋海被逼绝处,于九死一生关头,迫出体内潜力,硬生生用手上两斧劈开了厚达尺余的硬木船底,死里逃生……
“啐——”宋海烦躁地动了下身子,打断了回忆。那两次虽然成就了他在江湖的声名,造就了如今在“剑花会”的地位,成为他一生中为数不多几件值得炫耀的事迹,毕竟,在他心底,还是不愿多次面对。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虽然活着的机会看似无时无刻都有,但在那些真正面临过生死一线的人看来,能够抓住这些机会,好好地生存下去,实在是珍贵无比的事情。
他只是在经历过这些之后,才恍然惊觉:原来他并不象以前所想般视死如归,坚强无畏。他也是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虽然跟大多数江湖人物口头宣倡的一样,他还是喜欢人前人后,高声谈论烟漠生死的英雄气概,慷慨赴死的豪杰大度。但他已经明白到自己其实是怕死的,而且是十分的怕死……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不怕死,他就决不会有贪生的勇气,更不会有死中求活的毅力——当然,也就决不会有那几次奇迹般的生存!
是的,谁不想生存呢?蝼蚁尚且偷生,何况高高在上的人类。生命本身就是为了生的活跃,生的体验而存。只有了解到生的渴望,才能体会到生的乐趣,生的宝贵。
宋海还没脱离江湖,更没摆脱江湖人以死生博命运的法则,他不会真正享受生命,但他仍旧模糊体会了生命争求所带来的震撼。那种惊至心底的刺激虽然不能改变他的本性,却能给他如何对待人生的新的启迪。
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只是伏畏在了那种剧烈到难以承受的灭亡感中,选择了自我虐待般的搏杀发泄方式。
这次的暗示是什么呢?
我应该勇往直前,还是按照姓古的所说,退守防线,分散设伏呢?
经过无数九死一生的战斗,他已经习惯了凭直觉选择作战的方式。即使那会使他在别人的眼中显得难以管束以及骄狂任性。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才发现已经空空如也。开口刚要召唤手下,一个酒壶伸到他面前,缓缓替他斟上。
沿着捧着酒壶的那双羊脂般白皙纤细的手,宋海的目光一直滑到擅闯者那虽无倾城之貌,却绝对秀色可餐的脸上。滞了半晌,方才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看宋大哥对影孤酌,英雄寂寞,小女子心下不忍,特来相陪劝欢!”
“哼,杜特使不要消遣下属了。”
“咯咯……”在宋海那凶芒慑人的目光逼视下,那女子依旧笑容娇媚,“宋副使还是那么冷漠,拒人千里。我们这么久不见,难道就不能说些温柔的话吗?”
宋海小心地将酒杯放在原地,冷冷地道:“温柔话不是不会,只是用在你们身上实在浪费……”
“哟——宋副使话里带刺咧!这个‘你们’是不是连我们李坛主也算在内了?”
“你知道我的话是冲着谁,李坛主是我最景仰的人之一。闲话休提,特使不请自来必有要事,先交代下来吧。”
那女子似乎并不在意宋海不喝那杯酒,将酒壶放在桌上后,袅娜地走到一旁椅子坐下,摆了个极其动人的姿态,徐徐道:“这次行动,本来是会主全权交与你们坛的。其中行动计划,执行方式,具体细节也全都由你们自己负责,我们只能作些后备支援,没有特殊情况不得插手。我这次来,也只是作为普通的情报传递员,从旁观察,看看你们行动的情形,如果你们发生了什么困难,我也好量力协助……”
宋海心里明白,这个女特使所属的“潜凤坛”,虽然对外同是四大总坛之一,地位平等,可在会中内部的职能,却是各个坛部的监督!每个分坛的举动都在她们掌握之中,任何微小的异常与错失,都会第一时间由她们上报给会主。使得会主能够毫不费力地全盘掌控这个日趋庞大的组织。如今她嘴上说的从旁协助,暗地还不是悄悄监视。
但照例来讲,在执行这种任务时,她们是不会轻易现身的,如今竟来到这里,看来真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
果然,她继续道:“……不过如今出现了一点状况,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你们这次的行动!你也知道,会主近来的情绪不太好,如果这次的行动失败,令得他的心情更加恶劣的话,将会有不少人受到或大或小的牵连,当然对您宋副使的升迁也没什么好处。反过来说,如果你听我所说,将不测化解于无形。不但你的功劳将大大增加,我更可以在会主面前替您美言,使会主对你的印象有所改观,不再将您屈才在副使这个小小的位置上……”
宋海忽然道:“这个状况是否跟你有关?”
那女子愣了一下,稍嫌不自然地道:“实不相瞒,确实跟我有关……”
“呵呵——那是否有人偷了你的令牌呢?”
那女子没有说话,一双美目却吃惊地盯在他的脸上。
宋海笑得更愉快了,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首先,你的出现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你遇到了自己不能解决的事情;其次,我的手下每天会定时到我这里报到,而显然你用某种办法阻止了别人进入这个房间,这说明你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情,也说明了这事对你很不利——丢失令牌可是一项不小的过失呀!至于用什么方法阻止我的手下,这对于精于毒术的你来说应该不难想象……”
似乎不经意,宋海瞥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继续道:“……而第三点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不久前,我的手下‘穿水狸’李雪松刚向我禀报,有位‘潜凤坛’特使向他打探我们这次的部署。我听过他的描述,就已经在怀疑。如今你又正好来到我这儿,想借我的势力解决这件事,你说,我要是再猜不到,岂不是太过无用了?哈哈……”
那女子只好尴尬地赔笑了几声。
“不过,”宋海笑罢,话锋一转,道,“你放心,我会帮你!”
“真的!”那女子有些惊喜道。
“呵呵,好歹你也算我的上级,我这个作下属的为你出些力也是应该的。何况还有你说的好处……如你所知,自从本会与丐帮定下划江为界的协议之后,长江一带,就成了本会最为紧要的关卡与外延基地。虽说我宋海凭本事争取到了水上精兵的掌领权,担下了重任,却被些小人设计,一直局限在副使这个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上,很多地方有力用不上,别扭之极!如果你肯和我作个长期的伙伴,互惠互利,对彼此不是都有益处吗?”
那女子表面笑得更甜,心底却有些后悔了,没想到这看似骄纵蛮野的宋海竟是如此厉害的人物,这回被他抓住把柄,真不知日后会受到如何的利用……
傅俊杰昂首立于船头,静待后面那艘“火龙船”的靠近。
事到如今,逃是逃不掉了。在那艘“火龙船”炮口的威胁下,任何卤莽的举动都是多余的。
如今的他,只能用唯一的法宝来博上一博了。身后船舱内一大两小三条命就交托给他——及衣袋中的那枚令牌了。
距离大概五十丈左右时,傅俊杰用早已熟练掌握的口技,将“皇甫青”的声音裹在劲气中远远送了出去:“是‘飞龙坛’的兄弟们吗?不要开炮!让我上去有话说!”
两边人正奇怪相隔许远,“她”要如何上去时,却见到寻常人一世也难得一见的奇景:
只见傅俊杰拂手挽衣,将衣裙的下摆折扎在腰间,气定神闲地轻踏船沿。
真气脚底乍迸,反力激弹而出,登时将他送出五六尺远。到了江水表面,就着这股冲劲未消,他轻巧而迅捷无比地轮流探出两脚,同时遥控体内真气并同体表那层混杂灵感的空气齐集脚尖,团盘压聚成两片薄薄的气垫,在脚尖与江水极其短暂的接触时刻,成功地阻缓了下沉的进度,保证了他有足够充裕的时间换步移行。
由于是第一次行走如此距离,最初几步,他还走得小心翼翼,不仅加快了真气循环更替速度,更把精神集中力提到了前所未有的至高的境地,周遭一切或动或静的事物顿时全都在他的感应中无限的扩大增幅。不论是江水,礁岩,微风,还是浮草,青苔,鱼虾,在以他为中心逐渐向外伸延的思感探照中,尽皆无所遁形地展现着那些平时不可觉察,却永恒持续的奇妙运动。
像是回应般,他的体内逐渐演生出某种莫名变化,不仅使他对这些动感有了更加彻悟的体会,更使他有种被四周同化融合的感觉!
那种突如其来的玄妙至极的感觉,竟比他以往所体验的更加深刻强烈!那种动荡难安但却温柔无比的压迫感,是首次如此紧密地簇拥贴挤着他的身心。
没有人可以形容他此时的感受。
此时的他,就像置身于另一个神秘而奇异的空间,种种神迹般的隐秘在他周围自动揭示玄奥,并还争相主动与他接触表示亲昵,那种陌生而熟悉的亲切感,仿佛辨证着那与他自远古便有的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沉醉了。
没有人会不沉醉。
他也许没有觉察,此时的他在不经意间,那经过许久磨砺所奠定的深厚基础终于开花结果,使他在无欲无求的平常心状态下,再登武学新的境界!
宋海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众人惊叹的叫声。
等他走到近前,立时同样被眼前所见强烈震撼了身为武者的自信:一位女装打扮的人,居然不用任何的外物相助,自江水上如此缓慢地走来!
他擦了擦眼睛,是不是自己眼花,为什么她的周围好像有什么在发光……
“多谢宋副使高抬贵手!”
几句交谈后,宋海已经逐渐习惯了“她”独具韵味的语调,甚至有些喜欢上了那种不时略带停顿,仿佛羞涩,又仿佛玩味字句的话风。
“哈哈,好说好说,既然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讲的呢?何况特使是按令办事,送一批急需药材到总坛,在下又怎敢鲁莽阻拦呢?哈哈……”
他边说边心中止不住的偷笑。不久前刚答应杜艳妮,正琢磨怎么去捉这偷令人,如今她却自动送上门来!看来老天还真是眷顾自己!不论她袒护的行船是否他受命追踪的对象,想他放弃追踪已经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不过,这女子那身奇高的武艺倒需费些思量……
傅俊杰又怎知这其中奥妙,只是以为孟家兄妹已经安全离去而松了口气,真心愉快地赔笑着。
两人又不着边际的闲聊了几句,宋海便借故离开了。
傅俊杰独自呆在房中,漫无目的地扫视整个房间。这是典型的船员住所,酒味、肉味、腥味及脂粉味等混杂的特殊味道在空气中飘散着。
不经意间,傅俊杰的目光停留在了那扇门上,不知为何,那门令他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他不觉来到那门跟前,伸手抚摸,木质平滑,毫无异常。试着加些劲力,一指缓缓按了进去,不及数寸,便止住不前。
那门内竟是由精铁所铸!
不妙感油然而生,傅俊杰退后两步,正琢磨是否露出了什么明显的破绽,让人识破了身份,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香气。虎躯微震间,神思已产生了沉沉的倦意,躯体也脱离了意识的控制,软弱无力地委顿在地。
“呵呵……好厉害的‘酥魂软骨散’!”一扇暗窗缓缓打开,隔着特制的纱布,宋海的声音传了进来,“这就是杜特使刚才用在我手下身上的毒药吗?”
“嘻嘻,宋大哥难道还要怪罪小妹吗?若没有这种佳药,又怎么能困住这武功奇特的女子呢?”杜艳妮妩媚的话音中不无得意。
“真的可以令她失去行动力吗?”
“宋大哥放心,我下的分量是用在你那群手下身上的十倍!这么猛的分量,我都是头一次下,别说她这无名女子,就是那‘老尊’‘双狐’‘三奇’,也决不可能再动上半根手指头!即使她武功再高,也不过沦为砧上鱼肉、待宰羔羊。”
“……你说得很直白嘛……”
“我只是陈诉事实罢了。宋大哥不喜欢吗?”
“不,很好,嘿嘿,很好……”
两人各怀鬼胎的笑声在房中回荡着……
傅俊杰浑身上下全无感觉,意识与肉体的联系似乎完全被割断,不只五感尽失,触觉尽丧,陷入混沌的黑暗之中,连灵台仅存的一点清明,似乎也要被那奇猛无比的药力所泯灭。
他顽强的求生本能再次开始激烈的运作,即使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久经磨练的意志也决不允许自己真的昏死过去。在他内心深处,似乎已经认定这是另一场艰苦的历练,又一次卓绝的战斗,如果昏厥,就是认输,就会前功尽弃,以往的所有努力就会付诸东流。
于是,本能调动起了所有可用资源,在最后的阵地上,与药性作起了寸土必争的惨烈激斗。
意识在蠢动,思感在挣扎!
所有向往自由的灵性都在积极争取着自己的主权,都在为统一所属的精神觉醒而抗争!
在他那万灵之长的躯壳内,奇异而玄奥的异类精神体在滋长重生,那原本属于草木精灵的异能终于从尘封中破壳而出!
如枝蔓般,精神能量在向外攀沿,跨越肉体的疆域,突破极限的束缚,在遥远而近切的另维时空延展发芽。
一瞬间,傅俊杰似乎又有了重获躯体的感觉,但那有些不比寻常,怎么好像缺少了以往的重量感!
他缓缓挣开“双眼”,发觉自己竟然飘荡在半空!低头向下,那不是他自己吗?如昏睡般躺在地板之上……
怪异绝伦的景象令他思维停顿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些荒谬及痛苦地,他明白到自己苏醒的并不是躯体,而只单纯是——感觉。
似乎唯一的解释是,现在的他,只是自己的——灵魂!
难道那药力这么厉害?即使他的灵魂进行了痛苦顽强的抵抗,而物质的活力依旧全被牢牢地封死,无法行动,唯一得到的结果竟也只是能将这无法抑制的灵性强迫地排出体外?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艳